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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独白 雨中曲 ...

  •   窗外的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在夜风中斜织成一张无边的网,轻轻笼罩着吕米埃阿克城。

      雨水顺着商会建筑的石墙滑落,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又在窗台上聚成细流,沿着排水管口滴落,发出断断续续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轻响。

      多萝西娅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窗外。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雨水模糊了远处的灯火,那些光点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橘黄,在湿润的夜色中微微颤动,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萤火虫。

      她手中的炭笔停顿在素描本上。

      纸面上,她正在勾勒窗外的雨景——那些被雨水浸润的屋顶,远处模糊的钟楼轮廓,以及更远处、被雨幕遮去了大半边界的城市边际线。线条简单而克制,用色极淡,仿佛也沾染了窗外的潮湿。

      十字星眸映着那片朦胧的光,看不出在想什么。

      “多萝西娅小姐,我下楼去给您倒杯热水。”

      索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轻柔。门边的魔晶灯被她拧亮,橘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也在多萝西娅的素描本上投下一小块温暖的颜色。

      多萝西娅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索菲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好多萝西娅的膝盖,这才端着水壶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轻轻响起,一级一级向下,渐渐被雨声吞没。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户,将夜色揉成一片湿润的低语。

      索菲来到一楼厨房时,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水正沿着窗棂往下淌,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道道细小的泪痕。

      厨房里很安静。炉灶早已熄灭,只剩下余温。案板上整齐地摆着白天用过的器具,一切都井井有条,和离开时没有两样。

      索菲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响起,填满了厨房的空寂。她将水壶接满,正准备关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木质的案板边缘。

      索菲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耳细听,雨声之外,什么也没有。也许是风吹动了什么,或是楼上哪只夜行的野猫。

      她摇摇头,关上水龙头,端起水壶转身——

      一切如常。

      案板还是那个案板,器具还是那些器具,连窗台上那盆小小的香草都没有移动的痕迹。

      索菲松了口气,抬脚向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晰。像是某种悉悉索索的细响,从厨房深处的储物间方向传来。

      索菲的脚步钉在原地。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她僵立了几秒,缓缓转过头,望向储物间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雨声还在窗外持续着,衬得厨房里的寂静愈发浓稠。

      索菲深吸一口气,退回厨房,伸手摸向墙上的魔晶灯开关——

      “啪。”

      光芒亮起的瞬间,她迅速扫视整个空间。

      储物间的门还是半掩着,缝隙里依旧漆黑,但厨房里确实空无一人。

      索菲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最后,她走到储物间门口,猛地推开——

      里面只有堆放的食材、几袋面粉、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和干粮。

      积了薄灰的地板上,隐约有几个模糊的印记,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也许只是她太紧张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商会里又总是不太平静,风声鹤唳也是难免的。

      索菲这样想着,将储物间的门拉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确认没有问题,这才端着水壶离开。

      经过厨房时,她顺手从柜子里取出一盘点心——白天烤的小饼干和几块切好的水果,用托盘托着,准备端上去给多萝西娅当宵夜。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消失在二楼的方向。

      厨房里只剩下雨声。

      和储物间门缝下,那一道被灯光短暂照亮过、此刻又重新陷入黑暗的缝隙里,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索菲上楼后许久,厨房里才重新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某种谨慎的小动物,在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才试探着从藏身处钻出来。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她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摸索着走向厨房深处。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漏下,照出她灰色的长发,和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是莉娜。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深夜溜出来找水喝了。

      自被桑吉妮娅带回商会,她就被安置在顶楼那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被告知“暂时别让其他人发现”。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许是桑吉妮娅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她的存在,也许是她这样死而复生的存在,本身就难以解释。

      她不记得很多事。名字、过去、身份……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得只剩轮廓。

      只有口渴,这种最原始的身体需求,清晰地折磨着她。

      白天她不敢出来。只有等到夜深人静,等到整个商会都陷入沉睡,才敢悄无声息地摸下楼,在厨房里找点吃的喝的。

      厨房储物间里那袋被划开小口的面粉、少了几块的干粮、还有那个藏在水缸后面的水罐,都是她这些日子留下的痕迹。

      今夜口渴得格外厉害。

      莉娜摸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将嘴凑上去,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凉的清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她喝了几口,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喝完水,她的目光落在了案板上。

      那里,索菲临走前拿起点心时,不小心落下了一样东西——半个火龙果。鲜红的果肉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切口处渗出深紫色的汁液,在白色的瓷盘上晕开一小片。

      莉娜盯着它看了几秒。

      饥饿感比口渴更难忍耐。虽然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但那种胃里空空的、需要填充什么的感觉,同样难熬。

      她伸手,拿起了那个火龙果。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深紫色的汁液从嘴角渗出,顺着下巴滑落,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她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咀嚼着,吞咽着,用食物填补那份空洞的饥饿。

      光线太暗,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脸上,已经沾染了那些在昏暗中看起来触目惊心的颜色。

      就在这时——

      脚步声再次响起。

      莉娜猛地僵住。她听见了——那是从楼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正朝厨房靠近。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回储物间。但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太近了,近到她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她只能背对着厨房门口,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火龙果,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索菲站在厨房门口。

      她只是想起来,刚才下楼时忘了拿茶叶,顺便再取些热水。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厨房里有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一个陌生的身影。

      灰色的长发,纤细的身形,在昏暗中像一道模糊的剪影。那人的衣服上、手上,似乎沾染着什么深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暗光。

      索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本能地想退,想逃,想尖叫——

      但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缓缓地,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正正落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沾满深色液体的脸。嘴角、下巴、脸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痕迹,在惨淡的月光下,触目惊心得像刚从什么地方饱餐归来。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望向她,带着一丝被发现的慌乱,和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陌生感。

      然后,那个人朝她迈出了一步。

      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想说些什么来解释——

      “啊——!”

      尖叫冲出喉咙的瞬间,索菲的手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动了起来。她一把抄起门边柜台上那口沉重的平底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出去!

      锅底精准地砸中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一声闷响。

      那个身影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手中的火龙果脱手滚落,在地砖上转了几圈,留下一道深紫色的痕迹,最后停在角落里。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那个人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索菲大口喘着气,双手还举着那口平底锅,全身剧烈颤抖。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看着那些深色的液体从她嘴边、从她脸上、从她身上缓缓淌出来,在浅色的地砖上晕开。

      厨房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声,窗外不紧不慢的雨声,以及——

      以及那片死寂中,令人窒息的恐惧。

      “索菲?”

      楼梯方向传来多萝西娅的声音。有些远,带着询问。

      索菲没有回应。她像一尊石像,钉在原地。

      “索菲!”

      多萝西娅的声音近了,带着一丝焦急。然后是拐杖敲击楼梯的声音——一下,两下,缓慢而艰难,但固执地向下移动。

      索菲终于回过神来。她想回应,想说“别下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拐杖声越来越近。

      多萝西娅出现在厨房门口。她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粉色短发有些凌乱,睡裙外只披了件薄薄的外套,显然是被索菲那声尖叫惊动,来不及穿好就下楼了。

      她的目光落在厨房中央那个倒地的身影上。

      十字星眸微微收缩。

      莉娜还躺在地上。但她的眼皮动了动。

      恍惚中,有什么声音穿透了那片混沌。

      “你还好吗?”

      那个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但又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个人正向她伸出手。

      “不要放弃……”

      那个声音这样说着。温柔的,急切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熟悉。

      可她想不起来是谁。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意识重新凝聚。视觉从模糊到清晰,光线从刺眼到柔和。

      她看见了跪在她身边的人。

      索菲跪在她身侧,脸色惨白,双手还在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惊恐和后怕的泪。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再远一点,厨房门口,多萝西娅倚着门框,冷冷地看着她。

      十字星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某种更深的、按捺住的警惕。

      莉娜眨了眨眼。

      她还躺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地砖。脸上的液体还没干,黏腻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想抬手擦一下,却发现手里空空的——那个火龙果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

      她偏过头,在墙角看见了它。深紫色的果肉从破裂的果皮里溢出来,淌在地砖上,和从她脸上滴落的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索菲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过去,看见了那个火龙果。她愣住了。

      那些“血”……那些让她恐惧到尖叫的“血”……

      莉娜慢慢撑着坐起来,看看自己沾满深紫色汁液的手,又看看索菲和门口的多萝西娅,嘴角扯出一个极尴尬的、试图缓和气氛的弧度:

      “我……我就是有点渴了。”

      厨房里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窗外,雨还在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淅淅沥沥的细响。水痕一道道滑过窗面,将外面城市的灯火揉成模糊的光晕。

      多萝西娅没有回应她这句试图缓和气氛的话。她撑着拐杖,缓慢地走进厨房,每一步都显得吃力,但身姿依旧挺直。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滚落的火龙果,淌开的深紫色汁液,莉娜满身的“污渍”——最后落在莉娜脸上。

      “你是谁?”多萝西娅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从哪来的?”

      莉娜坐在地上,没有起身。她看着眼前这个粉色短发的少女,对方的眼神让她本能地有些紧张。

      “我……我只知道自己叫莉娜。”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其他的,都不太记得了。”

      多萝西娅的目光顿了顿。

      “是桑吉妮娅带我来的。”莉娜补充道,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责备,“她说……让我先躲着,别让人发现。”

      多萝西娅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桑吉妮娅回来了吗?”她转向索菲。

      索菲终于从刚才的惊吓中稍微缓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还、还没有。她下午出门后,一直没回。”

      多萝西娅重新看向莉娜。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片深紫色的汁液,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滚落的火龙果。

      “你来这多久了?”

      莉娜被她问得有些招架不住。那双粉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让她莫名心虚的穿透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深紫色汁液的双手,沉默了。

      多久了?

      她不知道。

      那些日子在顶楼狭小的房间里堆叠着,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数不清窗外飘过多少次雨。

      她只知道桑吉妮娅偶尔会出现,带来水和食物,告诉她再等等,再躲一阵。然后又是无尽的等待,一个人在黑暗里蜷缩着,听着楼下隐约的人声,等着下一次天黑。

      “……不记得了。”她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很久了吧?桑吉妮娅让我躲着,我就一直躲着。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数不清多少次了。”

      多萝西娅没有说话。那双十字星眸静静地落在莉娜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在桑吉妮娅安排的角落里,藏着这么一个人。而桑吉妮娅一个字也没有提。

      她没有再说话。但那双十字星眸,牢牢锁在莉娜脸上。

      然后,她看见了。

      那双正不安地望着她的眼睛——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竖线。

      多萝西娅的心猛地一沉。

      “索菲。”她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往后站。”

      索菲愣了一下,随即像被惊醒一般,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背部抵上了厨房的案台,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后摸索着,像是想再抓点什么防身的东西。

      莉娜彻底懵了。

      她坐在地上,看着多萝西娅冰冷的眼神,又看看索菲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满是无措和困惑。

      “要、要干嘛?”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我……我真的只是偷吃了点东西……没有别的……”

      多萝西娅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张嘴。”她说。

      莉娜愣住了。

      “张嘴。”多萝西娅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冷,但多了一丝不容违抗的意味。

      莉娜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那双眼睛盯着她,让她本能地服从。她张开嘴,露出牙齿和口腔。

      多萝西娅仔细看着。没有预想中的尖牙……那只是人类的口腔,人类的牙齿。

      她眉头微蹙,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撑着拐杖弯下腰,另一只手直接扒上莉娜的嘴,往两边掰,仔细查看,甚至用手指探进去摸了摸。

      莉娜彻底吓傻了。

      她瞪大眼睛,任由多萝西娅摆布,大气都不敢出。等那只手终于松开,她立刻往后缩了缩,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蜷起来。

      “我、我错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偷吃的……以后再也不偷吃了……别捉弄我了……”

      多萝西娅收回手,撑着拐杖直起身。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深紫、狼狈不堪、满眼委屈的身影。

      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撑着拐杖,缓慢地转过身,朝厨房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你以后不用躲着了。”

      然后,她继续向楼梯走去,纤细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索菲看了看莉娜,又看了看多萝西娅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追了上去。

      “多萝西娅小姐,我背您上去。”她轻声说,在多萝西娅身前蹲下。

      多萝西娅没有拒绝。她放下拐杖,伏在索菲背上,任由她将自己背起,一级一级踏上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二楼的方向。

      厨房里只剩下莉娜一个人。

      她依旧坐在地上,望着楼梯的方向,很久没有动弹。深紫色的汁液在她脸上干涸,紧绷地贴着皮肤。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不再是急促的敲打,而是变得绵长、细密,像谁在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着这个世界。

      莉娜慢慢站起身。她看了看地上那滩狼藉,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狼狈的模样。

      她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洗脸和手。然后,她找来抹布,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擦拭地上的汁液。

      火龙果的痕迹很难擦。深紫色的印记顽固地印在地砖上,像不小心溅上的什么。她用力擦着,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块地砖恢复原本的颜色。

      收拾完厨房,她又把案板上那半个幸存的火龙果用油纸包好,放回柜子。把抹布洗净晾好。把所有东西都归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中央,望着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轻轻地覆盖着沉睡的城市。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哪个教堂的晚钟,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

      直到那钟声完全消散在雨幕里,她才慢慢转身,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走回顶楼那个狭小的房间。

      雨水顺着窗户滑落,在玻璃上留下最后一道蜿蜒的痕迹。

      厨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不眠不休的雨声,继续抚摸着这个潮湿而漫长的夜,却已不再是先前那般急促。

      细密的雨丝轻柔地敲打着玻璃,在夜色中织成一片朦胧的低语。

      水痕一道道滑过窗面,将外面城市的灯火揉成模糊的光晕,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让那些橘黄、暖白、稀稀落落的深红,都融化在湿润的黑暗里。

      壁炉里的木柴安静地燃烧着,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橙红色的火光跃动着,将房间烘得温暖而干燥,也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与窗外那片潮湿的凉意隔成两个世界。

      钢琴声在炉火边环绕。

      旋律很轻,很慢,像是即兴的弹奏,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音符一个个从琴键上流淌出来,在温暖的空气中盘旋、交织,最后融入窗外那片连绵的雨声里。

      克拉拉蜷缩在壁炉旁的软榻上,深棕色的狐尾松松地垂在榻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怀里还抱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派,嘴角沾着一点碎屑,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沉沉地睡着了。

      雨声、炉火、钢琴,都没能吵醒她。

      艾米莉亚坐在钢琴前,金发在炉火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却已停止了弹奏。蓝灰色的眼眸望着那些黑白相间的键,有些愣神。

      旋律还残留在空气里,余音袅袅,像是不愿散去。

      她想起母亲第一次教她弹琴时的情景。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母亲坐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键地教她认识那些音符。

      母亲的手指很暖,声音很轻,说她弹琴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敲门声轻轻响起。

      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艾米莉亚回过神来,起身走向门口。打开门,伊琳娜站在门外,金色的猫耳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微微抖动,碧绿的眼眸望向她,带着一丝深夜打扰的歉意。

      “伊琳娜?”艾米莉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熟睡的克拉拉,压低声音,“吵到你了吗?”

      伊琳娜摇了摇头。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睡裙,外面随意披了件薄外套,显然是从床上起来的。

      “没有。”她说,声音也很轻,“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艾米莉亚身上那件有些褶皱的衣裙上——那是白天在工坊里被药剂溅到的地方,虽然清洗过,但衣料上还留着淡淡的痕迹。

      “顺便,”伊琳娜别过视线,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给你修修衣服。你那件裙子被药剂弄坏了吧?我那里有专门的修复工具。”

      艾米莉亚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伊琳娜已经侧身从她旁边挤进了房间。

      “进来吧。”伊琳娜头也不回地说,径直走向壁炉旁的钢琴。

      艾米莉亚轻轻关上门,跟了过去。

      伊琳娜在钢琴前站定,目光落在那些黑白琴键上,又转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刚才那首曲子,弹得很好听。”

      艾米莉亚愣了一下。

      “我听见了。”伊琳娜说,语气依旧淡淡的,但猫耳微微向后转着,像是在仔细捕捉什么,“从走廊那头就听见了。”

      艾米莉亚在她身旁坐下,望着钢琴,声音很轻:“是母亲从小教的。她说……弹琴的时候,心会静下来。”

      伊琳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琴键上,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几秒,艾米莉亚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激:“对了,谢谢你……和诺特女士。这架钢琴,她让人送来的时候,我……”

      “没什么。”伊琳娜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傲娇的弧度,“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想得很周到。别说一架钢琴,就算你想要整个商会,她估计都会想办法给你弄来。”

      艾米莉亚看着她,蓝灰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暖意。

      伊琳娜别过脸,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盯着琴键上跳动的炉火光晕。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炉火噼啪轻响,窗外雨声依旧,克拉拉的呼吸绵长而均匀。

      艾米莉亚看着伊琳娜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口:

      “伊琳娜……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炼金术?”

      伊琳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猫耳微微垂下,碧绿的眼眸望着某处虚空,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

      艾米莉亚看着她的沉默,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问得太冒失了。她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彼此的了解也有限,这样的问题——

      “因为想要创造世界。”

      伊琳娜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艾米莉亚愣住了。

      伊琳娜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琴键上,又像是穿透了那些黑白键,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如果能给予塞勒丝汀‘世界’,”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她是不是就能不那么拼命?是不是就能……不那么累了?”

      艾米莉亚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总是这样。”伊琳娜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挡在我前面,替我扛下所有的事。我以为……如果能创造一个属于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她再拼命的、安全的、温暖的世界……她就能歇一歇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攥紧了睡裙的裙摆。

      “所以我一直在尝试。”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魔法,炼金术,魔导工程,能量回路……所有能学的,能试的,我都试了。可一次也没成功。”

      艾米莉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张总是故作高傲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碧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失望,不甘,痛苦,无力……像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暗潮,正悄然蔓延。

      艾米莉亚忽然想起工坊里那件叠放着的、白底金边的披风。边缘有些磨损,像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却一直被小心保存着。

      “那件披风……”她轻声说,“你在尝试创造……生命?”

      伊琳娜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碧绿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伪装的高傲和漫不经心,只剩下最真实的、赤裸裸的脆弱。

      “只有创造生命,才能理解‘世界’的构成。”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这是我想送给她的礼物。可是到头来……”

      她没有说完。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说出了所有。

      艾米莉亚看着她。

      炉火的光在伊琳娜脸上跳跃,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照亮了她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潮,也照亮了那一点正悄然溢出眼角的、晶莹的光。

      原来那些高傲,那些疏离,那些将自己封闭在工坊里的日日夜夜,都只是外壳。

      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才是一个真正的伊琳娜——疲惫的,失望的,痛苦的,无力的,却依旧不肯放弃的伊琳娜。

      艾米莉亚没有再说任何话。

      她转过身,面对钢琴,手指轻轻搭上琴键。

      旋律响起了。

      很轻,很柔,像深夜里的低语,像炉火旁的絮叨,像窗外那场绵延不绝的雨终于找到了归处。

      音符一个接一个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在温暖的空气中盘旋,萦绕,最后轻轻落在伊琳娜肩头。

      伊琳娜怔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艾米莉亚。

      那双蓝灰色的眼眸正温柔地望着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包容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理解。

      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

      最后几滴雨水从屋檐滑落,敲在窗台上,发出清泠的声响,然后归于寂静。

      厚重的云层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道缝隙里倾泻而下,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被雨水浸透的世界。

      水痕还在窗玻璃上蜿蜒,那是雨留下的泪痕。月光将它们一一照亮,将那些湿润的痕迹镀上一层银白的微光。

      一缕月光穿过窗户,落在伊琳娜脸上。

      她感觉到那道光,温凉的,轻柔的,像什么人的怀抱,正试图为她擦去眼角那一点还没有来得及滑落的晶莹。

      “伊琳娜。”

      艾米莉亚的声音很轻,在渐起的钢琴声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想学钢琴吗?”

      伊琳娜望着她。

      那双蓝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映着炉火,也映着她自己怔怔的倒影。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铺展着,将雨后的大地笼罩在一片银白的静谧里。

      远处的城市渐渐亮起稀疏的灯火,像是一颗颗刚刚被洗过的星星,散落在湿润的夜幕中。

      伊琳娜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真的笑容,没有伪装,没有勉强,只是单纯地、轻轻地上扬。

      “嗯。”

      她轻声应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钢琴声继续流淌着,在炉火边环绕,在月光中盘旋,将这个雨后的夜晚,轻轻拥入怀中。

      月光静静地铺展着,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银白的静谧里。

      商会建筑的另一侧,顶楼的房间没有点灯。门缝下透进走廊微弱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昏黄的痕迹。

      门边,多出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小壶水,几片面包,一小碟果酱。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张字条,字迹有些潦草:“跌打药。敷在肿的地方。”托盘边缘,压着一小块叠好的干净布巾。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托盘的一角。

      面包少了一小半。果酱碟里,留下被抹过的痕迹。水壶的盖子没有盖严,歪在一边。

      那个小瓷瓶的塞子被拔开过,又塞了回去,安静地立在托盘中央。

      一切都静悄悄的。

      只有月光,从高窗外无声地漫进来,落在那个托盘上,落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落在这雨后深夜里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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