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水潭里忽明忽暗的玄葫芦 文林少年在 ...


  •   幽暗的千丈铜矿深处。
      文林,这个绰号“瘦猴”的少年,像一尾滑溜的泥鳅,正奋力挤过矿道尽头那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窟窿。
      嶙峋的岩石,摩擦着他单薄的肩背,那粗粝的矿尘钻进他的鼻孔、喉咙。
      文林每一次艰难的爬行、扭动,都牵扯着他尚未痊愈的皮鞭旧伤,他感觉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很快,他又感觉到了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着他,渗入骨髓。

      伸手不见五指,眼前漆黑一片,他仿佛第一次感受到了,地下深处黑暗得出奇。只有他身后矿道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鲸鱼油灯光,勉强勾勒出他身前模糊的轮廓,却照不进他正在深入的无边墨色。
      感觉挣扎了半天,就在他胸腔被岩石挤压得快要爆裂,意识也开始模糊之际,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一空,一股带着奇异水腥味的、更为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倒,却并未撞上预想中的坚硬岩石,而是摔进了一片……空旷之地?

      文林少年喘息着,挣扎着抬起头。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不再是狭小逼仄的矿道窟窿,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一间大屋子大小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如同远古巨兽的獠牙,无声地指向下方。
      洞壁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水光。而洞窟的地中心,赫然是一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仿佛深不见底,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洞顶那些狰狞的石影,更添几分诡谲。

      然而,吸引文林全部注意力的,并非这奇诡的地下深处溶洞地貌,而是小水潭中央。
      那里,没有光源,却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柔和的、忽明忽暗的幽光,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之上寸许的空中。
      那光芒并非刺眼的亮光,也不是寻常的烛火,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生命本源的青碧色,如同深海中某种神秘生物在呼吸脉动。
      那微弱光芒的中央,隐约可见一个轮廓,上面细线条清晰可见。那是一个甲骨文字的“玄”字,一个小巧玲珑的葫芦形状!咋一看,通体浑圆;细看,上小下大两个葫芦肚,仿佛由最纯净的金玉雕琢而成,却又透着一种非金非石的奇异质感。

      文林从六岁生日起,爷爷就给他请了一个远近闻名的私塾先生。一直到十三岁,爷爷先后给他请了五位私塾先生。
      所以,文林少年是认得文字的,包括那些十分难辨识的甲骨文文字,他大多也是认得的。
      没错,就是一个甲骨文“玄”字。甲骨文的“玄”字,可以说就是一个葫芦。

      玄葫芦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幽光如同脉搏般一起一伏,将周围一小片潭水也染成了梦幻般的青碧色泽,驱散了溶洞深处最浓重的黑暗,投下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宛如活物的光斑。

      文林的小心脏,在胸腔里打鼓般狂跳起来!
      文林少年真切地感觉到了,那难以抑制的、源于生命本源的强烈好奇和某种奇异的吸引力。这深埋地底、危机四伏的绝境之中,竟藏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宝物?
      它是什么?
      怎么会在这里发光?
      那幽光……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呼唤。

      此时此刻,文林少年似乎忘记了,千丈深井的危机,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他真切感觉有一种近乎着魔的力量,正驱使着他。
      他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漆黑的潭水边缘。冰冷的寒气从水面升腾,冻得他裸露的脚踝,生疼生疼的。
      他终于看清了那幽幽发光的玄葫芦,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矿道。——那里,是死亡在逼近;这里,是未知在诱惑。
      文林大口地喘着气,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水腥和石尘的冰冷空气刺得喉咙生疼。他看准位置,瘦小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冰冷刺骨的潭水,仿佛瞬间要将他吞没!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穿透薄薄的衣衫,狠狠扎进皮肤、骨髓!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几乎要尖叫出声,却死死咬住嘴唇。
      水很深,文林会游泳,但那股冰冷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冻僵。他奋力划水,朝着那团幽光的中心游去。
      潭水好像很粘稠,阻力极大,每一次划动都耗费巨大的力气。那看似不远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之渊。
      水底的水体,似乎有什么滑腻的东西缠绕他的脚踝,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带来阵阵心悸。

      近了,更近了!
      那青碧的幽光就在眼前,如同黑暗中指引迷途的星火。他屏住呼吸,伸出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他五指张开,向着那悬浮的、散发着生命韵律幽暗光芒的玄葫芦抓去!
      文林指尖触碰到它的一刹那,瞬间感觉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他本能反应,立即缩回了手。

      文林静下心来,定睛一看,玄葫芦闪着幽光,如同一个幽灵。
      文林攒劲,咬牙,一点点向前移动……
      他缓缓伸手,一把抓住了玄葫芦!一股奇异的暖流猛地涌入他掌心!那暖流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瞬间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他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恐惧,也似乎被这股暖流轻柔地抚平了。仿佛那个小东西不是冰冷的物件,而是一个沉睡的、温暖的小生命。
      文林少年紧紧握住了它!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凉意。那奇异的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他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灵活和力气。

      文林将玄葫芦举到眼前,借着它自身散发出的幽光,仔细端详起来。
      玄葫芦表面很光滑,有一些细密的纹饰和符号,青碧色的光芒在内部流转,如同蕴藏着一些小小的、微微脉动着的小星辰。那幽幽光芒忽明忽灭之间,仿佛是无尽的希望之光,又如微茫的星辰,在其中闪闪烁烁。

      忽然,文林少年的内心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油然而生。文林惊喜异常,小心翼翼地将这奇异的玄葫芦塞进自己贴身的、最靠近心脏位置的内衣袋里。那温润的触感和奇异的暖意,就是隔着湿透的衣衫,文林也能实实在在感觉出来。那玄葫芦那传递出的,仿佛是无声的承诺,又似乎是隐秘的力量源泉。
      文林少年做完这一切,才猛地想起自己的使命,眼前的任务,堵住那要命的窟窿!

      文林少年迅速环顾四周,他又拿出了玄葫芦,把玄葫芦挂在自己前胸衣服扣子上了。
      玄葫芦就像一个小灯笼,在他的胸前,闪着幽光。借着玄葫芦幽光的微弱照明,他终于看清了,原来水潭边缘靠近矿道方向,洞窟里石壁上,果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正在汩汩涌出浑浊水流的矿洞窟窿!那正是冒水的灾难源头。

      文林奋力拖着沉重的、浸透冰水的身体,爬上了小水潭岸上。
      顾不上寒冷刺骨,他立刻抓起那装满沙石的沉重麻袋。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麻袋塞向那喷涌水流的窟窿水眼!
      沙石瞬间被水流冲击,四处飞溅。一次……两次……三次……
      文林几乎是整个人扑上去了,用身体死死抵住麻袋,再用能找到的石块快速地加固、堵塞,又用青铜镐头夯实。

      冰冷的潭水和着汗水、泥浆,糊满了他的全身,他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在黑暗和水流中,他与地脉的力量奋力搏斗着。每一次水流被暂时压制,每一次又被水流冲破,都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了。当文林的双手被磨破,指甲翻裂,浑身冰冷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时,那汹涌的水流终于被彻底扼住了咽喉,只剩下细微的渗透了。

      文林少年感觉还是有点担心,担心窟窿堵得不够牢固坚实。
      文林想的是,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绝不能功亏一篑,更不能半途而废!要做就做好,做到最好!哪怕就是神仙来做这件事情,也不过如此。
      文林想,如果这件事自己做不好,万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什么闪失,那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至少要对得起十六两黄金吧。

      一想到责任,那可不只是黄金的事情了。首先要对三百多工友的生命负责,还有就是保住蚩尤铜矿的安全。毕竟,铜矿是天下的财产,不只是申家个人的。再说,不能让大地发生什么灾难,责任大于天啊!
      如果真的万一有什么闪失,那自己真的是罪该万死,百身莫能恕罪!

      文林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想到了就要做到。
      怎么办?
      自己已经用尽全力了。

      忽然,文林少年想到了奶奶讲的大禹治水的故事。
      ”息壤”!
      对,就是息壤!
      奶奶说,大禹治水,息壤功不可没。大禹治水,一靠陨铁斧,二靠息壤。
      如今,自己有青铜镐,加上息壤,也不差啥了。文林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像大禹治水时候的样子了。
      此时此刻,文林仿佛真的有了息壤了。
      可是,文林少年如梦初醒。
      眼下,哪里有息壤啊?

      文林少年想起了玄葫芦,刚刚意外得到的宝贝。就说:“玄葫芦,宝贝,请你一定帮帮我!哪里有息壤啊?我需要息壤!”

      寂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玄葫芦终于开口说话了:”文林少年,我这就给你弄息壤!”

      文林极为震惊。
      玄葫芦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声音太奇妙了,仿佛无方无所,圆融无碍,清晰悦耳。
      听着玄葫芦的声音,文林忽然感觉自己好厉害,好幸运。忽然,他不禁喜极而泣,两只眼睛湿润了。他顿时觉得自己热血沸腾,力量倍增。

      眨眼间,一小堆”息壤”,闪着幽光的细沙石,堆在文林身边了。

      文林立即用双手,把息壤堵在铜矿洞那湿漉漉的窟窿眼上了。他用手,更用心地抹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文林确认,那窟窿的确彻底堵上了,而且那息壤已经坚固了,比石头还坚硬了,简直就是坚硬如铁了,不会有任何危险了,万无一失了。
      文林这才松了一口气。几乎同时,他也瘫倒在地上了。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文林少年确认再三,那窟窿已被牢牢封死,再无溃决之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藏匿着奇异玄葫芦的幽暗水潭,铜矿深处的溶洞重归彻底的黑暗了。
      文林收藏起了玄葫芦,放在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面了。
      他拖着疲惫不堪、冰冷刺骨的身体,再次挤过那狭窄的窟窿缝隙,回到了危机四伏但至少还有“人烟”的矿道。

      老姜头看到文林浑身湿透、泥泞不堪、脸色惨白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工友们看到文林眼神异常明亮,没有倒下……而是出现在矿工们面前时,压抑的矿道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工头吴魁的脸色复杂至极,既有矿井保住的狂喜,又有支付巨额黄金的剧烈心痛。
      工头说:“文林,矿洞窟窿,真的堵好了吗?”
      文林说:“真的堵好了。”
      工头说:“文林,你能保证吗?”
      文林说:“我保证,万无一失,窟窿堵得坚固无比!比原来的山石还坚固!”
      工头说:“怎么可能比原来的山石还坚固?”
      文林说:“工头,你可以派人过去看看!”
      工头还在搜肠刮肚地找理由,找借口……
      文林说:“我拿自己的生命保证,铜矿那冒水的矿洞窟窿,已经彻底堵好了,万无一失了!”
      工头说:“文林,你嘴巴上无毛,恐怕说话不牢。”
      文林说:“大家,可以派人过去查看一下。”

      工头说:“谁去查看一下?”
      老姜头说:“我去查看一下吧。咱们三百多矿工,除了文林小孩子,也只有我最瘦小了。就是挤碎了俺这把老骨头,我也要去看看。”
      大家都说:“老姜头,我们大家都信得过你。”
      工头说:“那好吧。老姜头,你去,仔仔细细,彻彻底底检查一遍!”
      “好嘞。”老姜头提着一个马灯,向铜矿深处走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老姜头提着马灯回来了。
      工头说:“老姜头,那窟窿堵的怎么样?”
      老姜头说:“那矿洞窟窿堵得严严实实的,确实比原来的山石还坚固!”
      大家悬着的心,都放下了。
      工头还是没话找话:“老姜头,你怎么能保证?”
      老姜头说:“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担保,那窟窿完全没问题了。真的是万无一失了!”
      “比原来的山石还坚固,怎么可能?”
      大家都是极为震撼。是啊,怎么可能呢?文林是怎么做到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工头咬着后槽牙,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子,重重拍在文林手上。袋口微敞,露出里面十六块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金元宝。
      大家都挣大了眼睛,只见那些小金元宝,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世俗而冰冷的光芒。

      文林没有多看一眼吴魁,此刻,他本能反应就知道,工头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文林转身看着大家,他感受到了那些混杂着羡慕、嫉妒和一丝敬意的工友们的目光。他向工友们点着头,深情地鞠了一躬。
      最后,文林少年说:”工友们,再见了!再见吧!”
      “再见!”
      “一路顺利!”
      工友们依依不舍地和文林少年告别。

      文林少年紧紧攥着那袋黄金,仿佛攥着自己和奶奶唯一的希望。同时,他隔着衣服,感受着心口处那枚玄葫芦传来的奇异暖意。
      文林转过身,向蚩尤铜矿的洞口处走去。他那瘦小却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勇。
      他沿着那陡峭的,湿滑的,布满了简陋木架的竖井,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向上攀爬着。

      文林那袋黄金在腰间沉重地坠着,像命运的砝码;心口的玄葫芦微微发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当他终于攀上最后一级木架,奋力推开头顶那扇沉重的、隔绝阴阳的木盖板时——
      轰!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一瞬间向他敞开了怀抱!

      这时候,天上久违的太阳,发出万道光芒,毫无保留地刺破黑暗,瞬间也刺得他双眼疼痛。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阳光的刺激,他两眼泪水不禁夺框而出。
      文林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在指缝间贪婪地感受着那仿佛久违的、滚烫的、充满生命气息的光明!新鲜的、带着草木泥土芬芳的空气,如同甘冽的清泉,猛地灌入他近乎麻木的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文林也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重获新生的狂喜!

      阳光晒在湿透冰冷、拔凉拔凉的衣服上,迅速蒸腾起氤氲的水汽,带来融融暖意。
      眼前,不再是嶙峋的岩石和潮湿的黑暗,而是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莽莽群山。上面,是湛蓝如洗、高远辽阔的无垠苍穹!
      鸟儿在枝头欢唱着,蝈蝈和知了在使劲鸣叫着。风穿过林海,发出阵阵绿色的涛声,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千丈深的铜矿与大地巨大的反差,不禁让他感觉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他贪婪地呼吸着,感受着阳光的拥抱,仿佛要将这阔别已久的自由和光明全部吸进身体里。然而,狂喜只是瞬间的事情。
      文林心口那袋黄金,沉甸甸的重量,和怀中那枚神秘玄葫芦的存在,如同警钟,立刻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中了。

      不能久留!
      此地不宜久留!
      蚩尤铜矿不能久留!

      工头吴魁那凶狠的而贪婪的眼神,犹在眼前。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十六两黄金?
      文林少年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走到一个真正安全、可以让他喘息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