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劫 三年玉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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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沉沉的黑云低低压在白玉台上，凝滞如铅。若定睛细看，云隙间悬着一袭白衣，衣袂处洇开的暗红血迹，如朵朵绽开的寒梅。
台下人头攒动，目光紧紧黏在渡劫者身上——秋立春，倘若此劫过去，她便是灵阁史上最年轻的三元素元婴修士。
那些瞳孔里翻动着期待和迫切，底下却暗藏扭曲的妒意，粘稠的如同她背上被天雷灼得皮开肉绽，与破碎衣衫黏连一起的血肉。
黑雷如鞭，狠狠抽打下来。她的脊骨挺得笔直，长满厚茧冻疮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入肉内，沁出黑血。
太阳穴处青筋暴起，黑血从嘴角溢出，混着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衣衫上，晕开的是难言的痛。
剧痛使她面目狰狞，撕扯着她的神经，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映出一片炼狱：冲天的火焰吞噬着村庄，凄厉的哭嚎声刺破耳膜——一对母子无助的在火舌舔舐的屋宇下绝望呼救！
她奋力的抬起手，想要救他们，指尖却只碰到虚影，痛感与无力感交织如网，勒得她窒息，“轰隆！”燃烧的房梁带着万钧之势，猛然朝他们扑去。
“嗬——！”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秋立春猛地睁眼，从梦魇中挣脱，胸膛剧烈起伏，牵动背上伤口，尖锐的痛楚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冷汗涔涔，几缕濡湿的青丝黏在苍白的颊边，她垂眸，视线落在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掌上，手指微动，便传来钻心的疼。
浓郁苦涩的中药味窜入鼻，残留的头痛刺激着双眸，她抬手，指尖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醒了？”清冷的女声响起，“再睡下去，我就要把你死讯告知秋娘了。”
秋立春喉间溢出一丝沙哑的轻笑，勉力倚靠着床，微微挑起一边眉梢看向倚在门口的女子：
“我的好师姐翛然，你舍得？”
翛然瞥了她一眼，手中捣药的玉杵未停：
“恭喜你，达到元婴。”
秋立春耳尖微动，没有回应。目光越过翛然，投向窗外梁下悬挂的鸟笼。
笼中青雀是她三年前捡的，这三年来没少给她添乱，但也养的胖胖的。
记得上次偷啄她稿纸上的‘应’字，被她弹了脑袋还记仇，现在见她拿稿纸就歪头瞪。
现在琥珀色的瞳孔如一潭深水，不起波澜，没有晋升后的惊喜。她只是在回溯，回溯这些年一路的荆棘。
翛然不再多言，转身去看其他病患，脚步声渐行渐远。
寂静中，记忆翻涌。旁人五岁风风光光入灵阁时，她为挣这份资格扫了三年寒暑的阶梯。
三千玉阶，三年下来她能记得有多少片，哪片有残缺，有几处残缺。
有次雪后扫阶，在第三百级台阶下摸到块断木牌，上面刻着‘土地’二字，被她当柴烧了——那天的火星子，倒像极了渡劫时的火海。
“这不是‘扫地仙’吗，又来扫你的登天梯啦？”
世家子弟的讥诮如冰锥，精准的刺在她的心头，哄笑声包裹着她，攥着扫帚的手用力到发白。
措不及防一颗石子破空而来，“噗”地砸中额角，温热的液体瞬间淌下。见血了，那群皮猴才知道收手散开。
本就弯的脊梁又弯着去拾起那枚染着血渍的石子。
用衣袖简单擦了擦脸上的狼狈后继续硬着头皮扫，一下，一下，脊背挺得更直。
直到月上杏梢，昏黄的烛光下，她对着铜镜查看伤势，身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娘！”秋立春一惊，慌张的要从椅子上下来，却急的左脚拌右脚摔下。
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身下传来闷哼一声。
是母亲秋雨。她睁眼看着母亲关切的脸，才发觉自己被母亲稳稳接住，却害了她硌疼了胳膊。
她想起身，却被秋雨紧紧拥在怀里，秋雨温暖的手掌扶过她汗湿的鬓发，也触到她刻意遮掩的伤处。沉默在空气蔓延，她的眼周渐渐晕红。
她的泪珠打在秋雨的手上，疼在秋雨的心。
“孩子，脏手亦可捧星辰，他人的言语算什么，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秋立春的心口。
重要的，是我自己想要什么。
秋立春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粗糙不堪的手上，指尖微微颤动，娘说过，这是自己的勋章。
渡劫时那炼狱般的景象再次清晰，在自己眼前浮现：
火舌侵蚀的村庄，绝望的母子......那到底，是什么。
“笃、笃、笃”三声轻叩打断了思绪。
翛然去而复返，此时正斜倚门框，看着兀自发愣的秋立春：
“扰你清梦了，提醒一句，你记不记得还有件顶重要的事？”
空气凝滞片刻，三息之后翛然无奈扶额：
“纳新大典，你作为优秀生来代表发言。”
秋立春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下意识的想拍手，牵动的痛楚又让她倒吸一口气。
紧接着翛然凉凉道：
“再折腾出血来我就任你血流尽，诺，你的稿，需要我给你做观众吗？”
秋立春接过那卷素笺，目光却落在翛然脸上：
“你愿意？”
“你觉得呢？”
垂眸看向稿纸，指尖无意识地捻破纸页边缘才开口：
“还是不打扰你了，我也理理思路。”
“听说，这次有一个特殊的新人，就是季家那位。”
秋立春听到“季”字，眉头下意识地轻皱了下。
“砰！砰！砰！”笼中青雀突然发疯般撞击着竹笼，力道之大，惊得二人视线看去，不过几息，那小小的身影就抽搐着倒下，再无声息。
紧接着，一片刺目的、绝不该出现在五月的——
桃花粉瓣，竟从青雀微张的喙里吐了出来！
秋立春盯着那团不再扑腾的绒球，指尖在被单上掐出褶皱——早上还给它喂了松子，现在喙边沾着的桃花粉，比松子壳还扎眼。
翛然瞳孔紧缩，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左右瞧瞧见没人发现，便将笼子迅速带回屋内并合了窗和门。
“怎么会，这样。”
秋立春咬牙，忍着心中疼痛，指尖勉强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微颤着划过青雀尚有余温的尸体，眼前微微发黑，眉头紧拧道：
“没有心......胸腔里全是桃花瓣！”
“五月......”翛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哪来的桃花？”
秋立春猛的抬头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撞上翛然凝重的视线。
翛然伸手欲触那诡异的青雀，指尖刚要触及羽毛，就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唯有那殷红的妖异的花瓣，静静地躺在秋立春摊开的掌心上。
翛然的声音压的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大典之前，此事你知我......”
话还没说完，瞳孔猛地一缩
“别碰花瓣！”翛然突然掐住她的手腕。
“咔嚓。”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两人目光急落，只见那花瓣居然碎了，而这时，她们才骇然发现，秋立春的掌心中不知何时，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寒气的——
冰霜！
“咳！咳咳咳咳！！！”一阵咳血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只见那冰霜如诡谲的蛇般钻入了秋立春的皮肤。
她颤抖着死死捂住嘴，弯着腰咳出带冰碴的血沫。
指缝间涌出粘稠的黑血，星星点点地染红了白净的衾被。
翛然也顾不得其他了，双掌蕴含温和灵力，紧紧贴在秋立春背上，试图稳住她体内瞬间狂暴乱窜的气息。
剧烈的咳嗽混合着头颅内炸裂般的剧痛，让翛然的呼唤变得遥远模糊。
翛然好不容易让气息在她的灵力疏导下勉强平复些许，秋立春却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重重倒进翛然怀里，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黑暗。
秋立春沉入黑暗时，瞳孔微颤的看向一焦黑孩童立于一片火海中。
又是火。
他递来一片带霜花瓣：“土地神......收好聘礼。”
她想要开口，声带却发不出声，只好低头看去，花瓣在她掌心化成冰雕小雀，雀喙叼着褪色红绸，
下一秒，那小雀却衔着红绸飞向空中。
她慌得指尖发僵——那冰雕小雀的翅尖缺了一块，像极了青雀被她弹脑袋时蹭掉的绒毛。红绸在火里飘得像条血带。
定睛一看，绸上绣字依稀可辩——
“应......”
恍惚记得那日稿纸上的‘应’字，最后一笔也是这么拖得长长的。
此时。
“麻烦大了。”
翛然抱着昏死过去的人，看着手中空无一物，唯一的线索灰飞烟灭，秋立春又陷入昏迷，纳新大典近在眼前。这是警告？还是某种不详的预示？
翛然最恨这等藏头露尾、拐弯抹角的阴毒把戏。
她眼神一厉，将秋立春小心放平。
替她掖紧被角，目光扫过她脖颈处—点疤痕——那是三年前，她替她挡下的刀。
翛然将染血衾被扔进药炉。
药炉内火焰吞没血色刹那，一片桃花瓣从灰烬中翩然浮起，瓣脉流淌着冰蓝幽光。
那花瓣瓣尾萦绕着浅浅黑雾。
翛然眉梢紧拧，低头见袖口处竟钻出桃枝状冰晶，果断挥刀削肉，冷汗直冒出，忍着剧痛，扫了一眼安然无恙的秋立春：
“啧，早知道你惹祸的本事比修为本事强，当初就该让你在玉阶上多扫三年——这削肉的疼，可比你上次替我挡刀时喊的轻多了。”
纳新大典两日后就要举行，又出了这么一档事，恐怕不会有好事发生，甚至会引起更多！当务之急先上报灵阁长老！
指尖传来刺骨寒意，怕是没那么容易摆脱。
可她没注意到，自己指缝中，遗留着桃花碎瓣，冰蓝色的汁液正渗入皮肤。
入口即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