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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

      我突然想到自己的东西落在沐颀家里,匆匆微信和他说了一声就换上厚厚的冬装出门了—其实只是想找由头见他一面,毕竟孤独实在难搞,就像无孔不入的冷空气般塞满了我生活的每个角落。

      那感觉痛,但是又好像不痛。

      仿佛是几只蚂蚁在咬我的皮肤,虽然刺痒,不至于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却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我。

      老城区还是原来的样子,没什么特别,只不过也许是因为入冬的缘故,路边翻垃圾桶的流浪猫全部不见了,也许是冻死了,也许正躲在某个人找不到的角落瑟瑟发抖。

      我把手揣在大衣里,快步往前走,可寒气紧追而来,丝毫不放。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的都要难熬些。

      走到一如既往沉默伫立的单元楼前,迈开腿爬了几层,身上总算热了一些。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抬头望向墙壁上写着的楼层,确认无误,我跨上了最后一节台阶。

      右边的房门开着一条缝,不知从何处吹来一缕风,我从中捕捉到了铁锈的气味。

      本能的,一股不安混杂着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把手伸向那个我亲自去买来,又看着师傅装好的门把手,片刻才鼓起勇气似的抓住它用力拽开。

      由于手抖没掌控好力度,铁门砰的一声砸在门外的墙壁上与此同时,屋内的清醒彻底暴露在我的视野中,仿佛被骤然撕开的窗户纸。

      那一幕我终身难忘。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结出不计其数的冰棱将温度尽数带去,画面声音急遽后退,宛若开了倍速的默剧,时间仿佛霎时定格。

      我避无可避,无从遮挡,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中。

      眼前只剩下面前地狱般的场景。

      沐颀表情平静面容苍白,秀丽沉静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

      他已经完全成了个血葫芦,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已经辩认不出原本的颜色,但还是能从身形体貌等特征看出来,这是沐平福。

      那个前几天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男人,现在就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而他曾经嗤之以鼻,百般看不上的的儿子正是始作俑者。

      我在万籁俱静的世界里,呆呆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见血好似渗进地板里,顺着瓷砖的空隙描绘出诡异的图腾,在地上蜿蜿蜒蜒流了很远。

      我鼓膜震荡,心脏停跳,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我几乎失语。

      沐颀抬眼,眸子对上我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但很快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人的脊背停止了微微的起伏,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让我呼吸困难,全身发软。

      沐平福死了。

      "你在做什么?半晌,"我才嗓子沙哑干涩地问出一句。

      身侧的手痉捧着,我眼睛仿佛定在了沐平福身上,想要闭上眼拼命忘却他圆瞪充血,充斥着不可置信和恐惧的双眼,可无济于事。

      “沐平福的死是他咎由自取,和你没有关系。是我杀了他,你什么也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了吗?”沐颀轻声问,他的声音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全黑的环境中一根连接他人的绳子,我精神恍惚地点头,甚至没有思考他话中的含义。

      “好了,你走吧,味道有些难闻,你应该很不喜欢。”

      我的大脑仿佛被生锈的齿轮卡住了,情绪刹那间好似被抽干,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再次回过神,已经站在了单元楼下。

      鼻尖隐隐还有血腥味萦绕,提醒我刚才发生了多么血腥残忍的一幕。

      脑中某根神经蓦然一跳,被压至谷底的情绪浪潮般剧烈反扑,一瞬间我双腿打颤,仿佛濒死的人般大口呼吸,胃里控制不住地搅动起来。

      我捂着嘴,弓着腰,伸出一只手扶在墙上,接二连三地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然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酸水,生理性眼泪逼至眼眶,我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住了。

      腹部仿佛插进了一把刀,绞痛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没有勇气再次面对那鲜血淋漓的场景,于是选择了最可耻但有效的方式—逃避。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倒在床上不住地深呼吸。

      又过了几天,在新闻上看见熟悉的名字。

      我恍惚一瞬,随机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语序颠倒地说着些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胡话。

      这几天我没怎么吃东西,也并不过床,可是却没睡过一个好觉,闭眼就是铺天盖地的血色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电话铃声如同尖锐的防空警报在耳畔炸响,我顿时浑身一震。

      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我机械地接通。

      “您好,嫌疑人沐颀现已被警方抓获,他认罪前说想再见您一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如果不方便过来的话,警方会帮您回绝。”礼貌官方的女声在我耳中犹如嗡嗡的杂音,又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下达了最终判决。

      沐颀见我做什么呢?按理说他杀了人,是要坐牢的吧?

      不对。

      故意杀人不会判的这么轻的。

      沐颀大概率会被枪决,尸体送回到没人知道的地方随便埋了,盼昭找都找不到他。

      “好,我马上赶过去。”脑子里转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我却听到自己冷静镇定地说道。

      真奇怪。我心想。

      相处了这么久的人,喜欢我的人就要死了。

      我怎么不难过呢?

      我果真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会见室的玻璃隔断对面,沐颀手上挂着沉重冷水的手铐,带着金属碰撞的哗啦响声从牢房里出来,又被狱警看着走过来坐下。

      他瘦了许多,苍白的两颊凹陷,清隽舒秀的五官似乎蒙了一层阴影。

      沐颀的眸子犹如一潭死水,神情却安然平静,像是在一个寻常不过的午后,坐在熟悉且安全的地方会见老朋友。

      与前几天血泊中浑身浴血如同修罗魔鬼的凶手判若两人。

      我嗓子干涩,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最近过得不太好。”

      废话。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沐颀牵动唇角笑了下,如同纸人被注入生命力,骷髅被再次赋予灵魂,面容瞬间鲜活生动起来。

      他静静注视我的眼睛,出乎意料的挺温柔“这里的伙食不太好。”

      “你也没多少日子能吃了。”我闭了闭眼,向后靠在一起上,强迫自己不去看沐颀的表情。

      我想装得轻松些,可胸口仿佛堵了块湿布,闷得我心里发疼,半点笑都挤不出来。

      半晌,隔着冰冷坚硬的玻璃,我嘶哑地问道“沐颀,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毁了自己,你明明还这么年轻,还有那么多的时间。

      我有很多话想说,我很想质问沐颀,想要攥着他的衣领,拼命摇晃他的肩膀,问他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杀人。

      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仿佛又酸又涩的铁块,让我连呼吸都不通畅,一呼一吸之间肺疼的厉害,就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

      “我说过,如果家里没有人再需要我,我就该死了。”沐颀轻声说道。

      他总是平平淡淡的一张脸即便到了临死前,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就仿佛世界提前设定好了程序,将他的喜怒哀乐全部夺去。

      “我已经是个死刑犯了,你还愿意来看我,真谢谢你。”

      “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好像也不算太坏。”

      “温纵,以后好好活着。”沐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没头没尾。

      有些东西,本就是与生俱来,没有理由可言的。比如人与人之间因为阶级不可逾越的鸿沟,比如说由于种种原因无法做到尽善尽美的判决。

      而这些生来就注定的差距和高低,需要普通人用上一辈子的时间去追逐,去争取。

      沐颀没有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于是他选择了最快捷,玉石俱焚的法子。

      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为代价,换来了九泉之下的沐盼昭的公平,和自己余生内心的平静安宁。

      他无愧于心,所以不觉得后悔。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他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温和的不动声色的,仿佛洞悉世事,以看客的身份注视偌大人间,却有柔软内心的男生。

      不知是不是沐颀提前预算好的,他执行枪决后不久,他的所有钱全打进了我的账户。

      以患者家属的名义。

      沐颀的手机作为他的遗物送到了我这里。

      他与我的聊天框很长,他一句话都没舍得删,即便型号老旧的手机已经多次提醒他内存告急。

      输入栏里静静躺着三个字,简单却沉重,倒影在我颤抖的眼底。

      喜欢你。

      沐颀直到最后也没能发出来。

      他能杀人,却甚至连说一句喜欢我都不敢。

      我不知道他删删减减过表白的话多少次,也不知道他耗费了多大的勇气。

      他死了,他曾经做过的一切都无迹可寻,如同水消失在水里,寂静而无声的,影响不到任何人。

      冬去春来,四季轮换。

      季节交替如同滚滚流过的河,被水流推着向前,从来不会因为任何微不足道阻碍而停歇。

      后来我常去墓园里看沐颀,还有盼昭。

      盼昭总是默不作声的,像她生前一样。

      沐颀倒是经常托旁边的柳树给我带话,它常常轻柔地抚一抚我的手臂和脸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话—尽管我根本听不懂它簌簌簌簌的低语。

      阳光下,草地上,灰色的树荫中。

      我躺在阴影里,不知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在干什么,也不知过去多久。

      忽地,我想,生命就像时间的长河中一艘艘小船,而我们坐在船上,都在用力划着桨朝对岸靠近。

      我身边来往穿行过很多人,他们的音容笑貌至今清晰可见,宛如定格的相片般封存在我脑海深处,可他们却一个接一个故去了。

      而此时此刻,我仿佛能看到他们站成一排在对岸边朝我挥手,言笑晏晏,风华正茂,再也不见生前的痛苦与哀愁。

      温柔的风自水天一色的苍穹尽头而来,掠过碧波荡漾的水面,吹起我颈侧披散的长发,裹挟枯黄的落叶迤逦而去。

      我站在船头,静静地看着他们化作白光消逝,与苍翠葱郁的大地融为一体。

      我想终有有一天,我也是要和他们同去的。

      但是现在,我暂时只能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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