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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治愈与被治愈 凌 ...


  •   凌笑笑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干这行。

      这句话她在心里盘桓了整整三天,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青梅核,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自从张清明道长顶着那张青紫交加、肿如猪头的脸从她摊前离开,她就陷入了某种微妙的自闭状态。虽然那两纹钱她没收,还倒贴了一瓶上好的化瘀膏,但每当想起道长临走时那欲言又止、委屈又不敢说的眼神,她就觉得自己像个江湖骗子。

      ——虽然她本质上确实是个半路出家的江湖骗子。

      “殿下,您这棵灵草已经浇了三遍了。”赤练慵懒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再浇下去,根要烂了。”

      凌笑笑回过神,低头一看,果然,那株从老农手里收来的蔫头耷脑的灵草正可怜巴巴地泡在一汪积水里。她慌忙放下水瓢,扯了块帕子去吸多余的水。

      “我就是在想……”她闷闷地说,“上次那个道长的事。”

      “哪个道长?”赤练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被打成猪头的。”凌笑笑声音越来越小。

      赤练掩唇轻笑,红绸在她腕间缠了一圈又一圈:“殿下,您该不会在自责吧?”

      “没有!”凌笑笑立刻否认,然后顿了顿,“……有一点。”

      她抬起头,难得有些认真:“我是真的想帮他的。结果帮了倒忙。”

      午后稀薄的日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墨尘抱着剑站在三步之外,闻言微微侧目,薄唇抿成一条线,却难得开口:“不是殿下的错。”

      “那是谁的错?”凌笑笑下意识追问。

      墨尘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林风的。”

      ——天衍宗那个把张清明揍成猪头的首席弟子。

      凌笑笑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为这位素未谋面的林师兄辩解一句“他只是护妻心切”。赤练已经笑得弯了腰,铃铛叮当作响。

      “左护法说得对,”赤练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都怪那个姓林的,下手没轻没重。我们殿下好心好意指点姻缘,他倒好,把人打成那样。下次见着他,属下非得……”她没说非得怎样,但眼波流转间那点危险的意味,足够让人脊背发凉。

      “别别别!”凌笑笑连忙摆手,“人家又没做错什么,是咱们情报没收集全——”

      她说着说着,又萎了下去,蹲在地上戳蚂蚁。

      赤练和墨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写着:殿下这回好像真的被打击到了。

      赤练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难得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声音柔和了几分:“殿下,您知道那位张道长今日如何了吗?”

      凌笑笑抬起头。

      “他昨夜闭关了。”赤练说,“说是要冲击筑基中期。临走前还托人带话,说多谢殿下点拨,让他了却一桩心事,从此可以心无旁骛地修炼。”

      凌笑笑眨眨眼:“……真的?”

      “属下何时骗过您?”赤练笑得真诚。

      (影卫甲在暗处默默记录:情报属实,张清明道长昨夜确实闭关,原话为“我要变强,下次见面堂堂正正打赢林风”。虽然理解方向似乎有点偏差,但确实是“了却心事”没错。)

      凌笑笑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云转晴。她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那还算有点用嘛……”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住圣女的矜持,但嘴角已经偷偷翘起来了。

      墨尘默默递过那块招牌。

      凌笑笑接过来,用力往地上一插:“营业!”

      ——

      今日第一位客人,来得有些特殊。

      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生得玉雪可爱,眉心一点朱砂痣,穿着弱水门的水蓝衣裙,却独自一人蹲在摊子前,眼巴巴地望着那块“一次两纹”的破招牌。

      凌笑笑左右张望,没看到大人陪同。

      “小妹妹,你是不是走丢了?”她弯下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和善。

      小姑娘摇摇头,从荷包里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在凌笑笑掌心。小手又软又暖,却微微发抖。

      “我、我来咨询。”她说,声音细细的,像刚破壳的雏鸟。

      凌笑笑愣住了。

      这是她开业以来年纪最小的客户。

      她看了一眼墨尘,墨尘微微颔首,示意周围并无异常。她又看向赤练,赤练轻轻摇头,表示这孩子身上没有被人胁迫的术法痕迹。

      凌笑笑放下心来,拖过自己的小马扎,示意小姑娘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阿蘅。”

      “阿蘅,你有什么烦恼呀?”

      小姑娘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带,半天没说话。凌笑笑也不催,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良久,阿蘅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不是很没用?”

      凌笑笑心里一紧。

      “怎么会这么想呢?”

      “爹爹和娘亲都是金丹真人,”小姑娘说,“哥哥筑基了,姐姐也筑基了,只有我……只有我练了三年,还是炼气二层。他们说我不像爹娘生的,说我是捡来的……”

      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凌笑笑心都碎了。

      她想起自己前世,小时候数学考了十八分,她妈拿着扫帚追了她三条街。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捡来的。

      “阿蘅,”她放轻声音,“修炼这种事呢,每个人的时区是不一样的。”

      小姑娘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时区是什么?”

      “……就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节奏。”凌笑笑说,“你爹娘哥哥姐姐都很厉害,你很崇拜他们对不对?”

      阿蘅点头。

      “但他们修炼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想想,你才练了三年,他们就练了几十年,你怎么能跟他们比?”

      阿蘅愣住了。

      “而且,”凌笑笑眨眨眼,“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娘是金丹真人,生出来的孩子,资质肯定不会差。你练得慢,说不定不是资质问题,是功法不适合你呢?或者是你心里太着急,反而堵住了经脉?”

      这话其实是她瞎编的,纯属安慰人的套话。

      但阿蘅听着听着,眼泪渐渐止住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凌笑笑一本正经,“你要相信自己。而且你想想,你爹娘那么厉害,有他们保护你,你根本不用着急呀。慢慢来,总会长大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你一辈子炼气二层,只要你开心,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蘅怔怔地看着她。

      许久,小姑娘忽然笑了。

      那是凌笑笑今天看到的第一个真心的笑。

      “谢谢你,”阿蘅认真地说,“姐姐,你是个好人。”

      她跳下小马扎,像只小蝴蝶一样跑远了。水蓝的裙摆在风中扬起,转眼消失在巷口。

      凌笑笑看着掌心里那两枚还带着小姑娘体温的铜钱,忽然觉得,被人叫“好人”的感觉还挺不赖的。

      ——

      傍晚收摊时,摊前来了个行色匆匆的美妇。

      她身着弱水门长老服饰,眉眼与阿蘅有几分相似,修为深不可测。见到凌笑笑,她微微一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今日,小女可是来过此处?”

      凌笑笑点头,如实相告。

      美妇沉默良久,忽然福了一礼。

      “多谢。”她声音很轻,“那孩子从小要强,总觉得自己不如兄姐。我们劝过,骂过,也哄过,都不管用。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眼眶微微泛红。

      凌笑笑有点手足无措,想说“不用谢这是收费服务两纹钱而已”,又觉得这时候提钱好像不太合适。

      美妇取出一枚成色极佳的灵石放在摊上,比两纹钱贵重千万倍。

      “这是谢礼。”她说,“日后若有用得着弱水门之处,凭此信物,可差人来报。”

      她留下那枚刻着弱水门印记的令牌,转身离去,衣裙带起一阵清雅的莲香。

      凌笑笑看着那枚价值连城的令牌,再看看手心里阿蘅给的两枚铜钱,忽然有点恍惚。

      她把两枚铜钱贴身收好,把那枚令牌递给墨尘:“左护法,这个你帮我收着。”

      墨尘接过,没有问为什么。

      ——

      是夜。

      凌笑笑今日难得没有倒头就睡,而是趴在窗边看月亮。

      魔宫的夜很静,只有风穿过破败回廊的声音。赤练去“巡查”了,墨尘守在门外,呼吸轻不可闻。

      她想起阿蘅。

      想起那个怯生生问她“我是不是很没用”的小姑娘。

      也想起张清明。

      想起他顶着猪头脸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她不是真的能解决别人的问题。她没有读心术,没有通天的修为,没有洞察人心的智慧。她只是一个半桶水的心理学学生,一个误打误撞的穿越者,一个连自己宗门穷不穷都搞不清楚的糊涂圣女。

      但她可以听。

      可以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听他们说话。

      可以让他们知道,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不敢对任何人说的烦恼,在这个两纹钱的破摊子前,是可以被说出来的。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帮助吧。

      “殿下还不歇息?”墨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冷淡,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就睡了。”凌笑笑从窗边缩回来,钻进被窝。

      片刻后,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左护法。”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那个酱肉。”

      门外沉默了一瞬。

      “……好。”

      凌笑笑弯起嘴角,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凌笑笑是被一阵浓郁的酱肉香气叫醒的。

      她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果然看见桌上摆着切得整整齐齐的灵兽酱肉,旁边还有热腾腾的灵谷粥和两碟爽口小菜。

      赤练今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长裙,衬得人比花娇,正笑吟吟地摆碗筷。墨尘依旧玄衣抱剑,站在窗边,晨光在他侧脸落下淡淡的金边。

      凌笑笑心情大好,连喝了三碗粥。

      “今日去哪儿摆摊?”她问。

      赤练想了想:“听说城南近日来了许多散修,正举办什么交换会,人流量不错。”

      “那就城南!”

      凌笑笑干劲十足地换上那件行动不便的华丽黑袍,接过墨尘递来的招牌,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就在她熟睡之后,一道几不可见的身影悄然落在她的床前。

      来人看着女儿睡得红扑扑的脸,目光扫过她枕边那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那是阿蘅给的两纹钱。

      他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傻丫头,”他低声说,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比你娘还会哄人。”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

      那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有床头那两枚铜钱,在月下泛着淡淡的光。

      ——

      小剧场·影卫今日记录:

      影卫甲:禀尊上,殿下今日营收:弱水门长老令牌一枚(估值不可估量),灵果一篮,两纹钱×2。

      影卫乙:禀尊上,殿下今日支出:化瘀膏一瓶(倒贴),情绪价值若干(无价)。

      魔尊回讯:老子女儿当然无价。那个什么弱水门的令牌,收好,以后谁敢欺负闺女,拿着令牌去砸他们山门。

      影卫甲、乙:……是。

      (影卫丙在角落默默更新《尊上宠女语录》第三十七条:“闺女无价,谁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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