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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扇门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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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里还有两扇门,我推开了最近的一扇。
我由此可以参与林飓言那乐章一样的人生。
独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被迫共享,林飓言可以看到我,而我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大概五六岁,那么小小的又可爱,任谁看了都会喜欢,谁张口都是一番盛赞。
他不介意我的出现,反而觉得很奇妙。
小时候的林飓言看起来傻傻呆呆的,像他的名字一样谨言慎行。
他问我是谁……哇,这可真是个好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干巴巴笑了一两声,只说自己是来帮助他的人。
“帮助我?”林飓言不解。
“嗯嗯,”我亮出手臂上的名字,非常豪爽,“看,这是不是你的名字?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帮助你——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在林飓言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我们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果真是年纪小的那方容易败阵,林飓言仔细端详了我好一会儿,终于放弃沉默,我看着他从书架上挑出一本《一千零一夜》,翻到阿拉丁神灯那页对着我。
我:“什么?”
林飓言没头脑道:“你和这个灯神长得一点都不像。”
“……?”
这小子还真是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画本上蓝色皮肤的灯神表情夸张,就算我再怎么呲起大牙,也是做不到万分之一的相似。也许是我的样子太过一言难尽,林飓言看着我就笑开了,我呵呵强笑着把他的头发柔乱。
“你真奇怪。”林飓言不笑了,趴在窗户上抗议。
窗户外头像我来时的那般昏聩不明,房间里的白炽灯苍白明亮,所以林飓言的身影在玻璃上清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也可以映照,说不定看到自己的样子还能唤起许些记忆,可门却模糊了我的样貌,我倒映在玻璃上像漾开的水晕。
直到林飓言打开了面前的窗,抓住牢靠的铁栏杆时,我才回神。
“你想出去玩吗?”他问我,“你一直看着窗外。”
小孩子才会将心中所想这样呈现,我敛了几分失落的心思,拍拍他的肩:“你想出去?”
“我房间被锁了,没人放我出去,”林飓言没头脑,自顾自叽里呱啦说一大堆话,“你才不是神仙,你是人,有两只眼睛和耳朵的人——你能帮我什么呢?”
“你能看见我?”我诧异道。
“你在我的眼睛里!”林飓言说话没逻辑,我真真去看了他浅色的瞳孔,却发现是这小鬼在骗人。他倒是把自己哄开心了,从窗台上跳下来,我伸手接住他,他就抱住我的腰像是挽留:“你会永远留下来吗?你会一直陪我吗?”
林飓言好矮,我默默吐槽,说这小孩真是自来熟。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他问我,“不完成我的愿望,你就不能离开对不对?”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
当你死了的时候,你与我的一切就算是死了,我们会在世界万物里俶尔消失。所以在这个世界里,我会成为你的影子,随日光而俱长。
林飓言问我,我是不是想在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他真是聪明,这么小就知道利益的交换永远是对等的,我一点头,他却安静了下来,活像一盆干柴烈火被当头浇灭。我没有带小孩的经验,但是我直觉林飓言和平常的孩子不一样,便只能只能在他身边坐着:“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要什么?”
林飓言声音轻轻地,像是怕吵醒一个梦,我不忍心说自己是什么鬼来唬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你觉得你能给我什么?”
林飓言:“……我没有钱。”
我:“……我不要钱。”
什么样子的鬼还能使用人类货币?
“你有什么?说你自己有的。”我忽然觉得逗他真的很好玩,“住你这管饭吗?”
林飓言思考了一会儿,我都觉得他脑子都要冒烟了,他还是没想明白。他指着整个房间,说:“我每天只能在这里,从白天到晚上……吃的话——”
“这不是说得挺好的嘛。”
“唔?”林飓言疑惑了。
“你有很多很多时间,够了。”我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该如何表达,当时脑子一轴,伸手抱住他,“我不会饿,不用管我。”
林飓言的身体在我的怀抱里很僵硬,好像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温存似的,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闷在我的胸腔里:“我的时间?我怎么给你?”
我说,就是好好活着,我们是可以共享生命的。
……
林飓言说我是中二病。
我不知道在他这个年纪是从哪学来的这等“高深莫测”字眼的,反思了一下,但还是很在乎:“哪里中二了?”
林飓言又不说话了。
“你是自愿的吗?”又过了很久,他打断了我的反思,又问。
“自愿?”
林飓言看着自己的脚尖,很迟疑:“我有很多需要帮助的地方。”
线头的端倪就这么一点儿,连接的却是如乌云一般的乱麻,他指了指紧闭的大门,说:“我爸爸说,等我背完《梦中的婚礼》就让我出去一会儿,我以前背谱子很快的,我以前也记过这个,可我现在怎么也记不住。”
林飓言停顿了一会儿。
“你会弹钢琴吗?”
这话可真是见了鬼了,我什么都忘了,遑论这些千变万化的音符。我的记忆难不成真和这些乐符有关?我看着自己的手,也算修长,不说自恋,说不定我生前还真是干这行的。
林飓言见我不说话,抬起头时眼睛红了一大圈。
我:“你别瞪我,瞪也不会。”
林飓言死活不信,说我手上有薄茧,和他妈妈一样,肯定是练了很多年的钢琴。这理由主观臆断,真是要多瞎有多瞎,不过我自然是拗不过他的无理取闹。
要我说,这小子真会强人所难。
他递给我纸笔,我没办法接。
我手上刻了他的名字,只属于他的人间,对于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我只是虚假的游魂,我只是解开的成结的契机,无法更变他人生的走向,顶顶只有那么一点儿引导作用。
林飓言收回被我拍开的手,把笔重新塞回了兜里。
但我告诉他,等我找回了记忆,一定会助他背下这张谱。
“你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林飓言仅剩的一点儿体贴估计全用在了这儿,“不麻烦你。”
我非常坦诚:“是了,我是个废物。”
房间地上有很多散乱的纸,有些是空白的五线谱,有些被人填了一两行又一笔笔划去。我帮他收拾好一些,林飓言先是愣在原地十几秒,这才手忙脚乱地与我一同整理。
他的衣服不大合身,非常宽大,动作幅度稍大时会露出前臂。我看到他的小臂上全是各式各样的伤,有新有旧,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那些伤不在我身,却是细密的疼催于心中。没有不合时宜的询问,因为我和他之间因门而形成了通感,我知道他现在是难过的。
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呢,这也许是林飓言早慧的根源。
我们把纸张整齐摞在书桌上,那里还有一架巴掌大的小钢琴,这是可以弹出简单音阶的小玩意,我认识,林飓言以为我喜欢,就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给我听。
这乐曲很神奇,破除了我讨厌的一切情绪,从我心底偷出一丝愉悦,蔓延在林飓言的唇角。
“你很喜欢音乐?”我听得舒服,靠着圆角床坐在地毯上。
“我妈妈说,音乐就是世界,”林飓言看向窗外,华灯初上了,像是掉落的星星碎屑,他一手抱着琴,一手给我比划,“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明白晨光从天上流下来有多快乐’。”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林飓言在笼子里听天空,真可怜。
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我感到心中升起难以名状的孤独,看着他,我竟一时什么安慰的漂亮话也说不出口。
林飓言说到最后,声音细弱蚊吟,可我就是听得到:“……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仰起漂亮的面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回你的记忆。”
我摇头,捏住他的脸。
“你捏我!”
“捏的就是你。”
这孩子涉世未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眼睛都瞪大了。我蹲下的时候视线与他持平,就这张脸,叫我如何也不忍心说他话:“我知道。”
我知道一个人最深成结的系成非一日之功,本来也不抱着什么速战速决的希望,林飓言生性敏感,怎么也不像是会相信一个凭空出现之人的样子,我只能循序渐进,,取得信任,走进他的心底。
虽然这样很无耻——但我决定在心里单方面取得林飓言的原谅。
为了活下去,拼了。
“怎么说呢,”我眯起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虚妄的原谅壮人胆魄,还是自己的脸皮又长厚了,“反正我得赖上你一阵子。”
“那你很可怜了,你那么自由的一个人要跟我一起关着了。”
说实话,相较于生与死的边界,这里并不算差。
“你怎么知道我很自由?说不定我早被什么拴住了。”我无法向他形容死亡这根绳索,因为这在现实里确实是一种很可笑的虚妄。
再大的范围,也仅仅是围绕着林飓言的圆周而已。
“你说我学过音乐,也许是的,”我早想好了,说,“你看起来挺厉害,所以我希望你可重新教我——作为报答,我可以把我来时的地方弹出来给你听。”
说起音乐,我看见林飓言的眼睛倏而亮了几分。
受门的影响,我很清楚这一点对林飓言有多大的吸引力,小孩子的心思最单纯,从不会在乎其中的利弊关系。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林飓言立刻抓了上来,我懂得他的怪异,因为我即将成为最了解他的存在,解密他心中的束结。
林飓言的手很小,指腹却全是茧。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垂眸的时候看见了他的伤,于是在房间里找了块帕子帮他遮住了细白的手腕。
他刚开始挣扎,最后放弃了。
他拒绝展现脆弱,像长在悬崖峭壁的荼蘼:“我不记得了。”
我看着手中的帕子上绣了稍深色的花,略有诧异,后来才发现那是源于林飓言眼睛的水渍。
门告诉我,林飓言是很坚强的,但是他成结的开端却是一场泪。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天的福报都是些鬼魄了,大抵是我们忘却了一切,才能拥有平静的心湖,而眼泪化为的石子掷入,便会在湖里激起千层浪,不再如镜光滑可鉴。
我不仅仅是我,而是他情绪的一部分,激化一切主观因素。
“你忘记了,我也忘记了。”
林飓言不像小孩,倒像是大人的灵魂被装错了躯壳,他抓住我,问我的手臂上会不会留疤。
木刺划过的地方伤得不深,没有再流血,但我希望留下印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记得他。
“那我也要刻下你的名字。”林飓言的重点抓得奇奇怪怪,主打一个两不相欠,他那么小小的,行动力还挺强,当即到处找刀,我那时都被他吓到了,连忙掳他回来:“哎哎哎,回来回来。”
林飓言很瘦,我一直手就能牢牢抓住他。
“你脑子有病?”我没好气道。
“你不是?”林飓言不甘示弱,“你会忘事,那我也会,我连钢琴谱都会忘记,那忘记你也很容易。”
“我不想再看见你的时候,忘记你。”
他对自己生命中忽然多出来的一个人并不在意,而我承认这话无可厚非,我也不是什么好榜样。
……但是。
“但是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小子?”我瘫了脸,“不要像给小猫小狗取名一样,随便叫我什么。”
林飓言:“……”
好吧,虽然万分不愿意,但我依旧必须承认,我的门主是个小傻子。
我们从初见开始,就没有什么好的对场白,不过那些话听起来到不赖,我想我是真的愿意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