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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夜话 雪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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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还没停。
沈砚之没地方去,苏清欢便留他在药铺住下。后堂有间小偏房,以前是苏掌柜歇脚的地方,铺着简单的木板床,苏清欢给铺了床厚棉被,倒也还算暖和。
老马被安置在药铺后院的棚子里,苏清欢又给它加了些干草,喂了些豆饼,老马精神好了不少,不再像昨天那样蔫蔫的。
沈砚之坐在偏房的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窗纸是新糊的,透着朦胧的白光,雪落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上,压得枝头微微弯曲,倒有几分“雪拥红梅”的意境。
只是他心里,却没什么赏景的兴致。
他回来长安,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报仇。
三年前,北境大捷,他本该加官进爵,却不料回朝后不久,就被人诬告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一封他写给蛮族首领的亲笔信,还有从他军营里搜出的蛮族信物。他百口莫辩,父亲被气得吐血而亡,将军府被抄,亲族流放,他自己则被判了死刑,好在行刑前夜,旧部拼死将他救出,一路逃到北境,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这三年,他像条狗一样活着,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出来觅食,受尽了白眼和屈辱。他无数次想过死,可一想到父亲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到将军府上下百口人的冤屈,他就咬着牙撑了下来。他在北境找了整整三年,终于查到一点线索——当年诬告他的人,很可能就在长安,就在朝堂之上。
所以他回来了。
哪怕只剩残剑瘸马,哪怕只剩半条命,他也要回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为沈家,为将军府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在想什么?”
门口传来苏清欢的声音,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粥熬好了,趁热喝吧。”
她把粥放在桌上,碗里飘着淡淡的米香,还卧了个荷包蛋。沈砚之看着那碗粥,喉咙有些发紧。他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热乎的粥了。
“谢谢你,清欢。”他道。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苏清欢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没说话。他的事,牵连太大,不能把她卷进来。
苏清欢也没催,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当年的事,我听说了。长安城里都在传,说你……通敌叛国。”
沈砚之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可我不信。”苏清欢又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砚之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你当年为了救一个被蛮族掳走的小丫头,独自一人闯进蛮族营地,差点丢了命,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颤,抬起头看着她。他没想到,她还记得那件事。那是他十二岁时发生的事,当时苏清欢也在现场,吓得躲在他身后哭,他一时意气,就冲了上去。
“我爹也不信。”苏清欢的眼眶又红了,“他说沈家世代忠良,沈将军更是为国鞠躬尽瘁,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他当年还去大理寺递过状子,说要为你伸冤,可……可状子根本递不上去,还被人骂了回来。”
沈砚之放下勺子,心里五味杂陈。他一直以为,当年沈家出事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却没想到,还有人在为他奔走。
“清欢,”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的事,很危险。你别管,也别对外人说见过我。”
苏清欢摇了摇头:“我不管你,你能去哪里?如今的长安,谁还敢收留一个‘叛国贼’?”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砚之哥哥,你要是信我,就暂时先在我这儿住下。药铺偏僻,没人会注意。等雪停了,你再慢慢查。需要什么,我都能帮你。”
沈砚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惧,只有真诚和坚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这漫天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好。”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雪还在下。苏清欢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沈砚之,自己则睡在了偏房。沈砚之躺在柔软的床上,却辗转难眠。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亲严厉的眼神,想起了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将军府里的欢声笑语,也想起了三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光映着院子里的老梅树,枝头上的梅花似乎要开了,顶着一层薄薄的雪,透着几分倔强的红。
他握紧了腰间的残剑,剑鞘冰冷,却像是能给他力量。
长安,我回来了。
那些欠了沈家的,欠了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