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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村入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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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浨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屋里光线昏暗,墙皮脱落,他盯着发霉的天花板看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昏迷之前的事。
他是通灵师,听起来威风凛凛,但在这个人、妖、鬼共存的世界,却是再常见不过。人妖有形鬼无形,妖多生活在深山或偏僻村庄,死后无渡的人或妖便会化为鬼四处游荡。通灵师门派复杂,而且术业有专攻,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大家各有所长。
温浨是离派火门的二传子弟,日常就是驱驱小鬼,帮人收魂,前几日门派收到委托,说东湖村出生的婴儿全都不吃不喝,连日啼哭不绝,想来是被孤魂野鬼吓得丢了魂,于是便派他去帮忙解决。东湖村在粤南深山中,路途遥远又颠簸,他赶了两天的绿皮火车,到站后又喊了出租车,终于不堪劳累在车上睡着了,谁曾想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个“危楼”中。
屋里很矮,他起身下床,只能罗锅着腰去开门,门轴有点锈住了,开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温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出来之后才看出来这是个地下室——也怪不得又阴又潮——他沿着楼梯走上去,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他眯着眼仔细观察这栋楼,有三层,但肯定早就荒废了,连窗户都不知道拆到了哪去。温岚伸手去兜里摸手机,手机还在,但是却没电了,算着下车时手机剩余的电量,他估摸着最少已经在这躺了两天了。
温浨在这条街上想找人问路,走半天全是空房,他边走边抱怨,终于在肚子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看见了一家有人的旅馆:来福旅店。温岚没多想就走了进去,不大的铺面,进门左手边就是吧台,里面坐着老板,看上去有四五十岁,再仔细看看,原来是只鸡妖。
“老板,有吃的吗,整点啊。”温浨站在吧台前,笑眯眯地说。
“臊子面,肉包子,饼卷肉,想来点啥。”老板嗓门不小,在小店里甚至能听见回声。
“一碗臊子面,再来头蒜。”温岚转悠着找了个位置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老板,这地方离东湖村还有几里地啊。”
“东湖村?你去那干啥。”老板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走亲访友,我二舅家的妹妹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席我去看看。”
老板端着一大碗臊子面走了出来,放到了他的桌子上。“生孩子啊。往东再走半天就是东湖村,不过一村的大老头子,生什么孩子。”
“老头子?”温岚剥蒜的手停了下来,有些纳闷。
“可不吗,年轻人都带着孩子出去了,只留下了一堆老头子在村里。”老板又坐回了吧台后面,咔叽咔叽地开始嗑瓜子。
“没有老婆子吗?”温浨杵了一筷子面条往嘴里塞,饿了不知道几天的肚子终于有了点吃的,舒服得他长舒一口气。
“老婆子…没听说过。”老板语气慢了下来,似乎在忌讳着什么。“年轻人,你还是少往那边去。”
“嗯。”温浨也没多问,埋头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抽了张纸擦嘴。“老板我再住一晚上,一共多少钱。”
“单人50,那碗面我就不要你的了。”提起生意,老板又恢复了豪爽与精明,领着温浨往二楼客房走去。
明明是客房,但门口却没挂着门牌,不过也好认,因为老板带他来的是走廊最尽头的卧房。钥匙插进去没几下拧开了门,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开了个窗能看见街上的场景,床帘有点旧,但好在整齐清爽。
“谢谢老板。”温浨点头道谢,接过了老板手里的钥匙。
“厕所是公共的,在一楼楼梯下面,你要洗澡我现在去给你烧点热水。”
“麻烦你了。”温浨送走了老板,顺手反锁上了房门,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并没有什么蹊跷。走到窗边去看街上,天有点暗了下来,依旧没有行人。他坐在床上挠了挠头,开始想全是老头子的东湖村。
“全是老头子哪来的婴儿,还不吃不喝,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他有些怀疑,想打电话问问,但忽然想起来手机早就没电了。方才并没有在这个店里看见什么插座,更别提电子产品,无奈,温浨只好用最传统的方法。他扯下一截床单,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符,又念火诀把床单烧着,片刻后在灰烬里翻出半个巴掌大的布片,上面是一串咒,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他没来错。
“那可就奇了怪了。“温浨正想着,房门被敲响。
“小伙子,热水烧好了。”是老板的声音。
“好嘞。”温浨来到浴室,是个在楼梯下的空间自己搭起来的小屋,甚至没有接灯线,但是他能夜视,问题也不大。风尘仆仆奔波这么几天,冲个热水澡再舒服不过。洗完他站在洗手池前欣赏镜子里的自己,长发随意拢在脑后,身躯挺拔,双腿修长,虽然没有刻意健身过,但因为体术修炼所以也有一层薄肌,一条红蟒从后腰处蜿蜒到下腹。再仔细端详这张脸——堪称宗门第一,一双丹凤三角眼阴而不柔,似乎永远上扬的唇角显得人有些吊儿郎当,多日未打理,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让清秀的脸多了几分成熟。不过修行不看脸,易容术也不是什么难诀,想变帅很容易。
温浨套上衣服回到了客房,打算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先休息一会,等亥时之后再出去看看。在出租屋躺了那么久,没想到他还是一粘枕头就着,迷迷瞪瞪的,在亥时也算是起来了。
他轻声下楼,却没再感受到楼里老板的妖气,甚至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一楼大门没有锁,他来到街上,今天是十三,但月亮也已经很亮了,温浨往东一直走,建筑物逐渐稀疏,路也越来越窄。他没用内力,只是稍微加快了步伐,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就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气,四周树木横生,脚下的路也不能称得上算是路。又走了一个小时,翻上了一个小山头,温浨向山那边看去,依稀看到几处房屋。
“应该不是东湖村吧,这才不到两小时的路。”温浨有些怀疑,可来之前明明查过地图,东湖村方圆几百里都没有其他村子,那眼前的又是什么。
“难不成是奇门遁甲?”温浨不禁加快了脚步,边走边想。能远距离塑造这么大范围的幻像,确实是普通法诀难以做到的,可奇门遁甲是坤派秘术,且不说外人如何习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布个幻像又是为了什么。
没过多久,温浨走到了村口,他把手轻轻放到一处草屋的外墙上,驱动内力,却没有发生分毫奇怪的反应。
这不是幻像。
“那就更奇怪了。”他小声嘟囔着,缓步向村内走去。
从房子数量来看,这个村子最多不过百人,虽然多是茅草房,可一看就是经常有人居住,被修葺过,村尾老树下的磨盘上还有苞米粒,明明处处充满人类生活的痕迹,可是温浨却感受不到一丝人气。
温浨翻身进入村口草房的院内,里面有只趴着睡觉的大黄狗,还没来得及吠出声,就中诀昏了过去。他直接推开了里屋的门,果不其然,没有人。温浨观察屋里的陈设,判断这里住的应该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夫妻。
村里的房都很小,不稍片刻,温浨已经把所有屋子都看了个遍,除了没有人,其他与平常村庄并无差别。他又回到了村口那对夫妻的房子里,坐在炕上,低头思索着什么,目光在那床被子上飘忽,手拄着额头。
外面刮过一阵风,温浨警觉起来,翻身躲到房梁上,刚稳住身形,便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是哪,怎么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没错啊,就是这里。”
窗外传来两位女子的声音,温浨听上去有些耳熟。
“这怎么也没人啊。”
“再仔细找找呢。”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温浨小心地从房梁上跳下来,借着院子里的桃树,上了屋顶,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青色的身影——是巽门风派的一传,望舒望离姐妹两个。
“怪不得莫名刮了一阵风,还没有灵息。”温浨没有多么惊讶。
巽门以风为灵媒,将内力蕴于流动的空气之中,去留无痕,因此多行暗杀之事,而她们俩姐妹作为一传鼎鼎有名的人物,更是家喻户晓,可是如此两位人物三更半夜来到这偏僻荒凉的村庄,不难让人心生疑惑。
“不好!”温浨还没来得及深想,背后忽然升起一阵凛风,他连忙翻身滚下房顶,背后掀起一层火来抵挡那风的攻击,虽然反应并不算慢,可背后依旧刮出一道口子,血从屋门口撒到树下。
“温浨?”方前往村尾走去的两人这时出现在了屋顶,看着树底下的温浨,有些惊讶。
“二位在这里是…”温浨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向他们两人走去。
“门派的委托,你也是?”望舒翻手止住了温浨后背上的血。
“委托不是只要一门弟子出动就会消除吗。”温浨发问。
“你也是老妇离奇怀孕入魔?”望离问。
“不是,是婴儿入魔。”温浨道。
“这就这么一个村子,难不成全村人都入魔了。”望离开玩笑。
“等等,有人。”望舒抬手,警戒起来。
“且慢,是我。”黑暗中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月光映照出他的面容,是艮派山门的二传——苏坎。
“你来这里是…”望离问道,心中却已经有了一半的答案。
“老头入魔集体自埋。”苏坎如实回答。
“不是吧,真的全村都疯了。”虽然在望离的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依旧令人惊讶。
“可是刚才我仔细看过,这个村里一个人都没有。”温浨摊手说。
“准确来说,是一个活人都没有。”望舒补充到。
“应该也没有鬼。”温浨说。“附近不远有只鸡妖,公鸡乃纯阳之物,修为妖之后能力更甚,而且这村里种了不少桃树,怎么说,一般的小鬼也不敢来这了。”
苏坎倚靠在桃树干上,有些无奈,“那能是什么,难不成是祟?”
祟是鬼自相残杀后邪念纠结而成的更强大的鬼,可由于怨念过于强大,被祟影响的人一般会直接暴毙,而非入魔。
“再等等吧,天亮之后说不定能再发现点什么。”望舒翻身又上了屋顶,望着远处缓缓落下的月亮。
苏坎不语,退身到黑暗中。温浨也没再多说什么,跳到了村尾的老树上,背靠树枝,半眯着眼,依旧在思考其中的蹊跷。
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刚蒙蒙亮,村头传来鸡叫。温浨起身刚想下树,却被叫住。
“等下,村里有人了。”望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人?”温浨没抬头。
“石头稻草和土混起来做的假人,被施了法,所以成了人。”望舒解释道。
“那他们从哪来的。”
“从地里爬出来的。”
“…”
温浨沉默了,盯着身旁的树枝。
婴儿啼哭,老妇怀孕,老头自埋…
“成妖的,怕不是这座山吧。”温浨缓缓开口。
“不无道理。”望舒说。
“石头筑人时的声音就是婴儿的啼哭,几百年的石头再化成了人,怎么不算老妇怀孕,至于老头自埋…”望离开口,“石人没有性别却沾了阳气,晚上钻回地底下,也就成了老头自埋了。”
“所以现在是…”温浨看着从屋子里缓缓走出来的石人说。
“等苏坎的动作。”望舒回答。
也对,苏坎是艮派山门,对付成妖的山,也是绰绰有余。温浨正这么想着,就听见远处传来苏坎的喊声。
“起!”
伴随着一声巨响,地脊拔地而出,那棵老树早就被顶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望舒望离轻巧一跃,御风飞到半空中,可惜温岚的双剑在门派闭关,双手空空的他无奈只能用内力念诀,驱火而行。
苏坎手持板斧,朝三人飞来。
忽然,又一扇地脊快速升起,夹带着巨石向几人砸去。寒光乍现,苏坎的板斧迅速飞出,劈碎巨石,又绕了一圈回到手里。无数碎石如同冰雹般将要砸在几人身上,见状,望离抬手御起破风,碎石被击碎成粉尘,随着望舒的一阵清风,消散在空中。
苏坎双腿微屈,伸手抓入地里,不断注入内力,他的四周升起一圈符咒,缓缓转动,又化为一缕,如蛇般快速蜿蜒向远方。背后的板斧自己飞身向前,顺着符咒的印记,在不远处朝着地下猛劈过去。
地面一阵剧烈的晃动,不过半柱香后,板斧又回到苏坎身后,他起身说:“这山的灵脉已被斩断,应该不会再有大问题了。”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温浨站在屋顶,看着院里一动不动的石人们,片刻,见石人们似乎不再有别的动作。他从兜里掏出符纸,围着石人烧起一圈符火。
“全是这座山,没有别的东西。”温浨感受着火焰传递来的信息,对其他人说到。
站在最外面的石人突然动了起来,伸手直指温浨的心窝。他将身一扭,一掌拍在那石人的胳膊上,纯阳之火顺着身躯蔓延到他的全身,石头做的躯体咯吱响了几声,便轰然倒塌在地。
“看来这整个村子,都是这座山自己造出来的喽。”望离隔着火圈看向里面的石人。
“应该是,弄成这样来吸引活物,汇聚灵气。”苏坎解释,“山是木石之体,仅靠自身很难产生多少灵力,它能做到如今这种程度,已经是很少见了。”
“捏造这些假人,只能靠它自己吗。”温浨若有所思。
“是的。”苏坎点点头,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体隔绝能力太强,所以无法借助他物,山上有什么就能用什么。”
温浨望向村头,“你们还记得村口那座房吗。”
“刚结婚那个?怎么了。”望离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那床被子?”望舒缓缓开口。
“正是…”温浨回答。
苏坎和望离看着眼前两人,一头雾水。
“这山只能靠自己造物,可是粤南并不产棉,至少这山沟里没有一簇棉,可是却有一床崭新厚实的棉被。”温浨解释到。
“而其他人家都是草席和麻布。”望舒补充说,“至少,在这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可是符火不是说没有别的东西吗。”苏坎问。
符火问灵是离派的独门绝技,按道理来说确实不会出错。
温浨抬手,掌心升起一簇火苗,“符火确实不会出错,但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