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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烽火戏诸侯 古有周幽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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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大会上,沈怀瑾正襟危坐在用金丝禅木雕琢的椅子上,那是仙盟魁首的标志,木椅上刻着玄天门专属的暗纹,他的手搭在扶手上 ,绣着金边的宽大衣袖自然垂下。他环视了议事堂已落座的七七八八的门派掌门们,又挺了挺身姿,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偌大的议事堂回荡这沈怀瑾的声音:“诸位,今日召此前来,是有一事通报:魔族血月护法苏泠,已于苍梧战场溃败后自戕,尸身已就地焚毁,以防魔气残留。依我看,审判庭的罪行审问可以免了。”
沈怀瑾话音刚落,右侧猛地发出了“砰”地声响,一名身着紫衣的女修用力拍了下桌子,此人正是清锦会掌门,她眉头拧成疙瘩,声音带着几分急躁:“沈掌门,此事不妥!苏泠乃弑师堕魔的要犯,纵然身亡,也应带回仙门验明正身,怎可就地焚毁?再说,那魔头欠了我锦清会三十八条人命!更何况,昨日雅岚还和我说玄天门后山有微弱魔气,莫不是——”
“哦,木掌门是在质疑我?”沈怀瑾抬眸看向他,凤眼里没有半分温度,语气骤然加重,声线依旧洪亮却带着压迫感,“苍梧战后,苏泠濒死之际仍欲引魔气自爆,如若不及时焚毁尸身,一旦魔气蔓延波及周遭,这个责任你我可否担得起?”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扶手,发出“嗒嗒”两声,节奏缓慢却极具威慑:“至于后山魔气,那是战时残留的余波,我已命弟子布下净化阵,三日内便可消散。木掌门若不信,大可派弟子去查,不过,若因此扰了玄天门的清净,或延误了防范魔族反扑的时机,这个后果,木掌门可否担得起?”
木葵松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心中虽然还是存疑,却再也说不出半个“疑”字,沈怀瑾这话明着是解释,实则是拿仙盟安危压她,她虽对苏泠是死敌,却也不敢拿整个仙门的安危冒险。
“诶呀,木掌门,沈掌门也是考虑周全,毕竟苏泠那玄骨劫心扇邪性得很,留着尸身确实容易出岔子。”突然,一道声音响起,一个身着青绿色短袍的男子站了起来,他左手提着瓶酒,身体晃晃悠悠,脚步有些乱,“沈掌门,木掌门也是忧心仙门嘛,不过依在下看,现在更要紧的还是是魔族动向,唔,阎无度那老贼吃了败仗,肯定不甘心就此打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咱们还是先商量后续的布防才是主要的,嗝。”杜春峰又喝了口酒,大大咧咧的用束袖擦了擦嘴。说完,他朝沈怀瑾递了个眼神,又拍了拍木葵松的胳膊:“来,木掌门,先喝口酒顺顺气,咱们都是为了仙门,没必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嘛,是吧?”
木葵松面色铁青,冷闷一声,夺过酒杯一饮而尽,却不敢在说话。其他门派的掌门见木葵松没了动静,也纷纷低头不语,毕竟,沈怀瑾的威严在那儿摆着呢,杜春峰又装糊涂打圆场,再没人敢提半句质疑。
沈怀瑾见状,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重新恢复平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如此,还辛苦各派守住边境隘口,若有魔族异动,则立刻传讯玄天门,散会。”
随着沈怀瑾一声令下,众掌门纷纷离开议事堂,杜春峰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眼主位上的沈怀瑾,见他指尖仍在轻轻叩击桌面,眼底似有隐忧,他刚才装醉的眼睛重新回归清明,等议事堂的人走得差不多时,他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提着那只不离身的酒壶,青绿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他没急着开口,走到沈怀瑾身边,给空着的茶杯里倒了些温酒,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比在会上轻了些:“老沈,我,哎,木葵松那性子你也知道,虽说暴是暴了点,但心总归是好的,她吵就吵了,你别往心里去,昂。”
沈怀瑾指尖停了动作,抬眼看向他,眼里难得有了几分暖意:“嗯,我知道。”
“那就行。”杜春峰笑了笑,给自己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了点在衣襟上也不在意,“不过话说回来,你近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苍梧一战耗损太多,要是有啥难处了,别自己扛着,尽管跟我说,咱兄弟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他方才在会上看到沈怀瑾说“焚毁尸身”时,指尖微颤,只是他没追问,也没问后山的魔气到底是“余波”还是别的,兄弟间的情义,从来不是刨根问底,而是对方不愿说时,便不多言;对方需要时,便两肋插刀。
沈怀瑾看他坦荡的样子,眼眸微触,最终只道:“没什么难处,只是后续布防要多劳烦你盯紧些。”
“欸,这都不是事。”杜春峰摆了摆手,酒壶在手里转了个圈,“放心吧,逍遥派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其他门派要是再七嘴八舌,我来帮你挡着,你专心处理你那边的事就行,别让自己太累了。”他拍了拍沈怀瑾的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笑了笑:“对了,要是想喝酒了,就来我那儿,我藏了坛三十年的竹叶青,等着你呢,咱兄弟不醉不归啊!”
杜春峰的身影逐渐走远,议事堂里又恢复了安静。沈怀瑾看着杯里的温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他知道,杜春峰大抵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却选择了不问、不拆穿,只默默帮他稳住局面。这份不掺杂质的兄弟情,像极了当年两人在少年求学时,杜春峰带他溜出仙门,挡下师长的责骂、偷偷给他塞点心的模样,让他在年少严厉冰冷的修炼中,生出了一丝暖意。
与此同时,魔宫大殿内,阎无度坐在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看着自己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他一口牙咬紧,闭上眼睛调动气息动用体内魔气疗伤,他的胳膊向外渗出魔气,环绕在他古铜色的矫健右臂上,露骨的血肉冒着黑气却开始慢慢愈合,阎无度疼的呲牙咧嘴却不吭一声,宽大厚重的手掌握紧成拳,青筋显现。
突然,一名身姿曼妙的女人来到阎无度身边,柔柔道:“陛下,奴家来伺候您。”
“滚!”阎无度左拳狠狠锤了一下宝座,他粗眉圆眼,塌鼻厚唇,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女人一跳,她大叫一声,飞快跑开了。阎无度暗骂一声,强行压下怒火,继续用魔气疗伤。
花弄影身着抹胸高叉裙,双腕佩戴数枚黄金细环,黑靴上挂着金色流苏,与狼狈逃离的女人擦肩而过,轻微侧身,看着满脸阴翳的阎无度,朱唇微勾,妩媚的狐狸眼狡黠一笑,调侃道:“陛下这是和爱妃闹脾气了?诶呀呀,您也太不怜香惜玉了,美人在怀,共度良宵,啧啧,陛下就这么错过了。”
“蚀月!老子是不是给你脸了!我的事用得着你管?”阎无度突然暴怒,从宝座上站起来,魔气如同巨石落水般炸开,漆黑的眼瞳满是暴虐。
“诶呀,陛下饶命,属下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啦。”花弄影吐吐舌头,躲开阎无度的魔气,跳到一旁笑嘻嘻的说道。
阎无度收了魔气,撇了花弄影一眼,冷声道“血月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了没?”
花弄影一手叉腰,一手摊开,作出无奈的样子。“查到了,仙门那边可真狠,听着是要把血月扔到审判庭,引天雷地火七七四十九道,说是要让血月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咱们要是再不去救,血月连骨灰都没有了。”
“艹!比老子还狠,不愧是仙门,一帮道貌岸然的东西,嘴上说的比谁都仁义道德,实际上比谁都残忍虚伪。血月好歹曾经也是仙门的人,他们就是这么对自己同类的,哼。”阎无度冷哼一声,活动活动筋骨,看着自己好的差不多的右臂,咬牙切齿道:“罢了,血月死得凄惨,也那也是他的命数,我阎无度此仇不报誓不为魔!来人,给我调整队伍,加强练习,就按血月以往的方式去练!”阎无度的怒吼在大殿里回荡,魔兵魔将在殿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弱弱的称是。“给老子大点声!”阎无度穿起半袖衣袍,露出古铜色的右臂,“都踏马没吃饭吗!”阎无度甩开玄色的披风,上面还有暗红色的条纹,如烈火燃烧般点缀着袍子。“是!臣等愿追随陛下永生永世!臣等愿追随陛下永生永世!”魔族将士们齐鸣怒吼,声音响彻整个魔域。
初春寒夜,玄天门的藏书阁格外寂静,唯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映着满架泛黄的典籍。沈怀瑾站在“奇闻异志”的书架前,白发绾于玉冠,白色袍角扫过地面积着的薄尘,自从昨夜发现苏泠的特殊体质后,他便心神不宁,连深夜处理公务时,指尖都总浮现出触碰苏泠肌肤时那抹异样的触感。
他抬手拂过书脊,指尖在一卷被牛皮包裹,暗纹斑驳、题字模糊的《阴阳玄解》上顿住。抽出绢布时,泛黄的布料上,墨迹半褪,读来晦涩难懂:“乾坤同体者,禀异赋,双脉萦回,可涵阴阳二炁。其体兼刚柔,若得至纯清炁引渡,循玄关、通百会,或可化浊魔之炁为澄澈;若任其浊炁滋长,则易为魔障所噬,堕入幽冥。”
沈怀瑾微微一顿,浅灰色的凤眼紧盯“双脉萦回”“清炁引渡”几字,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有些粗糙的布料。他逐字逐句的仔细琢磨,连油灯的光晃到睫毛都未察觉。这“乾坤同体”,分明说的就是苏泠的体质。可“循玄关、通百会”究竟指的是什么?“清炁引渡”又需要何种法门?绢布只寥寥数语,未有半分详解,只在边缘有行朱红小字,字迹潦草,后半段有些模糊不清:“非寻常净化术可及,需赖近身引炁,渡化者需凝心神、摒杂念……”
沈怀瑾脑中闪过的是苏泠病中苍白的脸,额角渗血的倔强,还有被铁链缚住时,棕黄色眸子里淬着的恨,他不自觉捏紧绢布,告知自己,找这“渡化之法”,是为了清除苏泠身上的魔气,让这个弑师堕魔的罪徒真正“赎罪”,是为了仙门的规矩,绝非其他。
可不知为何,目光落在“近身引炁”四字上时,他竟想起苍梧战场上,苏泠挥扇时黑袍翻飞的模样,想起他跌落在地不断咳血时,喉间压抑的嘶吼,那声音里的混着不甘与痛苦,竟让他此刻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掐了个清心诀,却压不下心头那阵异样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典籍上的字迹,悄悄钻进他从未触碰过的心事里。
“荒谬。”沈怀瑾低声斥了自己一句,将绢布缓缓展开,试图用晦涩的字句压下这份莫名的悸乱。可越是往后翻,字迹越模糊,只在最后写着“此体者万年不遇,易招觊觎,需秘而护之”的残句,绢布到这里只剩残破的边缘,不知是有人故意销毁还是因存放时间过长而破损严重。
他将《阴阳玄解》卷好,小心揣进袍内,转身走出藏书阁。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松针的凉意,却没吹散他心头的滞涩,他只当自己是急于破解“渡化”之法,好解决苏泠这“隐患”,却没察觉,从苍梧战场第一眼看见苏泠眼底的决绝开始,从发现他“乾坤同体”时那阵莫名的震惊开始,甚至是从苏泠还未叛逃仙门时那怯懦的模样开始,他对苏泠,就早已超出了掌门对师弟,对犯人的惩戒之心。
回至寝殿,他铺开宣纸,想凭记忆抄录典籍里的字句,好细究“引炁渡化”之法。笔尖堪堪落下,却先在纸角画出了一道模糊的、类似玄骨劫心扇扇骨的轮廓。沈怀瑾凤眼微惊,猛地将笔掷于案上,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烦躁,当然,他也不会承认,在典籍里寻来的“渡化之法”,不过是他潜意识里,想将苏泠留在身边的借口,而那份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愫,早已在心底悄悄发了芽,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