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赝 母 ...
-
母后老了。被后世称为汉孝武帝的刘彻忽然发现了这个事实。虽然大汉以孝治天下，而自己每天都会准时前来请安，可自己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看母亲的面容了。
好多年了，自己总是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怨恨，避免让目光投向母亲的脸孔。幻觉中，总觉得只要看着那张脸，便会再次看到，当年母子决裂时，她那张脸上刻骨的冰冷与残忍。只是，事到如今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她那么做是为了自己——纵使他为的不是刘彻，也是为了建元新帝。
见刘彻一直若有所思，却不开口说话，病榻上的王太后却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了，定定看了一会儿空无一物的屋顶，然后幽幽说道：“陛下今天可是在宫里宴请了窦太主？怎么这么快就散了？”
王太后没有直接问出口，其实刘彻已经明白，母亲已经知道今天自己遇上了不愉快。即使病得下不了床，她还是这么敏锐。如果是以前，刘彻一定会轻描淡写地带过，让她自己去问宫女内侍。但是，今天的刘彻笑了笑，语调带着一丝戏谑地平静道：“儿臣今天这宴设在宣室——本也没什么，不过是想着，游戏之后朕自己吃饭稍带上窦太主和他家主人翁。结果中郎东方朔横戟挡着不让他们进去。”（注一）
“哦，”王太后眼波一动，有些意外地看向刘彻。“他这是为什么？”
刘彻转眼想了想当时的情况，说道：“东方朔说了他三条罪状。人臣私事公主，乱婚姻之礼，还有——在朕本当精进图强之时，以耳目之欲，荒废朕的雄心。”
王太后的手紧紧掐住被子，闭上眼，用力点了点头。“看来陛下也认为东方朔说的不错了。”若是刘彻不以为然，他必不会如此这般地讲给太后听。
“儿臣赏了他三十金。”刘彻附和着说。“儿臣荣宠董氏不过是怀念着年少的时候罢了。如今梦醒了，董氏还是还给姑母自己去宠饲吧。”
王太后的嘴唇忽然抖了抖，声音故作镇定地说道：“董氏的名字是窦太主改的。”故意改了和那人如此相似的名字。
“朕知道，”刘彻笑笑，继续说道：“朕还知道，她收养董氏的时候，朕已经不去陈皇后那里一两年了。而后来，呵呵，不知是她自己喜欢上了，不舍得了；还是，直到去年，朕加封韩氏兄弟，她才肯定朕还念着……她的打算……呵呵，进美人以求固宠这种事，窦太主在父皇在时就没少做。朕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打算，看看董氏也就是装装样子。只是后来，朕没想到董氏长得竟然这么像……像他。”
“唉……哀家听说，你一见那董氏就喜欢，日日跟董氏一起声色犬马，就知道，你……你果然还是放不下他。”王太后声音哽咽了，她微微侧过脸去。“也就知道，你一定还在怨恨为娘。”
刘彻沉默了，是的，到东方朔挡住自己之前，自己确实就是这么想着那人，也因而怨恨着母亲。只是今天东方朔横戟直谏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当时说：“先皇为什么杀晁错，哀家今天就为什么要杀韩王孙（注二）。你若是恨，便恨你那冒冒然的新政；你若是恨，便恨你至今没有一子半女……”同样是理，可当时，为什么自己心痛欲狂，完全听不进去呢？看看董氏，自嘲地笑笑。昨日之日，终不可留。
“母后，他人都说你是为了他对江都王无礼，才对……韩嫣动了杀机的。是真的么？”刘彻念出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生硬，这么好些年，竟一直没有提起过。可心里那人却一直那么鲜活，斗志满满，功名心切，温柔婉转，聪明伶俐……那勒住马缰后的回眸一笑，依旧让自己感动得心跳。为什么一向对自己百般疼爱的母亲，会赐死他。在自己苦苦哀求后，更强硬地逼他自尽……
王太后慢慢叹了口气，恢复了平静。“都江王走之后，哀家找韩嫣来规劝过他，让他收敛一些。可他说：‘当年邓通还不够谨小慎微吗？不是还落到那种田地。’他既然自比邓通，可见不是个□□通透的。”
刘彻苦笑。韩嫣当时总觉得皇帝无论怎么样都能保住所爱吧。可是……
有些话，王太后仿佛是憋了很久，有种急切地不吐不快，于是她继续说：“他若只是愚笨，便也算了，你要宠着便宠着，大汉给点官爵赏赐，换皇上的一时开心，也值得。可陛下你……你可知道，当时是谁把他逼入绝境？”
刘彻蓦然睁大了双眼。“母后！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太后与儿子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你到今天还没有明白。”又是幽幽然一叹。“天下都说陈皇后专宠妒忌，宫里上至太皇太后下至宫婢太监都信这话。其实呢？哀家知道，你明面上纵容陈皇后，不过是暗地里专宠着韩嫣罢了！”
“你大概觉得，母后不顾你的心你的情杀了韩嫣，不过是为了泄愤。可你不知道，当时哀家看着你为他摘下帽子，为他谢罪求情，哭得……先皇故去后，哀家从未见你这么伤心过。当时，不是只有陛下伤心，为娘的心陪着你一起在痛啊。”
“可是，韩嫣却也不能不杀。”王太后至今依然是如此决绝，看了一眼儿子那已经有些红了的眼睛，暗暗又是一叹。“吕氏之后，太后指的皇后必然无子，文皇帝如此，先帝如此，你也必要如此。（注三）先帝立你为太子，怕也是喜欢我王氏一族微弱。且不提这个……你若是与陈皇后虚与委蛇，安安生生到太皇太后寝薨，便什么事情没有。可陈皇后和窦太主偏偏拿韩嫣作口实，去跟太皇太后哭诉，说你冷落。陈皇后也是个不通透的，她与你一荣俱荣，一毁尽毁，却还是对太皇太后说你……可气，你为了那个韩嫣，鲜近女色，婚后多年无子无女。”
刘彻皱了眉头。“当时朕照着母后和姐姐的话，已经宠幸了卫夫人。她已经有了朕的孩子……”朕当时已经知道，要保护阿嫣，只有快点有个孩子，有个儿子。可为什么，朕终于这么做的时候，母后你却……
“是，这本是好事。”王太后瞥了一眼刘彻。“可是那个在你眼里百般伶俐的韩嫣，却是蠢得自寻死路，你从平阳家带卫夫人进宫时，他便闹过。等到卫子夫有了身孕，他竟然敢秽乱永巷！”
那个人要自己一心一意，那人不过是不恰当的报复了一下，那人……刘彻不以为然间，对母亲又有些怨恨了。“不就是个宫婢么？何况事情如何都不明不白的……”
王太后怒极反笑。“卫夫人当时也是个刚当上夫人的宫婢！难道你要等到陈皇后母女或是谁，到太皇太后面前问：卫氏怀的是谁的儿子么？”
刘彻沉默了。半响，他慢慢道：“可是，儿臣却情愿阿嫣活着……”即使有很多麻烦，可是有这人温柔又跋扈的微笑，春天才有色彩，夏天才有温度。
王太后苦笑。“哀家赐死韩嫣你且拦不住，何况太皇太后。”若真发展到这地步，太皇太后定然会对刘彻产生怀疑与间隙，即使对自己的孙子没有怀疑，为了灭天下之口，韩嫣也必死无疑。死在王太后手里，至少刘彻还能保证主动。一个母亲能做的也就这些了，所以即使被怨恨，再选一次，自己仍会拒绝伤心地失去理智的儿子……
刘彻忽然又想起，母后当时说的话。是啊，可恨的只是自己，如此软弱无力，无法庇护所爱。可是面对着母后，时至今日自己大权独揽的最后障碍，为什么却有些从内心深处慢慢涌起的无动于衷。是不是因为，朕已经没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是啊，可恨的是自己，终究没有学会“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处在没有嫌疑的位置。”（注四）不，自己对于韩嫣只是宠，只是在他死后的多年里反复思量，才发现那本该是爱。因为，宠一个人，是自以为爱他，而爱一个人，却是该让他为世界所爱。
可是，这样的人一生恐怕只会有一个。当自己变成皇帝，那些谄媚的男男女女间，何曾有一个能骗自己相信，如果皇帝不是自己，而是栗太子之类的他人，他们便会不肖一顾。只有韩嫣，刘彻的阿嫣，让自己相信了，那冬日阳光一般的一声：“小猪。”永远不会属于别人。
若是爱情只在无知无畏的少年时才会偶得，人为什么要长大，要在失去之后才知道，要在检讨得失之后才知道——知道的已没有了意义，是否不若不知来的轻快。
刘彻看着他的母亲，对她少了怨恨，却忽然觉得心里更加空落落了。还是会悲会喜，可是，心里深处有一块已经成了死灰，那里的寒冷，连自己都不愿意去面对。
所以，窦太主对平阳说：皇上能登上帝座，全是我们母女的功劳，如今如此待我们，真是不公平啊。自己不再像少年时一样愤然争辩：“孤是皇上最出色的儿子，天命所在！”如今，自信者不须多言。只是让人盯紧窦太主的那两个儿子，果然，窦太主尸骨未寒之时——虽然迟了点，也终于将她费尽心机经营了一辈子的东西毁于一旦。
所以，看着斗志满满、想要建功立业的卫青、霍去病，没有犹豫地给他们机会。看到他们的功业，有些许欣慰也有些许遗憾。
所以，卫子夫生了皇长子之后，立刻封了皇后太子。若无关爱恨，将江山交给谁，不过是个义务。朕百年之后谁当皇帝，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千金一笑，就为了那似曾相识的娇俏任性。
所以，倾国倾城，那份持宠而骄的仪态容姿，是不是有人特别提点过？（注五）
所以，可以毫不犹豫赐死钩弋，虽然她的出现，让自己回想起有种相遇是命中注定的奇迹。可是，哪怕他是上天赐给朕的尧母，也抵不过一句“子立储君母赐死”来得让自己安心。无法想象与忍受，再有一个被挟持于妇人之手的皇帝。
从没有掩盖过，对于阿嫣的想念，所以总是有人想要重现过去种种。董偃是第一个，却不知谁才是最后一个。他们让我忘不掉过去——这诱惑我无法拒绝，却也让我知道，他们想要的只是荣宠，不是亲爱。好在朕能给的也只有荣宠了。
于是，朕到了最后还是一个人。从很久以前起就只剩一个人，因为没有了想要留住的人，也只该一个人。
人渐渐老了，却更多地想到了从前。
上林奔马的那个人，忽然回过头时，自己砰然心动。
写在最后：
此文中涉及的时间问题没有详细考证。如果有什么考据专家有意见，敬请指教。
为了情节需要，韩嫣的死被定在上林苑建造（前138年）之后，窦太后死（前135年）之前。也就是说前137-136，这两年里，这时候汉武帝二十一二岁。而董偃的事情发生在陈午死后（前129年），汉武帝28岁了。文里为了更精确些，就没有明写，呵呵其实没用。因为我倒是觉得韩嫣死的时候，窦太后已经死了。当然只是对于王太后强硬态度的感觉。
至于韩嫣和董偃有啥子联系，估计也没啥。哇卡卡卡。董偃18岁开始侍奉窦太主，之后，才劝窦太主把长门宫送给刘猪，应该在陈皇后被废之前。也就是（前130年）以前，姑且算董偃20+，这时候刘猪27岁。猜测估计差六七岁吧。因为窦太主在刘猪40岁时死了，而董偃早她几年死了死时30岁。其实，= =||||个人认为窦太后死后，才开始侍奉公主倒是可信的。但还要考虑到守孝，不过以他们家的一贯表现，估计没有守孝一说……所以窦太后生前，董偃满18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当我没说吧。其实我想说的就是，小猪跟董偃差不多大。可能董偃还跟韩嫣玩过。
因此本文yy可以，没啥历史真实……要是被我不幸言中，刘猪麻烦你墓上冒个烟。哦，忘了，你墓被挖了又挖……失言失言。
有人投诉本文中韩嫣的形象不咋地，就是一任性小白。难道小白就不可以被喜欢么？刘彻喜欢的就是韩嫣的率真不行么？率真有时候就是傻……这要写一个人狡猾狡猾地，又真情真性，毫不掩饰。太难，下次再挑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