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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驸马新局 红漆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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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金帷的四驾马车调转方向,沿着京畿官道连夜奔驰。
马车内,姜懿已脱下素服,换了一身领边镶毛的玄色衣袍,墨发披散,一手搭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她唇色苍白,闭着眼睛,没有半分表情——
新政已败,再无转机。
自去岁主持新政的兄长去后,沈师主持的阳州新政,已是新政变法最后的指望。朝野之中众目睽睽,等着今年阳州税赋账目押送入京,辩出一个新政是非。
但沈清沈师竟再亡故。
二载新政,镜花水月,一场徒劳。可以想见,她的父亲、当今陛下,本就因太子薨逝,而从支持逐渐变得暧昧不明。现在阳州一场大火,足以将皇帝最后一点心气烧尽。
……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擅权,乃社稷倾覆之害!”……“濮阳公主之祸,神宣之旧事,尤未远矣!”
唾骂之声言犹在耳,清河公主的心气也该烧尽。然而姜懿捏着余下的信报,心中却烧着一蓬无论如何都消不去的大火。
她何曾真的指望过新政施行?从兄长满怀热忱之时,众人便已预见或有今日之殇,只是国朝沉珂已久,不得不行。
而兄长逝后,延羽宫之所以还在支持新政,阳州与沈师的这杆旗子之所以还立在那里,已并非是为了“新政”,而是揣度帝心,是为了一个“指望”。
只有这份新政尚存的指望还在,太子旧党、从前支持新政的诸位臣工才会抱团取暖,不至于骤然分崩离析,继续替君王压着世家朋党的声势。
朝局已然被诸皇子争位、世家党争搅得一团浑水,深不见底。
倘若这些做实事之人再无指望,无处可去,无人庇护,或投向他处,壮大朋党,或横遭排挤,离开朝堂……那大齐朝局,朋党勾连成片,且不提国政再无清明可言,连君王都要受朋党世家挟制。
“陛下切不可因太子之丧,迁怒新政诸臣。今以东宫旧臣镇抚朝局,纵使新政不行,亦可尽归帝党。”
当年她一身麻衣素服,挟兄长新丧之痛,几乎悍不畏死地于议政之明堂上言——因此沈师得以出任地方,东宫诸臣得以保全,以新政之臣的姿态立于朝堂之上不堕,也因为这番话,佑德帝默许了姜懿以公主之身私下参涉朝政,交往朝臣。
皇帝不能亲自下场参与党争,他需要一碗水端平,起码是表面上的一碗水端平,便需要一个传声筒,一面靶子。
前者沟通上下,安抚东宫臣心,获取支持,后者则替他转移视线,使皇帝隐身在后,得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清河公主与太子一母所出,既是佑德帝未登基前唯二亲自照看抚养的孩子,又久在东宫太子身旁。与父亲、兄长十分亲厚,天然便适合替皇帝做这两样事。
身为女子,甚至更方便皇帝随时拿回权势。
但沈师也死了。
新政账目尽皆烧毁,一切筹划都被打乱——苦心维持的棋盘被掀翻在地,皇帝怎么会不生气?
姜懿睁开眼睛,忽然哼笑一声。
她陡然觑见了可乘之机,然而又不得不这荒唐的朝局,为自己从前的汲汲营营——感到深切的荒唐讥讽。
原来其实千般算计,百般经营,不过是徒劳一场。一个手里只有绣花针的缝补匠,又如何去替握国器之重的君王补上天裂?
索性,也就别再补了。
良久,她敲了敲车厢壁,叫百里芷进来,道:“阿芷,着人秘查阳州张、陈二氏,我要知道朝中有谁能够驱使这两家戕害官员,姻亲、师生、朋友,乡党,查得细致些。”
她望向窗外乾都的方向。
有些人觉得沈师一死,新政变法、东宫旧党一朝尽败,便可以自此高枕无忧。
可她却要给这把天子怒火上煽一场风,添一把柴——缝补既然无用,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透彻。
沈师的死,便是第一把火——皇帝能够接受臣子意外身死,能接受新政带来的牺牲,却未必能坦然看待地方豪族公然对抗朝廷。
不过是夸大其词、扣上种种帽子,旁人会,难道姜懿就不会?
百里芷领命称是,转身打算出去,却又想起了什么,在门口忽然停住,从袖中拿出一纸密信呈上,“殿下,前日驸马赵行应二皇子、五皇子邀请,在兴楼宴饮狎妓,其间对殿下多有口出不逊。这是兴楼送至公主府的录事。要告知赵家处置一二吗?”
公主从未真的把赵氏子这未婚夫看在眼里,连带着与此人有关的事也全由下面的人处置,只是这一回,他蹦得太高了,所以捅到了公主府长史这里。
姜懿只粗略扫过纸上内容,连神色都不曾有半分变化。抬手便将纸悬在烛上点燃,扔入炭盆之中。
“让她不停生子便是”、“夫为妻纲”、“不过一介女子而已”……
火舌很快吞没了悖逆之言,连纸一道化作灰烬。她从熄灭的火光上移开目光。
“赵氏吗?”她微微侧过头,长睫垂下,而后透过车帷看向帘外,道:“不用了。让梅山隐卫出两人,见机行事。回京前,……我要听到赵氏子死讯。”
清河公主为了维持局面,可以有一尊名为驸马的摆件,但现在,姜懿已生玉石俱焚之念,又何必不顺心气,由着小人乱跳。
“是。”百里芷一怔,抬头看向殿下过于平静的面容,“……殿下,此事要动用东宫隐卫吗?”
朝廷法度,募养私兵乃是牵连甚众的必死之罪。梅山隐卫近百余人,平日只隐匿于城外各处农庄之中,与寻常农户一般无二。虽由东宫与延羽宫秘密组建多年,用得却极少。
“隐秘行事,着人谨慎些,不要携带兵刃。”姜懿说:“阿芷,此后,不必再隐忍了。”
“臣明白了。”百里芷心头一震,揖手后立即到车外吩咐,二骑随即脱队赴京。
烟尘乍起。
百里芷陪侍车外,骑在马上,望着都城的方向。不知为何,这位清河公主府长史,忽然生出一种预见——好似乾都将乱。
她还记得数年前陪同殿下参加宫宴,那时赵氏第二子初次入宫,因相貌出众,令殿下多加瞩目。陛下疼爱公主,于是很快指了婚。只是因陛下想多留公主几年,婚仪稍晚,这才定在今岁新春。
订下婚事后,殿下就于朝中施力,将不过地方豪族的赵氏一手扶植起势入京;又在书房内悬挂画像,以表爱重。
如此深情厚爱,京中人人皆知。以至于即使赵行性情狷狂,屡屡言行犯禁,殿下竟从不动色生气,连延羽宫上下都分辨不明殿下真心如何。更不必提乾都之内,无人不知。
这样一枚为稳住陛下疑心而精心摘选的棋子,殿下倾注如此心血,一再容忍扶持。今日却轻掷了。
百里芷心忽地生出几分悲凉——为天家之尊,容不下有心之人。
赵行将死,他不过是一个不曾在手中握有权力的愚士子,到死也不会明白,丈夫之权,一丈之内;君王之势,天下万方。
殿下即便只是公主,却仍是天家之嗣,是他赵家的君主。
但这般平静,却是殿下之心,再不复从前少年热忱。
然而何以似少年?
——稚盟犹煖,故友已寒,永不似少年。
姜懿望向窗外,手中握一盅滚烫汤药,眉目因倦怠而低垂。
……
“可惜了,”她想:“世上只怕再找不到这样面貌相似的人。”
为安父皇的心,为握紧手中的权柄,也为这张与故人肖似的脸,她可以纵着赵氏子胡闹不敬。但情势已变,太子、沈清接连离世,东宫旧党只剩她一人支撑门户,活着的驸马已然无用,死去的赵行却可替她开局。
当日这份佯装的深情,如今能派上用场,也算不枉——赵行之死,人人皆可疑,唯独她这个未婚妻子,绝无半点嫌疑。
只是不知故人黄泉有知,是怨还是喜?
…………
翌日,天色拂晓,一行人到达北崖寺山下。
山路崎岖难行,马匹更无法进山。姜懿见天色尚早,便让禁军骑士们先就地休憩扎营,埋锅造饭,只让公主府护卫校尉陈知绩带着几人携带兵刃先行上山探路。
北崖寺荒废日久,道路难寻,她不知为何师长会与故人约见在此处,亦不知晓山上情形,所以不至于贸然前去。
在乾都多年沉浮,姜懿的心性早已不似从前,她已不再会毫无依仗地付予信任,即便那是师长所托。
几名禁军皆是精锐,一上一下并未花费多久。日头刚起,几人就探明了路,回到山下回禀。
“北崖寺竟真有人居住,旧日山路难以成行,但山北处有一条黄土道,难走了些,但可以直通北崖寺山门,一看便是有人走过的。殿下不让叩门,臣看到了山门便回来。”陈知绩将山路简单绘在纸上,道:“但殿下的病还没好,这路走起来会累。”
姜懿目光略过纸面,笑了笑,“在京中待得这样久,难得能多走些路,放过我吧阿绩。”
“殿下若是走累了再同我说,”陈知绩也笑了笑,他知道姜懿不爱久坐,总要动一动,“山中灵秀,可以赏玩一番。”
姜懿点头,问道:“既进了山,弓带了吗?”
“带了,”陈知绩从马身上解下一柄未曾上弦的长弓,道:“殿下现在要用吗?”
“难得出来一趟。”姜懿下了马车伸手接过,目光却落在对岸,又勾了勾手指,道:“弓弦给我。”
病归病,她的射技却从未落下片刻。只是可惜,从前能射百箭,现在只怕连半数都做不到了。
姜懿微微摇头,指尖勾过递来的弓弦。拢袖起身,捻着弦的一头挂上弓稍,又抬脚踩住弓片,步摇微颤,不见如何费力便反曲弓身,挂上另一头。
她轻拉弓弦试了试,顺手从陈知绩的箭袋中抽出一枚羽箭,搭箭上弦,意味不明地说道:“山里野物多。”
三指对扣,羽箭破空飞出。
一声闷响,羽箭落入对岸灌木丛中,不知射中了什么,草丛剧烈晃动起来。
在岸边的禁军士兵不乏有会水的,见状将身上甲衣一掷,跳入水中,很快便游到对岸。
“为殿下贺!”青年上岸,从草丛后拖出一只个头不大的野猪,“是头野猪!正中脖颈!”
陈知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下,高声冲对岸喊道:“能弄过来吗?”
“没什么问题!”青年摆了摆手,“一个人就够了!”
姜懿看着对岸,把弓扔给陈知绩,对侍立在侧的百里芷道:“卫士连夜赶路辛劳,阿芷,把带的香料拿出来,把野猪烤了,就当加餐了。”
下水的青年似乎十分擅长游水,一拳把还没死透的野猪砸得再不动弹,立即便拖着野猪下了水,稳稳当当地游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