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找小三 月亮在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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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妹妹准备去找爸爸的小三，那年我十二岁，妹妹十岁。
小三是妈妈对她的称呼，其他称呼还有贱／货、骚／蹄子、狐狸精和一些更难听的方言俗语。我更小的时候叫过她小琴姨，小阿姨，琴琴阿姨，我老忘了她叫什么，小琴姨嘴巴甜，每次见到我就逗我，让我变着花样叫她。
当时小琴姨在我家里打工，我家开了个老式糕点店，刚开始是单纯的夫妻店，爸爸负责做生日蛋糕，那是个技术活，左手拿着一根筷子，右手裱花袋匀称地挤奶油，同时左手要不断旋转变换，不过几秒钟，一朵花就出现了，爸爸眼疾手快地用剪刀一夹，粉色玫瑰花稳稳当当地落在白色奶油上。他动作行云流水，轻轻一转转盘，手里的奶油听话地贴着边，爸爸手腕上下翻动，只瞬间蛋糕就有了漂亮的围边。
爸爸的工作在玻璃窗背后，透明工作间临街而立，爸爸穿着一身体面的白色厨师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围裙，他看上去干净整洁，哪怕本人五官并不好看，穿上这一身行头竟然显得有些模样。当时镇上就只有我们一家蛋糕店，路过的每个人都能驻足观看，放学时间经常门口围着一群小孩儿，发出一阵阵赞叹，孩子们叽里呱啦地讨论，好像爸爸的工作不是裱花师，而是魔术师。爸爸在巨大的赞美中面无表情，好像理应接受这世上一切称赞，不论多么盛大的夸赞都是他应得的。
而妈妈负责做蛋糕胚和老式糕点，妈妈的工作更复杂辛苦，不像爸爸的活那么轻松写意，也没人来围观她干活，更别说提供赞美。她是重体力活，一人躲在店铺后方狭窄封闭的工作间，机器轰隆隆地响，三层立式烤箱喷出巨大的热浪，冬天还好，一到夏天，待在烤箱边热得人脾气差，遇到谁都想骂两句，一般挨骂的对象都是我跟妹妹。两台搅拌机发出巨大的噪音，一刻不停地搅拌生日蛋糕胚的面糊。妈妈一人要看管三台机器，同时还要扛面粉和白砂糖，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山，中间挖出一个深坑，小山变成了火山，在火山的凹陷处倒入几十个鸡蛋和半桶油，之后把面粉往火山口堆积，逐渐变成一团巨大而硬结的面团，要反复揉搓才能逐渐变软。
蛋糕店里连鸡蛋一天都要打几百个，我和妹妹放学就被叫去帮忙，一般能分配给我们的活要么是在前台卖货收钱，要么就是打鸡蛋，我最讨厌帮忙收钱，钱柜是个斑驳的旧木盒，里面凌乱地撒着一堆零钱，钱柜是我见过最脏的东西，柜子底部总有一层怎么也清理不掉的灰尘和污渍。一旦开始接过收钱这项任务，钱柜里的每一张假/钞都要由我负责，发现任何一张假/币都是我的错，我不仅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快速算清楚要给顾客找多少钱，还要学会识别五花八门的假/币，免得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别人还在学乘法表的年纪，我在头疼怎么区分假/币。
对比之下，我宁愿去后面的工作间打鸡蛋，那工作只是辛苦，但不用动脑子，更不用对鸡蛋负责。我跟妹妹面前一人一个白色的桶，旁边一箱鸡蛋被装进塑料筐里，塑料筐中间有个围挡，一筐鸡蛋被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我跟妹妹平分这一箱鸡蛋的任务。夏天的时候，鸡蛋打出来是软的，柔软的鸡蛋一个挨着一个，蛋白透明，蛋黄圆润，新蛋打进去，蛋黄们微微晃动，几十个黄橙橙的蛋黄漂浮着，像是浮在海里的水母。冬天就不一样了，冬天家里暖气分布不匀，为了让鸡蛋不变质，都存放在冷一点的小仓库，大多数鸡蛋被冻得结冰了，打出来的鸡蛋不是液体的而是固体的，蛋白被冻得微微发白，蛋黄像是琥珀里的虫子被封印在里面，隔着蛋白甚至看起来有点神秘可怕，像是一颗小小的鸡蛋里正在孕育什么远古残忍的生命，随时随地准备破土而出毁灭世界。冰冻过的鸡蛋可以生吃，吃起来像是雪糕，没什么味道，连蛋腥味都不明显，我吃过几次就不吃了。
我跟妹妹都是打蛋的熟练工，从我有意识以来就在干这个，我们俩动作麻利，放学不是先回家而是先去店里帮忙，放下书包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马上就开始打蛋，垃圾桶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蛋壳碰撞声，黄褐色的蛋壳越垒越高，超过垃圾桶的高度，我们就要把脚伸进垃圾桶里，把脆弱的蛋壳踩扁压实，给新的蛋壳挪出位置。
我和妹妹像是两个专门被培育出来打蛋的机器人，生下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打鸡蛋，我们动作机械重复又麻利，在妈妈的眼皮子底下也很少交谈，说闲话会立即引来呵斥，那代表着你不专心，没有付出最大的努力，劳作不能带着玩乐，否则就是初心有问题。全天下都找不到我们俩这么好的工人，我们分文不取，因为父母已经如此辛苦，抱怨只会显得冷血而不孝。我们如同被绑架般留在工作间，勤勤恳恳，并且毫无怨言，只能毫无怨言，没有其他任何路可以走。
但在机械打蛋的间隙，我有时候会停下来一会儿，看看被冻硬的鸡蛋，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好像脑子里的齿轮不转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眼前的人又是谁，妈妈不是妈妈，爸爸不是爸爸，妹妹不是妹妹，我也不是我。冻硬的鸡蛋在桶里像是石头一样垒着，我的手也被冻得发疼，露趾手套一点保暖的效果都没有，因为沾上了冰冷的鸡蛋液，手套像是一层厚而冷硬的铠甲附着在我身上，汲取我仅有的热量。我看向妹妹的脸，妹妹年纪比我更小，她的眼神和我一样呆板无趣，过早地被生活剥夺了乐趣。
爸爸在台前表演，妈妈和我们两个女儿仿佛幕后的工作人员，辛苦沉默地支撑爸爸的演出，为前台提供蛋糕胚，我们越努力，爸爸越光鲜亮丽，诡异的是，我和妹妹只对妈妈不满，妈妈也只会对两个女儿不满，而我们三个并不会对爸爸有任何微词，甚至对此生出发自内心的幸福，好像能在爸爸的背后工作，能够为这个家做出贡献已经是我们巨大的荣幸。
在店里帮忙唯一有乐趣的是冬天，有时候麻雀不小心飞进烤箱，妈妈在等待烘烤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肉香，烘烤的过程中为了保持温度不能中途打开，不然一烤箱的蛋糕就全废了。到了时间打开烤箱门，麻雀已经连毛带肉全烤熟了，麻雀太冷了，钻进暖呼呼的烤箱以为自己找到了春天的巢穴，等发现烤箱关闭，温度到达二百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想象着麻雀在突然升温的烤箱里惊慌失措，一次又一次碰撞烤箱门，一次又一次失败，很快就失去了生命。
妈妈小心拨开麻雀外面发黑的羽毛，露出可怜巴巴的肉，我不知道小鸟的骨头本来就那么脆，还是被烤得那么脆，骨头细细的一小条，从肉里拔出来的时候都在颤。妈妈像是发现了生活的战利品，突然打断我们的劳作进度，蹲下来跟我们分享那一只麻雀，小小的麻雀烤完就一丁点大，躺在妈妈的手心里，跟妈妈的大拇指差不多大小，我们三个人平分，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口，牙缝都填不满，砸吧一下就没了，麻雀肉连盐都没撒，但竟然很好吃，鸟类的内脏有点微微发苦，但鸟肉本身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肉香，大概是四周全是蛋糕的香气，所以那肉尝起来竟然是甜的，我长大之后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家里生意越来越好，人手不够，妈妈累得浑身疼，腰都直不起来，我和妹妹已经忙不过来了，学习成绩班级里垫底，除非我们不上学，否则根本撑不住。爸妈商量了下，陆陆续续招了三个工人，小琴姨出现在我家打下手，妈妈的辛苦被分担了不少，工人多了，老式糕点的种类也变多了，生意变得比以前更好。
小琴姨的活很杂，谁需要她她就去哪儿，她一开始在后面的工作间工作，帮忙一起揉面打蛋，有时候来了客人前面忙不过来就帮忙卖货，对谁都笑吟吟的，做事儿特别仔细。自从她来了，乱糟糟的店里变得井然有序，尤其是爸爸做蛋糕的透明工作间，裱花嘴在用过之后被洗得干干净净，按照大小摆放整齐。
久而久之，小琴姨来工作间的频率越来越低，像是一只花蝴蝶一样出现在前厅。谁都爱跟小琴姨说话，包括我跟妹妹，妈妈说话带刺儿，每次说什么都像是在骂人，胸口总是憋着一口气，准备找一个倒霉蛋泻火。小琴姨就不一样了，她说话春风化细雨，再难搞的客人也能被她逗笑。
我对小琴姨的长相印象特别模糊，不仅是长大之后记忆久远而模糊，好像我从小就没看清楚这人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她皮肤很白，妈妈也白，可妈妈的皮肤紧绷光滑，小琴姨的皮肤像是面粉，松松散散的，好像对着她吹一口气她整个人立即就散了，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我对她的印象，她就像是一袋子白面粉成了精，原本安安静静窝在仓库面粉堆里，和一袋袋面粉相互依偎着，有一天突然伸展出四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白色面粉，笑吟吟加入到我家。
我想过爸爸到底喜欢小琴姨什么，单纯论五官，妈妈比小琴姨好看且精致。这绝不是我对妈妈盲目的爱，妈妈长得很招人喜欢，路上碰到人，人们总是夸她好看，妈妈只是唯独不招爸爸喜欢。我长大之后回忆整个事件才想明白，妈妈因为常年体力劳作，身体已经变形了，她背变得很厚，肩膀宽大，两边肩膀不一样高，双手留着各种伤疤，而小琴姨轻盈，如我印象中的那样，像一袋面粉那么轻盈，没有被生活压弯过。
妈妈每次提起小琴姨就大骂她是小三是贱货，让我想起来记忆里有一件事，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真的假的，好像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有一天不太忙，店里没什么人，妈妈回家睡午觉了，小琴姨把我拉到工作间，关上房门。
“我后背痒，你给我挠一挠。”
她突然撩起衣服，露出雪白的后背和肉色的胸／罩，我眼前一下出现了白色的一片，她的后背也松松散散的，像是一大片面粉，我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生怕把她碰散了。我猜这是我记不得她长相，只记得她很白的原因。
小琴姨来了之后，我跟妹妹也不必那么劳累，我们像是刑满释放了，放学第一件事可以先写作业，等写完了再过来帮忙，到后面帮忙的机会都变少了，只有周末假期和逢年过节这种忙碌时刻才需要我们，起码上学期间不用来了。我们成绩稍微变好了点，但奇怪的是，爸妈忙着赚钱，我们成绩变好没有得到任何夸奖，爸爸根本不知道我们念几年级，不知道我们考多少分，开家长会也没人去，试卷没人签字，都是我跟妹妹互相帮忙造假签名，根本没人关心我和妹妹到底能不能读书。
我们以为好日子到了，不去店里帮忙的时候我跟妹妹能在外面疯玩，因为爸妈都忙，我们家没有家长管教，作业写不写都随我们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晚上九点之前回家就行，手里零花钱也越来越多，要是不够花了，就在下次帮忙的时候伸手去钱柜里拿，我跟妹妹都是帮忙干活的熟手，现在收假/币也收得少了，钱柜一开一合，我和妹妹眼疾手快，拿个一块两块的根本不会被人发现。我跟妹妹简直是同龄人里的富翁，别人不舍得买的笔我们舍得买，别人不舍得吃的东西，我们舍得吃。
爸爸拿回越来越多的钱，有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我跟妹妹已经睡下，妹妹没被吵醒，我醒来看到爸爸出现在床边，他一向不苟言笑，对待孩子的反应特别奇怪，在我更小的时候，他把我扛在肩膀上骑小马，但我到了七八岁，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变得好像根本不认识我，每次见面就当没看见，最多点一下头打招呼。只有我在做错事时，爸爸会出面惩罚，行使一个父亲的权力，很长时间，他在我眼里像是个沉默的行刑者。
我以为他对妹妹不会这样，但同样的，等妹妹有自己的想法，爸爸也假装不认识她了。好像在我家，所有孩子都有个生长周期，一旦到了某个节点就会失去价值。那天爸爸一身酒气，胡子拉碴，黑色夹克上甚至还有冰霜，爸爸手里拿着一打一百块，红色钱币被皮筋捆着，爸爸把钱放在我的枕头下面，说是以后给我跟妹妹当嫁妆，他眼里泛着泪光，说以前穷的时候被人看不起，拿命赚钱就是为了我们两个孩子。他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他的孩子可以过好日子。
我跟妹妹去店里的频率太少了，父母回家时间又晚，有时候一天碰不到几次，根本不知道店里具体发生了什么，甚至忘了小琴姨是谁了，那是大人之间的交易，和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长大后仔细回忆推敲，想要从记忆里寻找到命运的启示，一切早有征兆，甚至我亲眼见到过这种征兆。
有一天我早起去上学，学校里要交班费我忘了，学校到店里距离更近，回家拿来不及，我知道爸爸比妈妈要更早去店里，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出发去开门，妈妈要在家做完家务才能去工作。我从小就胆子小又内向，生怕被人注视，怕被老师点名，更怕被老师催着交作业交钱，忘了带班费对我来说像是战士上战场忘了带枪，马上就要遭受奇耻大辱，我从学校一路小跑出来冲进店里，爸爸不在前台，我就一头扎进妈妈的工作间，当时天刚亮，里面没开灯，一切都昏暗发黑。我还没来得及进去，就看到爸爸从背后的工作间走出来，随后，小琴姨也走出来，我没想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爸爸塞给我五十块，班费只需要二十，我说二十就行，不用多给，爸爸非要给我五十，强硬地塞进我书包侧边口袋，我带着五十块茫然地走出店门，快速跑回学校，把班费交了，然后迅速把这件事忘了，连妹妹都没告诉过。
小琴姨的名字在我家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爸妈吵架越来越多，于是小琴姨在我家里的称呼变成了贱/货贱骨头，最后变成了“那个死小三”！我跟妹妹学着妈妈的叫法，叫她小三，爸爸的小三。
小琴姨走了两年了，她辞职不干，在镇上开了自己的小卖部，家里没有因为她离开变好，纷争还是不断，爸妈基本说不来一句完整的和气话，一对上就出口辱骂，骂到祖宗十八代为止都不停，伴随辱骂的是暴力，爸妈互相扯住头发，互相砸东西，菜刀穿过饭桌飞到沙发上，家里的一男一女恨不得杀了对方，时不时夹杂着几句经典台词。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瞎了狗眼才会找你！”
“我遇到你倒了八辈子霉！”
“你用我的钱在外面养别的女的，她用什么钱开的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傻吗？你贱不贱！钱是给孩子上学的。”
我跟妹妹在大量重复性的争吵和人身攻击里寻找关键信息，那与我们未来十几年的命运息息相关。
“离就离！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两个女儿都归我。”
“你想得美！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净身出户，你滚出去，你让我恶心！恶心！”
我跟妹妹就在那天打算去找爸爸的小三的，我们观察过离婚的家庭，一人带走所有孩子的情况极其罕见，一般家里有两个孩子都是夫妻一人带一个，孩子像是财产一样被平分了。我跟妹妹要一个跟妈妈走一个跟爸爸走，所以妈妈口中的死小三会变成我跟妹妹的新妈妈，只不过目前还不知道是谁的新妈。
“你妈！小三是你妈！”
“小三是你妈！”
“你是小三！”
“你才是小三！”
我跟妹妹学着爸妈的样子争吵，我们俩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话，吵来吵去都吵不明白，我们打算去看看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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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的店在镇的另一边，我们镇被一条河分成两半，一边叫东围子，一边叫西围子，靠一条没有栏杆的大桥连接着，那座大桥因为没有栏杆出了不少事故，我亲眼看见一个男高中生上学骑车，他骑车耍酷，松开抓住车把的双手，两只手臂像是鸟一样平展开维持平衡，他发出阵阵欢呼，好像不是在骑车，而是真的飞起来了。前头一切都很顺利，我在远处像是在观看一场现场的马戏团表演，被那种危险和自由吸引，甚至想为他鼓掌。男高中生骑得越来越快，距离我越来越远，突然，自行车的车头一歪，前车轮像是扭断的鸡脖子咔嚓一声横过来，男高中生连车带人摔下大桥，大桥突然一阵寂静，那时天刚亮，路上没有几个人，我甚至怀疑除了我根本没人发现他掉下去了，我本想求救，但又不知道该向谁求救，大桥整个呈梯字形，说明他掉下去的时候不是直接掉进水里，而是狠狠砸在梯形的坡面上，而我站在大桥的起点，不敢向前走一步，连去检查他生死的勇气都没有，生怕看到他的尸体。
我每次站在大桥边都有点害怕，茫然无措，明明桥对面是东围子，可我总觉得大桥通往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可怕和未知的世界。
穿越大桥最好的方式是坐车，我家店在西围子，小三的店在东围子，镇上连公交车都没有，十年之后才有了第一辆公交车，出行都靠所谓的“捎我一程”。一般家里有自行车或者三轮车，如果邻居熟人有小汽车，要去哪儿就大家一起走，捎带着一路，回来的时候带着糕点或者几把菜当做谢礼就行。我跟妹妹没有这样的邻居熟人可以捎带着一路，更不想被人发现告密，被人发现之后只能被扭转着胳膊压回家，面对家里的一片狼藉。但更可怕的是，估计我们俩离家出走都没人发现，我和妹妹出门的时候家里正传来爸爸的怒吼，他们的争吵还未结束。
东围子对我和妹妹来说极其遥远，我们很少去，只有被大人带着去过，那座大桥对我和妹妹来说是个挑战，简直是一场冒险。
我们常常在桥下玩，夏天的时候在河边玩水，冬天在河上滑冰，这条河里死过不少人，夏天把人淹死，冬天把人冻死，据说河底有一只水鬼，专门拉人下水。冬天走大桥有点危险，北方的大风是那种横风，狂风卷着雪粒在路面疾驰而过，我跟妹妹人太小，体重又轻，很容易被一阵狂风刮走，前年有个小孩儿就是这么死的。我牢牢抓住妹妹的手，害怕以同样的方式一起死去。
我们俩挽着胳膊，两个人榫卯结构一样紧紧契合在一起，两个人合起来像是一个人。我跟妹妹的年龄只相差两岁，几乎算是同龄人，没有任何代沟，我们俩常玩的一个游戏是两人碰头然后分别往两侧跑，然后朝对方大喊，“月亮在我这边！”
妹妹也会大喊：“月亮在我这一边。”
我们俩幼稚而固执，都以为月亮跟着自己的方向走。
我们聊天毫无内容，甚至没什么逻辑，常常在互相攀比，谁遇到的事更有趣，谁认识的人更厉害，谁跑得更快，谁跳得更远。为了让这趟旅途不那么漫长，我跟妹妹只能聊天转移注意力。
妹妹说她之前在河边看到了一具死婴。
“就这条河，泡在水里的，一个死小孩儿，我真看见了。”
“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我怎么知道？反正泡发了。”
我追问死婴的细节，在妹妹的形容里那个婴儿裹着酱色的襁褓，身体又窄又小，小得像是一本寒假作业，婴儿铁青着脸，一半脸泡在水里，另一半脸模糊肿大，更多细节就没有了。我第一反应她在骗人，我们俩经常互相胡言乱语，说一些自己没见过或者只知道皮毛的东西，大放厥词来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并且振振有词把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到后面连我们自己都信了，根本分不清哪些事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我们的回忆，哪些是我们的幻想，导致我长大之后回忆起童年总觉得那样不真实，好像隔着水面拼命想看清楚海底的东西。我怀疑死婴的具体描述是妹妹造假，电视剧里刚出生的孩子都如此健壮，怎么可能跟一本寒假作业一样小？
我和妹妹不在一个小学读书，妹妹的学校就在河边，要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和平房才能到达小镇最深处的学校，她上学的路很崎岖，从来没有人送我们上学，妹妹要沿着镇上的一条河走半个多小时，河边常常堆满了垃圾，我想象着那样一条从小就熟悉的河边有个死婴，竟然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出来。
“我见过一只死猫。”我说。
我不甘示弱，这不是我为了争强好胜胡说的，我真见过一只死猫，它被学校附近工人虐待，小猫最多只有两个月大，刚刚断奶没多久，我看到男人一边抽烟一边把它放在晾衣绳上，晾衣绳绑在两棵树中间，距离地面起码有一米多，小猫站在晾衣绳上摇摇欲坠，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男人把猫捡起又重新放在绳上，男人既不笑也不痛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执着地让小猫给他表演一场走钢索，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小时候遇到类似的暴力场景第一反应不是去阻止，而是恐惧到要逃跑，后来我再次看到小猫时，它的尸体被扔进了垃圾堆里，在五颜六色的塑料袋中露出橘黄色的皮毛。
第一天小猫看上去依然毛茸茸的，第二天，猫的尸体僵硬，第三天下了一场雨，只是一夜之间，猫身被泡发，如同羊肚一样迅速膨胀，表面甚至胀出了空隙，第四天，猫和其他垃圾一起被铲走。
这只猫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里，是我对于尸体最精准的想象，因此当妹妹提起死婴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人，而是这只小猫。
“死小孩儿比较大，我赢了。”妹妹说，我们攀比时常用大小来区分事物，好像两个人不是在聊天，而是在打牌。
“我那个都泡发了。”我回答。
“我的也泡发了。”
“死小孩儿就是更厉害。”
“行吧你赢了。”我想了想，马上就承认了，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攀比什么。
聊完死亡，我们一阵沉默，我都说不清为什么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一定要去找小三，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像妈妈一样大骂她是贱女人吗？还是先跟她讨好关系，甜丝丝地叫她一声阿姨，免得她真成了我们的后妈，来虐待我们。
我们幻想各种可能，像是电视剧里一样谈判，两个小孩正襟危坐，装作很成熟的样子说，“请你离开我爸爸，不要破坏我们的家庭。”
或者学电视剧里泼辣的女人，揪着她的头发，大骂：“坏女人！破坏别人家庭！”
又或者，小琴姨其实是好人，她温柔善解人意，她揽过我们俩的肩膀，一手一个把我们抱在怀里，说：“你们真是好孩子，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妈妈。”
再或者，我们俩请求小琴姨，让她不要把我们俩姐妹分开，劝爸爸放弃一个孩子的抚养权，这样我和妹妹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们不在乎离婚之后是跟着爸爸还是跟着妈妈，我们只想姐妹不分家。
“求求你了。”我夹着嗓子说，假装自己在求她，妹妹被我逗得呵呵直笑。
“烧了她。”
不知道最先是谁提起来的，我跟妹妹一下确定了这个计划，比其他打算都更好，最凶狠，也最有胆识。
我兜里揣着一只打火机，那时候的孩子都野性，我们班有个同学看不惯班主任，半夜跑到班主任窗户门口，拿一块儿石头砸了窗户，扔了一团新鲜的屎进去。
暴力，暴力，此地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暴力，我们没办法，毒不死爸爸，又不能伤害妈妈，只能想到去伤害爸爸的小三。那是爸爸的小三，我们不可能像爸爸一样去爱她，就只能像妈妈一样去恨她。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我问。
“不记得了。”
妹妹年纪比我要更小，她的记忆比我更模糊，我若有所思，顶着寒风和大雪行走，爸爸的小三在我脑子里原本就模糊，此时像是蒙上了一层大雪，简直看不清一点人影。
“你见到小三能认出来吗？”妹妹问。
“能。”我毫不犹豫，只要见到她就行。
“你还能记得她的店吗？”妹妹有点担忧，我们俩究竟能不能走到。
“能吧。”我有点犹豫了。我其实没亲眼见过小琴姨的店铺，但妈妈每天都在描绘，据说那是一间漂亮的小卖部，里面的货架整整齐齐，每一瓶牛奶都被擦拭干净，连一颗灰尘都没有，小琴姨学着爸爸的思路做了一面落地窗，打造了一间属于自己的舞台，路过的小学生也能停下来看，她穿的花枝招展，像是橱窗模特一样吸引路人。按照妈妈的说法，那家店里的每一笔钱，每一个货物都是我家的，是爸爸老鼠一样把钱偷出去建设的。
所以我们不是在去小三的店铺，而是去我家的店铺，是我和妹妹的店铺。
“后面有人跟着我们。”妹妹突然说。
“谁？”
“别回头。”
我正想回头被妹妹打断，她附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兜里有刀。”
我出门带了打火机，妹妹出门带了一把刀，妹妹比我勇敢，她兜里常常揣着刀，夏天的时候就揣着一把狼针，狼针是我们那儿的一种野草，尖端像是针一样锋利，能把人扎出血，妹妹说是用来防身，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平白无故需要防身，但她常常与人打架，小小年纪比我更江湖气。
“你怎么知道是跟着我们？”我问，大家都在桥上，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万一只是顺路呢。
“从家一路跟过来的。”妹妹说。
我们家距离大桥有点曲折，不是一条笔直的路，分好几个路口，可能他跟我们一样要去东围子，只是恰好同路。
现在大桥上没有其他人，天气太恶劣了，没几个人愿意出门，更别说路人了。天快黑了，又下雪，因此天地之间看起来灰蒙蒙的，东围子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而西围子已经被我们抛在身后，我和妹妹如同被困在这座桥上，卡在中间进退两难，既不能立即回家去，又不能立即到达终点。
“你不信自己看。”妹妹说。
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看，而是想假装没听到，我们俩脚步不减，只是速度越来越快，但越不看我背后越是发毛，天色越来越黑了，我不知道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更不知道他距离我有多远，是几十米还是几米，是离我们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是不是就在我的身后紧紧贴着，而我却一无所知。
我心跳加速，好像和妹妹共享一颗心脏，我们俩心在剧烈起伏。
“你不敢看。”妹妹说。
我最怕在妹妹面前没面子，我是姐姐，不敢看显得很丢人。我一咬牙，快速回头一瞥，我当天带着围巾帽子，眼睫毛被水汽和风雪打湿有点沉重，眼前结着一层霜，看东西都看不太清。
不回头时，我不知道身后会这么黑，像是一片黑色冰冷的雾气，大桥被拉长，在视线里只剩下两条笔直的线条，好像我跟妹妹不是走在真实的大桥上，而是在走在一个立体几何图形里，就在这个立体二维的画面里有个人影，他是个高瘦的男人，推着一辆自行车，顶着风雪走，我心跳猛地加快，男人的自行车轮子歪了，像是被暴力扭曲，又像是曾从高处坠落过，前车轮横着，推起来并不顺畅，我听到黑暗中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那是轮胎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我那一瞬间想到的是之前那个展开双臂骑车的男高中生，尽管我根本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身上穿的到底是不是三中的校服，但在那一刻我好像就认定了。
死去的鬼魂，死去的婴儿，死去的猫，包括被我们吃掉的麻雀都会一起出现。
我和妹妹没有交谈，没有人发出声音，但仿佛无形之间听到了发令枪的枪响。
砰——
那一声在我们俩脑海里同时炸开，我们俩从快速疾走立即变成快跑，榫卯结构不利于跑步，我们四只脚绊在一起，重重地被风刮倒在地，俩人滚了一圈，差点从大桥上直接滚下去，大桥边缘近在咫尺，我死死地用手扣着地面，桥上有一层被压实的积雪，后来我去南方读书，他们精美店铺里卖的炒酸奶常常让我想起北方小镇路面被压实的积雪，我的五指扣进雪里，只要再滚一个身位，我跟妹妹会死在找小三的路上。
“他来了！”妹妹说。
我根本没来及思考，心跳越来越快，连滚带爬翻起身，妹妹比我快多了，她抓住我的手，我刚站起来就被带着往前冲。
奔跑时，前方东围子越来越扭曲，夜色中亮起的灯光星星点点的，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反而感到一阵冰冷的恶意，像是远处无数只昆虫睁开眼睛看着我们。
“他也在跑！”妹妹大喊：“他追来了！”
东围子显得那样可怖陌生，而我们竟然没有选择，只能朝它跑去。
妹妹身体比我更强壮，她身姿矫健，体力充沛，她最喜欢的运动是在单杆上倒挂金钩，两条腿扣住单杠，明明是稍有不慎就会脑袋开花的动作，妹妹做的又利落又漂亮，仿佛一只蝙蝠优雅地倒挂在那儿。
现在妹妹几乎是抓着我在跑，我因为妹妹的力在往前冲。她甚至能时不时回头往后看，观察敌人的动向，是的，敌人，在那一刻，黑暗中的跟踪者是我们的敌人。
东围子越来越近了，从扭曲的灯火变得具体，好像有人把融化的糖果重新塑造，一点点捏出形状，房屋出现了，马路出现了，路灯出现了，连少有的路人也出现了。
路人瞪大眼睛看着我们俩横冲直撞，我们冲下大桥，像是被追赶的飞蛾一样乱撞，妹妹带我拐进左边的小巷，那户人刚掀开帘子倒水，热水在地面迅速结冰，我们踩上去差点滑倒，我已经放弃思考，将所有权都交给妹妹，停下来时我已经眼前昏花，耳朵像是安装了两颗心脏一样剧烈跳动，一边跳一边发疼。
没人再追了，妹妹确认了安全，她扶着墙喘气儿，我们好久没说话，嗓子被刀刮了一样疼。
“人呢？”我问。
“不知道。”
“这是哪儿？”我问。
“不知道。”
我只认识东围子的主路，因为一条大路笔直下去很好辨认，但妹妹带我来到一条小巷，周围一片漆黑，这边连亮灯的人家都很少，不知道是早早睡下了，还是根本没人住的空屋，我们又陷入了黑暗，迷路了。周围明明有人家亮着灯，而我们却根本不敢去敲门，那种灯光在黑暗中散发着不详的气息，即使我们俩并不懂事，但也明白，比起去敲陌生人的门，待在野外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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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妹妹互相骂人，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我们估计根本就不明白那些脏话的含义，后来辱骂的内容越来越重复，简直是一个在演爸爸一个在演妈妈。
我气得半死，和妹妹一起行动总是我在收拾烂摊子，我们骂到声音沙哑，最后毫无办法，我和妹妹一起在冬天打鸡蛋，一起为店里工作，一起在父母的争吵中抵御危险，我们相依为命，我们可以仇恨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但不可能仇恨彼此。
我凭借着仅有的常识试图走到主路上去，只要走到大路我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妹妹乖巧地跟着我，我们俩都有点一瘸一拐，刚摔倒时膝盖擦伤了，一路狂奔的时候没感觉，现在走路才感觉到疼。
“都怪小三。”我说。
“死女人。”妹妹跟着我一起骂，我们俩找到了共同的敌人。
“烧了她的店。”妹妹恶狠狠说。
我在兜里摸索着打火机，打火机还在，我们靠着对爸爸小三的恨意支撑着走下去，但我们已经没出发时那么斗志昂扬，我们又饿又渴，我甚至开始幻想小三的小卖部，想从里面拿瓶水喝。
一时间，小三的形象不再那么模糊，而变得立体了，我幻想着她温柔又贴心，像是一个真正的妈妈一样善待我和妹妹，为我们端来温暖的饭菜。
“还好没离家出走。”我说：“还好我做了个梦。”
我跟妹妹曾经想过离家出走，不是像今天这样赶着去看爸爸的小三，而是真正的离家出走，在被爸妈当做货物均分之前先一步离开家，我和妹妹都不想分开长大，既然如此，不如两个人在家以外的地方组成一个新的家。
我们做好了所有一个孩子自以为周全的打算，电视剧里离家出走都有个体面的行李箱，但我家没有那种东西，我们从不旅游，也不怎么去外地，就算爸妈短途去外地也只会拎两个布袋子，我跟妹妹在杂物间里翻来翻去，最后找到了一个红色木箱，那个箱子本是用来放红酒的礼盒包装，我跟妹妹幻想着那是个体面的手提箱，像是民国电视剧里的人提着它款款走来。
我们把所有私房钱都拿出来也不够，后来陆陆续续去店里偷钱，可能是我们的动作太隐蔽了，技巧经过无数捶打之后实在是高超，或者是爸妈早就发现但没人跟我们算账，当然也可能是他们忙着离婚，分不出精力计较这种小钱。偷来的钱加上压岁钱和私房钱，我和妹妹凑够了六百块，那就是我们对于世界的全部理解，只要有六百块就足够两个小孩儿在外生存一辈子。
红色木盒里放着六百块，又放了两件短袖两件长裤两个外套，我们根本没有过冬的概念，连袜子内裤都没想起来准备，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红色木盒里装满了我们离家出走的行李，被放在床底最里面。开始的前几天，我们都期待那个诡异的箱子被人发现，来阻止我们荒唐的逃跑，但这么多天来没有一个人走进我们的房间，我们被这个家遗忘，只有爸妈吵架需要道德资本的时候才会把我们俩拉出去参战。
妹妹从小就听我的话，我说干什么她就跟着干什么，我们俩组成一个临时家庭，我负责扮演妈妈，她负责扮演爸爸，我来照顾她的生活，她来保护我不被世界伤害。
离家出走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走了，妹妹问我：“走吗？”
我说：“再等等。”
第二天妹妹又问：“今天走吗？”
我说：“还没准备好。”
我可能是因为比她大两岁，对这个世界的危险多了点了解，总是心理不安，但又说不出是为什么，我很害怕，又找不到害怕的具体对象。
我们差一点就真的离家出走了。
那天我和妹妹又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打了一顿，我终于下定决心，觉得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在这个家生活太屈辱了。我跟妹妹说好，“明天就走，早上四点起床。”
妹妹说好，对此毫无异议。
我们定了早上四点的闹钟，这样可以在父母起床之前悄悄离开家，等他们发现了已经追悔莫及，哪怕在那个时刻，我依然还在幻想父母会后悔，也许他们察觉到两个孩子不见了会崩溃大哭，会放弃离婚的决定。
妹妹当晚很快就睡着了，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我和妹妹还在这个家，我们家住二楼，临街的房子，半夜路过的车灯会打在我家天花板上，变幻出无数的光影。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灯光照进来时我还以为是车灯，但那灯越来越亮，我下床走到窗边，突然发现窗外有人，一个人影从窗边一闪而过。
那是个巨大的人类，大概二米到三米的身高，我无法具体估算他有多大，但他站起来已经有两层楼那么高了，他拳头大的眼睛正朝着我，跟普通人类的眼睛不太一样，双眼长得要更分散，像是鱼眼睛一样长在头颅的两侧，他看我一眼，眼珠子转动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湿润的光泽，好像外面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类，而是类似于鱼类的生物，深埋在水底的庞大生物在夜深人静时，湿漉漉地爬上岸。
我心跳停了下，但他并没有多看我，很快从我窗边走过，我这才发现外面不止他一个人，而是有一队人，人数起码有四五十个，他们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从我家门口路过，穿着蓝色的孝服，胳膊上戴着红色的花，一路走一路撒白色纸铜钱，走过的地方拖着一条长长的水渍，一种诡异的音乐丝丝进入到房间，房间墙壁渗透出湿润的水汽。
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一群巨大的鱼人在深夜送葬。我想近距离看，想打开窗户把脑袋探出去，问问这群巨人到底要去哪儿。我刚准备开窗，已经拔出窗户插销，窗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胡子老头，他蜘蛛一样扒在我家窗户边，咔嚓一声，脖子转了下，朝我狞笑。
“跟我走啊。”白胡子老头说：“跟我走啊。”
“你去哪儿啊？”
“我送送你，你去哪儿啊？”
我被吓醒了，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既没有送葬的巨人也没有白胡子老头，但黑暗和恐惧穿越梦境留在我心底，四点的闹钟响了，我眼疾手快按住，像是捂住一个大哭孩子的嘴巴，不敢让他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招来黑暗中的怪物。
第二天早上七点妹妹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爸妈起床了，他们开启了新一轮的骂战，妹妹看到闹钟显示七点半，茫然地问：“不走了吗？”
“不走了。”我说。
我说不走妹妹就真的不走，后面甚至没提起过，很快就把离家出走抛诸脑后，好像我们根本就没计划过，那六百块我们后来陆陆续续花了点，还剩下五百八十多。
现在我们俩走在夜路里，周遭没有人，我们朝着路灯的方向前进，那里应该就是主路，我和妹妹走到了大马路上，妹妹问我：“哎，你最后为啥不走了？”
“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我想起那个趴在窗户边的白胡子老头，他身体瘦骨嶙峋，却不知道怎么固定在墙上的，狞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烂牙，牙齿发黄，有的发黑缺损了，张嘴就是一股腐烂的恶臭，他的手指抓住窗户边，一个劲儿地问我。
“你去哪儿啊？”突然，一辆车停在我身侧，那是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窗摇下来，男人问：“你们去哪儿啊？”
我被他吓了一跳，男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外套，嘴里叼着一根烟，咬烟的牙齿又黑又黄，他的牙和梦境中的白胡子老人重合了。
“迷路了还是离家出走了？”
“我送你们？你们家住哪儿啊？”
“谁家孩子，怎么都不说话？”
男人的车速很慢，面包车像是一只巨大的乌龟在我们身边缓慢爬行。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妹妹察觉到我在颤抖，也跟着没说话，妹妹的手紧了紧，她应该在摸兜里的刀，我的兜里只有打火机，打火机被我摸得发烫，打火机的塑料外壳看起来那么脆弱，我脑子里在想如果男人强行要对我们做什么，我们到底怎么挣脱，打火机和小刀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让妹妹先跑去找人吗？她跑得比我快，男人应该只能抓住一个。但妹妹跑了之后怎么来救我，她能知道要记下车牌号吗？但万一车牌号是假的呢？我就要被一个人抓走，再也没有音讯吗？
他到底是谁，人贩子吗？
我突然想到很多人贩子拐卖小孩儿的传闻，我妈说女孩儿被拐走的下场一点都不好，说男孩儿幸运点，被卖了还能被养在家里，一般都是生不出儿子的家庭买来当祖宗一样供着，女孩儿要么被割了舌头戳瞎眼睛当残疾人去乞讨，要么小小年纪就被拉去做鸡。
我不知道妈妈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是不是为了劝我们不要乱跑，不要轻信外面的人。
“你们俩挺好玩啊。”
“挨冻也不上车啊，我又不是坏人。”
面包车男人笑了一声，我分不清他的笑声是好是坏，他一个人翻来覆去说了一堆话，问我们多大了，从哪儿来，想要去哪儿，反复强调他真的不是坏人。
他想要诱使我们开口，而我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我老觉得一旦开口就完蛋了，像是那种鬼故事，回应鬼第一句话就完蛋了。
后来男人也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跟着，他的沉默让我更害怕，因为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我的手越来越僵硬，身体越来越冷，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像是狼在尾随两只瘦弱的病羊，在等待我跟妹妹体力不支的那一刻。
我们一转弯，眼前突然开阔了，那是个饭店，门口围着一帮人，有一半人应该是喝醉酒了，另一半人出来相送。
“下次还喝啊，回家路上小心点。”
“让嫂子给我打个电话，好报个平安。”
“客气啥啊，都是亲兄弟。”
“都说我结账了，你非不让，你看你这事儿……”
那帮人刚好在路边推攘，闹哄哄的，一个人抢着把钱想塞到另一个人兜里，那人抵死不从，我走到这儿就带着妹妹停下了，站在人群里，回头沉默地盯着面包车，像是在与他对峙。
面包车也停了，但他停的时间有点长，喝酒的男人问：“你叫的车？”
“我没叫车啊。”
面包车男人啧了一声，似乎觉得很麻烦，他在产生更大的麻烦之前一踩油门跑了，我紧盯着他的背影，他似乎跑得很不情愿，刚开始慢悠悠的，好像还在等我跟妹妹走过去，后来可能是算了，直接走了。
直到车消失了我还盯着那个方向，嘴里一直在默念。
“你念什么呢？”妹妹问。
“车牌号。”我闭上眼，翻来覆去地念叨，后面念得很大声，像是背课文一样念，又像是走夜路唱歌壮胆，想把那串数字牢牢地刻进我跟妹妹的脑海里，如果有一个人不幸遇害，一定是那个面包车男人下的手，我跟妹妹亲密无间，指望着一人遇害，另一个人能去报仇。
妹妹一直就记性不好，忘性特别大，我不知道她到底记住了没，我考她的时候，她敷衍式地回答我，我知道她不到五分钟肯定就又忘了。
喝醉酒的一帮人里有人还问起我们俩是谁家小孩儿，我说出来帮大人买点东西，他们就没问了，也不多管闲事儿，坐上车就走。
他们走后，路上又变得冷冷清清的，但比之前漆黑一片好多了，我辨认了一下方向，这条路路灯明亮，道路也宽敞，我左右看了看，能看见我跟妹妹走过的大桥，我以为我们已经走远了很久，像是一直要离开小镇，这么一看，大桥就在不远处，起码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要是眼力好点的人，能在黑夜中看到远方西围子的轮廓，那就是我们家的方向，我们绕来绕去根本没走多远。
“这就是主路了。”我说。
·
沿着主路走，经过一个农贸市场，再经过两排底商，后面是个小区，她家店就在小区边上。
这是妈妈说过很多次的话，她曾咬牙切齿地说，一字一顿地说，说小三的店多漂亮，说爸爸给她花了多少钱，那本来是我们俩姐妹上大学的钱，全被败光了。说小三有心机，爸爸不舍得让小三干体力活，给她开了家轻松的店，只要打扮漂亮坐在柜台后面收钱，爸爸每天下班之后会帮忙干重活。
“上赶着给人当狗使。”妈妈大骂。
然后妈妈又开始哭，说她这些年来不容易，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家，爸爸从不疼惜她，却疼惜外面的女人。
我一路看过去，每家店都长得差不多，都是清一色的红色招牌，乍一眼看去像是复制粘贴的一排，我们都不知道小三的店名到底叫什么，这一路上小卖部不少，有的招牌上写了烟酒超市，有的写的羊肉卷，有的写了文具，都算是小卖部，小卖部的定义如此宽泛。
我本来以为妈妈的信号很准确，明明是那么精准的描述，但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妈妈过说小三的店铺有个橱窗，但这里每家店都有个橱窗，而且大半夜可能人家关门了，就算我是通过店里老板来确认也有点麻烦。如果招牌的灯牌不亮，很可能我们路过的时候没看清，很快就错过了。
我焦躁不安，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找到小三的店，就为了给人家店放一把火吗？
我想了想，妈妈说很多小学生会围着橱窗看，那应该是接近小学的方向，这附近只有一个小学，第三实验小学，应该在那附近。
主路没那么恐怖了，起码不会有人光明正大来拐带小孩儿，但主路过分的宽敞，好像这条路没有尽头一样。我跟妹妹刚出门的时候像是要去打仗，两人精力充沛，如今已经被磨光了力气，垂头丧气。
妹妹说：“你说小三是不是怀孕了？”
我们俩天天凑一块儿研究爸妈为什么闹离婚，爸爸早两年就跟小三搞在一起了，但因为这是个夫妻店，缺了爸爸不行，缺了妈妈也不行，现在正是赚钱的好时候，他们为了钱只能忍气吞声，爸爸忍了两年为什么突然不忍了。
“估计是个儿子。”妹妹又说。
爸爸最后悔的事儿就是没生出儿子，以前他一穷二白，没那么遗憾，但现在他手里有了点钱，起码比他家亲戚都有钱了，突然变得不甘心，他在家喝闷酒，总摇头晃脑，说自己没儿子，在祖宗面前抬不起头。
我不说话，妹妹又问：“是不是因为咱俩是女孩儿？”
因为我们是女孩儿，在那个时候我们的身份见不得光，小时候经常被放在不同的家庭，后面才接回来，我和妹妹在两个不同的家庭长大，我被寄养在本地一户人家，妹妹被藏在乡下姥姥家，我因为在本地，父母还能经常来探望，妹妹四岁之前根本没见过爸妈长什么样。
在我六岁她四岁时我们才在真正的家里相遇，那时候爸妈已经放弃冒风险生儿子，终于想到还有被闲置在外的两个女儿，爸妈刚好错过了我们最难搞的婴儿时期，接回来的时候已经可以给店里帮一点小忙了。
可惜我和妹妹年纪都太大了，我早就有了自己的记忆，如果是婴儿还能过继给别的人家，现在只能算是砸在手里的“赔钱货”。我跟妹妹被先后接回家。回家之后，我们的身份依然不那么光明正大，我们家偷生了一个，被人知道了影响不好，每次妈妈同时带我跟妹妹出门，遇到熟人时，熟人问两个孩子都是你家的吗？妈妈都会回答：“只有一个是，还有一个是舅舅家的小孩。”
妈妈在这个时候突然会暂停一下，并不说明我们到底谁是别人家的孩子，而是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把裁定权交给别人，让熟人随机猜测我跟妹妹到底哪个是亲生的，熟人猜中了谁谁就是。
父母的熟人对小孩来说就是陌生人，这个时候我跟妹妹只能露出尴尬而讨好的微笑，接受着陌生人目光的审视和批判，一般他们都是通过我们的五官长相和妈妈对比来判断答案，这仿佛是一种大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我跟妹妹不安又恐惧，这种恐惧被大人一眼识别，却没人站出来保护我们的尊严，反而因为小孩的恐惧而兴奋，更加兴致勃勃地猜测。我跟妹妹隐隐期待别人的答案，仿佛在争夺什么了不得的荣誉，只有被人肯定，我们的存在才会有意义。每次上街这样被问过之后，我跟妹妹回家都会争吵。
“你是舅舅家的小孩！”
“你才是舅舅家的！我是亲生的！”
我们为了这份虚空的头衔大打出手，被熟人问一次就会回去吵架一次，我们无法识破大人的诡计，在大人设置的游戏规则里争得头破血流，但在童年，我们不得不玩这个游戏，在游戏里共沉沦，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大喊这破游戏我不玩了。
我们常常吵架打架和好。我和妹妹晚上睡在一张床上，再大的矛盾也不会过夜，第二天醒来总有一个人会低头，很快就恢复如初重新玩到一起去。我从不直接叫她妹妹，她也从不喊我姐姐，所以相比较亲姐妹这一层血缘关系，我跟妹妹更像是朋友又或者是同盟战友，一起抵御家庭的枪林弹雨。
我们在寄养家庭面临的最多是忽视和冷落，但在自己亲生父母身边面临的却是侮辱和殴打。我们像是两个早早离巢的雏鸟，身上沾染了陌生人的气息，导致爸妈对我们身上旧家庭的习性极其厌恶，爸妈像写作业写错了一样，想用橡皮擦拼命擦除铅笔的印记，宁可把作业本擦破了也不肯罢休。他们常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我得改改你们身上的破毛病。”
这种像是写错作业一样的修改订正总伴随着暴力，吃饭端碗的姿势，穿衣服要特地整理好后面的帽子，走路步伐的细节包括我们的口音都要一一纠正。我长大之后看到宫斗剧时才能准确描述我跟妹妹的经历，我们像是被接进宫里的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宫女，老嬷嬷教育我们要学那些繁琐的规矩，所以我们才天天挨打。
挨打时，我比妹妹要笨，她比我要呆，妈妈一边打一边问我认不认错，我没做过的事死也不认，妹妹很快就认了，所以后半程妈妈放过了妹妹专心致志打我一个，打到尽兴了才肯停下。妹妹挨打时不会跑，妹妹平时比我果决，更有行动力和决断力，但在我实在是痛到极致受不了想跑的时候，妹妹还呆愣在原地，像是暴风雨里的鹅任凭打骂一动不动，直到我拽着她一起跑。
只要能跑出去，就证明妈妈已经放我们一马，已经打得尽兴了，大人给了我们一个台阶下，让一场暴力可以顺利落幕。
跑出去之后整个天地都是我们的，在不用去店里帮忙的日子里，我们去河边，从垃圾堆里捡东西过家家，妈妈经常忘了给我们做饭，我跟妹妹四点了还没吃午饭，在家里也是我给妹妹煮饺子煮面条，做一些简单的饭菜，出去玩过家家的时候也是我来做饭，她负责收集材料，我负责加工制作。
我们捡来人家吃剩下的西瓜皮，把还有红肉的部分小心翼翼割下来，红色的瓜瓤带着一点白色的瓜皮，用小刀切成小块儿之后看上去像是五花肉的肉馅，包饺子一样把西瓜碎包在叶子里，再用一根干草绑起来，最后的成品像是饭店里卖的精致食物，我们把它放在用砖头和铁片搭建的灶台上假装在玩炒菜游戏，有时候我们把这些垃圾当菜做得太逼真，甚至有点嘴馋想一口吞下。
我们到天黑了也不想回家，两个人在原地看到月亮升起，又开始玩那个游戏，同时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跑去，跑了几十米之后我们停下，我对妹妹大喊：“月亮在我这边！”
妹妹也朝我大喊：“月亮在我这边！”
我们执着地觉得对方在说谎，月亮一定是跟着自己走的，我们坚信，只有自己才是世界的主人，月亮跟着谁，谁就赢了，我想赢过妹妹，妹妹也想赢过我。我们再次奔跑，这次跑出去更远，已经听不太清对方的声音，依然大喊：“月亮在我这边！”
我们大多数时候说的话都是重复的，吵架时重复，高兴感叹时也重复，我们几乎像是一个人的两半灵魂，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我们彼此互为影子，如果想知道我们内心的答案只需要询问其中一个人，想要了解我就要去问妹妹，想要了解妹妹就要来问我，我们说的答案就是正确答案。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身体很疼，本来只有膝盖和手肘疼，那是我们在大桥摔倒差点掉下去弄出来的伤，但现在身上其他地方也在隐隐发作，好像之前累计的伤痕全一口气冒出来了，被踹过的肚子，被打过的后背，被掐过脖子摔到墙上，被针扎，被扫帚打的膝盖弯，直到打得跪在地上。
妹妹的背也越来越弯，头越来越低，我们姐妹命运相连，共享一份生命，昂扬时一起昂扬，低落时一起低落。
吧嗒吧嗒，我在兜里玩打火机，打不着火，只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我们到底去找小三干什么？放火烧了店又能怎么样？也许给小三当女儿也挺好，反正我们的处境应该没什么区别。
这个家不是小三破坏的，它本来就破败不堪。
我又有点退缩了，想要立即转身回家，就像上次离家出走一样，我心底有一种危险而恐惧的信号，但我这次没有做噩梦，没有送葬的巨大鱼人和白胡子老头来担当我命运的指示。我们无比清醒地走到这里，上次还有个借口，这次又要以什么理由放弃？
我的脚步越来越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了，我的动作迟缓得几近静止，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家小卖部，它在夜色中那么显眼，散发着温暖的灯光，果然一眼就能认出来，橱窗被擦得干干净净，哪怕这是个大雪天都尽力擦干净了，别人家橱窗都贴着红色大字，这家店什么都没贴，里面的货架整齐，散发着一种家的感觉。
明明是一家小卖部，但那比我们真正的家还像家。
这就是我和妹妹冒险的终点，小三的店终于到了。
·
我们不敢站在正门口，怕被立即发现，我们站在隔壁店门口，隔壁店关门，卷帘门落下来，门上还贴着小广告，写着上门开锁和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我跟妹妹像是两个犯罪分子，贴着卷帘门正在踩点，准备等夜深人静时杀人放火，现在大冬天，火灾本来就多，我怀疑就算放火了也没人能抓住我和妹妹。我们只是想把店烧了，又不伤人。
原计划里唯一困难的地方在于，现在大半夜了，不知道爸妈有没有发现我们不在家，我们放火之后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不被任何人发现。
现在我发现了另一个难点，出发前根本没想过，每家店都有卷帘门，关店的时候肯定会把铁门落下，我跟妹妹之前想的太简单了，以为把窗户砸了把火种丢进去就行，可我们怎么打开卷帘门呢？
一股气已经泄了，我发现干坏事比我的想的要难很多。
我在余光中看到小卖部里的人，依然看不清面貌只有轮廓，我和妹妹看到她的影子在挪动，哪怕只是个影子，我们也能辨认出那是个欢快的影子，好像在哼着歌，身上没有任何烦恼和痛苦，如此轻盈。
“她看上去人挺好的。”我说。
“你忘了咱俩来干啥的了？”
“可能给咱俩当妈也不错。”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妹妹大声说。
“你小点声。”我提醒她。
“哎，”妹妹叹气，像是个老成的大人：“我饿了，我也不想干了。”
我们俩一路走累了，想在台阶上坐着歇一会儿，但大冬天的，直接坐在地上被冻得屁股疼，我们坐一会儿就要起来缓一会儿，站着难受，坐下来也难受。天气太冷，如果人不活动，很容易被冻死在路边。
妹妹舔了下嘴唇，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一墙之隔，只要进了小卖部，就有一个温暖的椅子，一瓶干净的水，也许能来点零食。
“你看，那是不是咱家小蛋糕啊？”妹妹问。
我辨认出来，橱窗边果然摆着一排小蛋糕，那是很老式的蛋糕，用蛋糕边角料做的，方方正正的一个盒子，里面挤着一朵玫瑰花，撒着几粒蛋糕常用的“珍珠”装饰。小孩儿最爱吃这种小蛋糕，那是孩子们的奢侈品，我有几个同学考试考得好才能获得奖励，而我和妹妹从小就吃腻了。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出于爸爸的手笔，那花挤得跟他一模一样，妈妈真说对了，爸爸给小三钱，还偷偷把家里东西拿过来给她卖。现在小蛋糕只剩下三个，这东西当天卖不出去第二天奶油就干硬了，我猜这是店铺还没关门的原因，其他店都陆陆续续关了，她可能打算再等等，等谁来把蛋糕买走再关门，不然这样太可惜了。
我看到蛋糕的时候感觉一阵熟悉，好像妈妈说的那句咒语成真了，这家店就是我家店，里面的东西全是我跟妹妹的。就算我们偷了也不算偷，那是拿自家人的东西，就算我们烧了也不算犯罪，那是烧着玩。
那不是一家简单的小卖部，那是我和妹妹上大学的钱变成了实体，就站在我们面前。
“你对她印象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说话好听。”妹妹回答。
小三和妈妈完全不一样，她说话温柔又好听，看上去像是可以倾听孩子的那一类大人。
“你说我们直接走进去怎么样？她会不会可怜我们，给咱俩点吃的。”
“不知道，”妹妹说：“我反正饿了。”
妹妹蹲在地上，拿着砖头无聊画画，妹妹气质太特殊，她玩塑料娃娃总是扣出娃娃的眼睛，掰断娃娃的脑袋，用小刀割开娃娃的嘴巴，往里面灌红墨水，现在她明明在地上画画，而我却觉得她拿半个砖块是为了从背后打死谁，她看起来像是会在路边抢劫的小混混。
我又看向小卖部，想起以前甜丝丝叫她小琴姨她都答应，看上去温柔又善良，脾气比我妈好多了，她曾经半蹲下来平视我，那是我成长过程中遇到唯一一个会蹲下来平视小孩儿的大人，我记得她撩开我耳边的头发，给了我一粒玉米糖，我记得她手掌轻轻抚摸我的脑袋，对我说：“这孩子真乖。”
然后她抬起头，争取其他大人的注意力，好像想要把我的乖巧展示给全世界，“你说是吧，多听话的孩子，是我家姑娘就好了。”
我记得这句话，她希望我是她的女儿。
我迫切的希望我有个新家长，谁当我的爸妈都可以。
我们只是讨点水喝，而且我跟妹妹已经无路可走了，现在都快晚上九点了，我们一路走来，很难再靠着双腿再走回去。
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不适合孩子生存，我们想要向大人求助了。
“她应该不会把我们卖了吧？”我担忧地问。
“她看上去不像那种人。”妹妹说。
我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小琴姨给我们点吃的，妥善照顾好我们，我的想象里，小琴姨半蹲下来，温温柔柔地问我们：“你们怎么来了啊？”
“爸妈多担心啊。”
“下次不许调皮捣蛋了啊。”
“遇到坏人怎么办啊？阿姨会担心的。”
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小琴姨问这些话，在店里她就这么跟我们说话的，她会让我们吃饱穿暖，然后找一辆车偷偷把我们送回去，既不告诉爸爸也不告诉妈妈。
我们害怕爸妈知道，一旦知道就像是天塌了一样恐怖，回家一定会迎来一顿毒打，可怕的不是毒打，而是毒打过后，我跟妹妹必将终身背负着枷锁，在父母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就是个绝佳的施暴理由，我们要一辈子为此赎罪，直到爸妈忘记，或者找到了新的理由，覆盖掉这次罪恶。
我和妹妹干了坏事，永远第一反应就是掩埋罪行。
这种遮遮掩掩的行为方式愈演愈烈，后来演变成不论做的是不是坏事，只要做了就不能被爸妈发现，因为裁定权在他们手里。
如果小琴姨帮我们掩盖，我甚至想叫她一声妈妈，那一声一定真情实意，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后妈和继女之间，只要叫一声妈妈就会化解所有矛盾，那是幸福生活的预兆。
咿呀一声——
玻璃门突然被从内推开，小琴姨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羽绒服很膨胀，我和妹妹没有经验，辨认不出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小琴姨露出半张脸，其实哪怕到现在我都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在夜色中的一抹白。小琴姨对门外的我们一无所知，正准备出来收招牌，那一下太突然了，我还没做好准备，手心一直在出汗，我僵硬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像是每次被送到亲戚家，露出讨好的微笑，希望眼前的大人可以施舍一些善意，这样就会被人喜欢。
小琴姨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深更半夜店门口突然出现了两个人，我想我们俩的样子看上去一点都不好，我们一路走来沾了一身泥，脸上因为摔倒挂了彩，我们饿极了，双眼再怎么掩饰也是一股凶相，我们的讨好在她眼里像是某种威胁。尤其是小琴姨看到了我，她对妹妹没什么感觉，但看到我的那一刻眼里极其复杂，仿佛看到一个行走的罪证走到了她面前。
“你们要干什么！”小琴姨辨认出了我们是谁，不仅没有露出我想象中的温暖神情，没有端来温暖的饭菜，反而露出了恐惧，仿佛我们不是两个小孩儿，而是两只恶犬，是妈妈派来报仇的使者。
我知道她误会了，在身侧擦了擦手，努力抬起手狼狈地擦了擦脸，想让我看起来更干净点，小琴姨能更喜欢我们一点，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如此恐惧，我和妹妹的年纪加起来也不如她一个人大，我们的身材也不够强壮，在她面前应该很弱小。
“小琴姨……”我像以前那样叫她，希望她也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头，夸我是个乖孩子，说我一路走来辛苦了。
“你们别过来！我给你爸打电话了啊！”小琴姨捂住自己的肚子，大喊，“快！把你们接走！”
她后半句好像不是对我们说的，而是对爸爸说的，我疑惑地看着四周，爸爸根本没有出现，他可能还在跟妈妈吵架，两人在一地废墟里分割财产，或者爸爸还在坚持不必离婚但拥有两个女人的可能。
这条街没有人了，我们一路走来就知道，东围子到了晚上如此冷清，我向前，妹妹也跟着我向前，小琴姨惊慌失措步步后退，背后顶住了店铺玻璃门，玻璃门阻挡了小琴姨的后退，像是我和妹妹的同伙一样守在门口。
我张着嘴，喉咙里含着一句话没有叫出声，我差点就叫她妈妈了。
可小琴姨看上去那么害怕。
我静静地站在那儿，才发现自己在哭，我们走过了这么痛苦的一段路都没有哭，看到小琴姨毫不遮掩的嫌弃才哭，我的眼泪在寒风中很快冻结，显得硬邦邦的，像是粘在手指上被冻硬的鸡蛋清。
小琴姨手忙脚乱拉开玻璃门，关门反锁，她冲到柜台边，拿起盖着白色蕾丝边的红色电话，一边警惕地瞪着我们，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打电话。
“走吧。”我说。
我扭过头，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在哭，可我停不下来。背后的小卖部依然散发着家一样温暖的光，而前方如此黑暗，大家陆陆续续熄灯了，冷风像是将所有的黑暗都吹到我面前，黑暗像是一块铁板，好像除了我和妹妹以外，世界的其他地方都是纯黑的，我们不是走在路上，而是走在黑暗的宇宙里，和整个宇宙相比，我们如此微小。
妹妹松开我的手，她背对着我一个人往前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会不会觉得我无能，我是姐姐，是老大，但每次做了计划，却完全无法按照计划执行。妹妹穿着粉色羽绒服，在黑夜里显得比我更瘦小，她快速疾走，我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我跑了会儿没什么力气，瘸着腿慢慢跟在妹妹身后，妹妹的速度时快时慢，我们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小琴姨的小卖部已经不见了，前面是黑色，后面也是黑色，我们比来时的路还要艰难，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接纳我们。
黑暗深邃漫长，没有边界。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黑夜中传来一声闷闷的喊叫。
“月亮在我这边。”
那一声是比赛的号令，脆生生的声音一下驱逐了冷意，我抬起头，我们这一路都低着头走，那天真的有一轮月亮，它亮得发红，像是一轮血月，距离我们那么遥远，高高挂在我的头顶。
我吸了下冷鼻涕，回答她：“月亮在我这边！”
妹妹往前跑，又喊：“月亮在跟着我！”
我大喊：“月亮在跟着我！”
黑夜中，我和妹妹的呼喊此起彼伏，我们像以前一样比赛，试图竞争月亮的所属权，我们互相陪伴，抵御这世界所有危险和恶意，越喊越兴奋，将一切都忘记，只要我和妹妹还在一起，什么坏事都能过去，我挎着妹妹的手，两人紧密相贴，重新变成榫卯结构融为一体，现在我们毫无缝隙，大步朝前走，月亮在跟着我们。
第二年，父母离婚，我跟妹妹分开抚养，我被带往南方，接下来十年，我们再也没有再见过彼此。
【完稿于2026年11月8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找小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