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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森林 杰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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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里(Geoffrey)身体抽动,从梦中惊醒,才爬上书案的一丝宽慰又陷没在壁炉微弱的火苗里,烧成灰烬。
夜雨在黎明收起了势头,虾兵蟹将们从房檐、油松上摔落,扣住各处盛绽的紫堇,铃兰,白头翁,天旋地转后最终平稳着陆,在鹅卵石小径上汇成一汊汊细流,于丛生的苔藓中湍飞。
杰弗里推开木门,倦意被寒瑟的风吹得无影无踪,来不及同小兄弟作别,他一头扎进渐露的晨曦中。昨日添新柴的计划因为大雨只得作罢,如今不如想想怎么招待这位新来的伙计。
杰弗里紧攥燧发枪,把玩着几颗铅制弹丸,穿行在晨光熹微的森林里。雾气尚未褪去,四处却早已充斥着动物们的躁动。红松鼠在枝头啮食松子;刺猬在松软的黑壤里戏弄毛虫;黄鼬危立,瞪着乌黑发光的眼睛,随时准备扑向地面上窜动的灰色野兔。杰弗里的靴子在水中啪嗒作响,驱走了黄鼬,也惊动了灰兔,他举起枪托,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嘣——”兔子应声倒地,在血泊中抽搐。杰弗里揪起兔子的耳朵,到最近的溪流处理了兔肉,沿途采了些金钱蒲、薤白、野胡萝卜和紫草,一并带回了木屋。
杰弗里把金钱蒲和薤白磨成粉,同盐和胡椒粉简单腌制了兔肉,又生起炉火,取下炙烤的衣物,把铁架搁进壁炉,放上大锅,调了个汤底便杂七杂八的一并投入炖煮。忙完了午餐,他手托着下巴,眯眼盯着年轻人神游。
兔肉汤已煮沸,锅盖雀跃起来,香味浸染了一屋子的寒冷、疲惫和夜残余的梦魇,代之以无限的惬意。伴着锅盖的起伏,年轻人的眼皮开始翻动。第一抹亮光穿透渗入,杰弗里看到一泓深蓝澄澈的潭水,一对钟奇的造物。
杰弗里入了迷,丝毫没有察觉到年轻人的疑惑、恐惧。年轻人竭力想要挣脱身上的棉布,可没扑腾两下便后仰在木榻上绝望的喘着粗气。杰弗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安抚这只惊厥的小兽,道明自己并非恶意。看着平静下来的年轻人,杰弗里起身走向在烈火上烹煮的兔肉,用木碗盛了汤,给年轻人端过来。
肉块和野胡萝卜在清汤里浮动,漾出浓郁的香味。杰弗里一勺一勺喂进年轻人嘴里,面带笑意,开始打探起他的身世。
“你叫什么名字?”
他褶皱发白的嘴唇艰难地张合着。
“Samuel(塞缪尔)......”
“你为什么会深夜昏倒在森林里?”杰弗里继续道。
塞缪尔颦了颦眉头,嘴里嗫嚅着,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杰弗里见他面露难色也没再过多追问,收起被吃得精光的汤碗,缓步到壁炉旁用午餐。
“我叫杰弗里,是根塞斯湖畔仅有的几户居民之一,你应该庆幸你没有在其他地方昏迷。”他打趣道,“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在我这里静养,等恢复了我再引你出树林。”
塞缪尔的目光沉入窗外的森林,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沉默地点点头。
“那你先歇着吧,我得去看看我的园子。”杰弗里直起身子,理了理皮革外套,推开木门歆享着温暖的日浴。
塞缪尔把头半埋在被子里,看着杰弗里漫步离开,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双眼渐渐迷离,心神远徂。
不知过了多久,塞缪尔又苏醒过来。阳光从地板爬上了床榻,他身上渗出的汗水打湿了床单。木屋被染作琥珀色,偎着阳光的丝绒,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塞缪尔并非是一扫颓唐,但忍着镇痛已然可以下床行走。他穿上炉火烘干后的衣物,踩过吱呀的地板,来到屋外与泥土相亲。鹅卵石小径硌得脚底生疼,可塞缪尔只是瞋目于眼前被漆上金黄釉彩的松木,瞻仰着颅顶清浅旷远的高天。
从森林中延伸出来的曲径被泞作一摊黑泥,透过阳光的针芒依稀可以看到上边徒添的几道新印。他赤脚踏在粘软的土地上,顺着皮靴的印迹向森林深处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夹杂着一丝阳光炙烤后树皮的烟熏味。因龟裂而高傲翘起的树皮上分布着青灰或黄绿的苔藓,手指一探却又倏地陷落,露出纵横的乳白菌丝网和慵懒蠕动着的甲虫幼虫。塞缪尔细嗅松木腐烂空腔的腥苦,轻抚树瘿边缘红褐处探出的新芽,感受着指尖绒毛轻刺的骚痒。
小路本就越行越窄,树林却又那般神工鬼斧,这下便更走不动道了。
交错的枝叉搭起一条拱形长廊,塞缪尔收起探索欲,凭着鱼鳞般的微光左右闪避,护着身上新才愈合的伤痕谨慎前行。
出人意料的是,这拱形长廊是个双头设计,愈往前走,便有更多的光径自射入。道两旁的糖槭和马尾松不舍地甩开手,小径又恢复了刚才的敞亮。
微风拂起,树叶簌簌地飘落,热情地拥向这位访客。地上糜烂的树瘿渐渐稀疏起来,泥印也走到了尽头,目之所及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