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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蜜糖与砒霜 ...


  •   “什么?!”

      柳贵妃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惊惶几乎无法掩饰,又强行压下,转化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委屈,快步迎了上去。

      “陛下!您怎么来了?”她盈盈拜下,语带哽咽,“都是臣妾不好,没有照顾好舒儿,竟让她突发恶疾,惊扰了圣驾……”

      皇帝云宸大步踏入,明黄龙袍携着一身风尘与冷冽。他未看贵妃,锐利的目光先扫过混乱的殿内,最终定格在内室榻上那个小小身影——苍白,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他的眉头骤然锁紧。

      对这个柳贵妃所出、却似乎并不得她欢心的三公主云舒,他心情复杂。她的存在,总提醒着他那场酒后失德对沈婉造成的伤害,最终导致婉婉郁结于心,产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嫣儿……这些年,柳贵妃对嫣儿倾尽心力,视如己出,反倒对亲生女儿云舒多有苛待,他亦有耳闻。加之宫人皆传此女资质平庸,远不及嫣儿灵秀,他便也渐渐疏远了。

      可此刻,看着那孩子奄奄一息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揪心,悄然涌上。

      “怎么回事?”他声音低沉,威压自成,目光投向跪地的张嬷嬷。

      张嬷嬷将太医诊断一五一十回禀。皇帝目光掠过她跪伏的身姿,语气沉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你是先皇后的人,日后不必行此大礼。”

      “老奴,谢皇上……”张嬷嬷声音微颤。

      恰在此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如猫吟的呓语:“父皇……父皇……别走……”

      张嬷嬷见状,趁机道:“皇上已数月未见公主,公主思念得紧,时常梦中唤您。”

      这话让云宸面色微沉。柳贵妃正要开口呵斥,却听他已然下令:“让太医再仔细给舒儿诊治。她终究是朕的公主,皇家血脉。”

      他身后随行的太医院院正周明心中一凛——他平日只侍奉皇帝、太后、皇后及嫡系皇子皇女,今日竟破例为贵妃所出的公主看诊!这是陛下在明确表态:此女,不容轻慢!

      “老奴替小公主谢恩!”张嬷嬷喜极再拜。

      而生母柳贵妃却一言不发,甚至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场面一时怪异,宫人皆垂首屏息。

      云宸在榻侧椅中坐下,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比之长春宫与嫣华的奢华,此处显得过分朴素。他眉头微蹙,最终却未言语。对这个女儿,那份因沈婉而起的隔阂感,终究难以消弭。

      另一侧,周明搭脉片刻,脸色骤变,噗通跪倒,冷汗涔涔:“回、回陛下……公主脉象急促紊乱,呕逆不止,似有……中毒之兆!”

      跪地的张嬷嬷亦是脸色煞白——不是说是吃坏了东西吗?怎会是中毒?

      “中毒?”皇帝的声音瞬间冰寒刺骨,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柳贵妃。

      柳贵妃心中狂震,脸上却盈满震惊与难以置信,泪水夺眶而出:“中毒?怎会可能!舒儿的饮食起居皆是臣妾亲自过问,怎会中毒?!周太医,你务必查清!”言语既是辩解,亦是警告。

      周明吓得哆嗦:“微臣……微臣还需查验饮食残留……”

      “不必查了。”皇帝冷声打断,目光扫过地上未清理干净的污迹,“高无庸,将这些,连同今日所有经手公主饮食之人,全部拘拿,严加审问!”

      “是!”大太监高无庸领命疾去。

      柳贵妃指甲深掐入掌。幸而她动作快!但皇帝此举,疑心已起!

      哀嚎求饶声中,几名低等宫人被拖了下去。

      皇帝走至榻边,凝视着双目紧闭、气息奄奄的云舒,沉默良久。空气中那丝异常的苦涩,逃不过历经阴谋的嗅觉。这一刻,这脆弱稚女的身影,竟与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叠……他压下心绪,孩子终究无辜,纵不喜,亦不容他人作践。

      他目光再次转向柳贵妃,带着审视:“贵妃,舒儿亦是你的骨肉,朕望你对她,多用些心。莫要因……旁的事,疏于照料。”

      此言意有所指。“旁的事”,自是暗指她对先皇后之女云嫣那过分的偏爱。

      柳贵妃心中警铃大作,慌忙跪倒,哭得梨花带雨:“陛下明鉴!臣妾待舒儿之心,天地可表!只是这孩子自小体弱,臣妾实不知为何……定是那起子奴才偷奸耍滑,伺候不尽心!求陛下为舒儿做主!”她巧妙地将祸水引向奴仆。

      皇帝看着她,眼神深邃,难辨喜怒。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朕信你。”

      然而,“亦是你的骨肉”与“莫因旁的事疏于照料”,如同两根细刺,扎入柳贵妃心间,也扎入了刚刚恢复一丝意识、恰好听闻的云舒心底。

      **呵……父皇,您终也觉出不对了么?** 云舒心底冷笑,身体却虚弱得难以睁眼。

      皇帝未再多留。前朝事繁,能来看一眼已是难得。处置了“不周”的宫人,敲打了贵妃,在他看已足够。

      “周明,务必治好公主。”他留下命令,转身离去,龙袍带风,不染一丝温情。

      皇帝的驾临如同风暴,席卷后留下更深的死寂与恐惧。

      柳贵妃送驾归来,面上泪痕未干,眼神已冰寒阴鸷。她瞥了眼云舒,对周明吩咐:“周太医,公主便交予你了。务必用最好的药,令公主早日康复。”语气温和,眼神却暗含威胁。

      周明连声应下,战战兢兢去开方煎药。

      柳贵妃虚言安抚张嬷嬷几句,便借口受惊,需回宫压惊,匆匆离去。她必须尽快善后,抹净所有痕迹,并思忖下一步——这小贱人,竟成了变数!

      凝华殿终复死寂。

      药很快煎好送来。张嬷嬷红着眼圈,小心扶起云舒欲喂药。

      汤勺即将触唇刹那,云舒猛地抽搐,双目瞪大,望向空荡床角,发出惊恐至极的呓语:“……黑……黑色的……别过来……别喂我吃那黑粉……走开……走开啊!!”

      声嘶力竭,充满极致恐惧,小小身躯剧颤,如见可怖之物!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张嬷嬷惊得几乎摔碗,慌忙抱住她。

      旁立宫女皆面色惨白,面面相觑。黑粉?公主在说什么?

      云舒似陷癫狂,小手乱挥,继续以梦呓哭嚎:“……周太医……药箱……黑瓶子……倒进药了……呜……舒儿不喝……喝了就见不到父皇了……”

      “轰——!”

      如惊雷炸响殿宇!

      所有宫人目光骇然,不受控地瞥向刚放好药箱、正欲上前的周明!

      周明如遭雷击,面色死灰,冷汗透背!他确在药中加了东西!乃柳贵妃所指使,是一种令人日渐虚弱之药,无色无味,公主如何得知?!还如此具体?!连黑瓶都……

      难道……真有……

      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张嬷嬷脸色亦彻底变了。她本就对周明闪烁态度起疑,此刻闻此“梦话”,联想起前事,一个可怕猜想骤然成形!

      她猛抱紧云舒,如护雏母兽,厉声喝问:“周太医!公主所言是何意?!”

      “胡……胡言乱语!”周明强自镇定,声抖不成调,“公主年幼呓语,岂可当真!快!快服药,服下便好!”他急欲落实,伸手便欲接碗。

      “站住!”张嬷嬷猛退一步,眼神警惕万分,“此药,公主绝不能饮!”

      “张嬷嬷!你敢违逆贵妃娘娘旨意,延误公主病情?!”周明色厉内荏地呵斥。

      “若是良药,老奴万死不敢延误!但若……”张嬷嬷目光锐利扫过周明惨白的脸与微颤的手,“若是别的腌臜物,老奴拼却性命,也绝不让人害公主!”

      她转而喝令身后惊呆的宫女:“春桃,去看守殿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夏荷,去盯着周太医的药箱!未经我允,谁都不准动!”

      张嬷嬷终竟是宫里的老人,又是先皇后心腹,此刻爆发之势竟一时镇住场面。两宫女下意识听令。

      不一刻,果真从药箱暗格中搜出一只乌沉小瓶,与公主所言无异!

      周明见状,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凝华殿内,空气凝固如冰,窒息般沉重。

      周明伏地,官袍汗湿,抖若筛糠。

      云舒由大宫女璎珞搀坐起身,虽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张嬷嬷上前,狠狠扇了周明两记耳光,声响清脆。

      云舒深吸气,强忍不适,声音微弱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威压:“周太医。”

      “微……微臣在……”

      “本公主纵不讨父皇喜欢,亦是皇家血脉,大晟帝女。”她目光扫过春桃手中“物证”,俯视周明,字字清晰,“周太医是不要自己的项上人头,还是想株连全家满门?”

      她话音一顿,周明心蹦至喉口。

      这哪是三岁稚童?分明是洞悉一切的妖孽!

      周明仍存侥幸,低头道:“微臣不知公主何意!微臣乃奉贵妃娘娘之命诊治公主!公主若不信微臣医术,大可请贵妃娘娘前来对峙!”

      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笑:“本公主自然相信母妃与院正医术。故此,这方子,需用你院正印鉴,一式三份。一份即刻抓药煎煮,一份存档太医院,另一份……”她目光转向心腹宫女璎珞,“由璎珞亲送乾清宫,呈报父皇御览。父皇仁爱,挂心本公主,本公主不能让父皇悬心。”

      这宫里连太医院院正都能被柳贵妃收买,也不会有其他太医能治好她的太医了。故此,唯有让周明立下军令状才能使他为我所用。

      轰——!

      周明只觉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一式三份!存档!呈报御前!

      这非是开方,而是立下军令状,是将他架于烈火上炙烤!

      一旦白纸黑字呈至御前,公主再有差池,他必首当其冲,掉脑袋都是轻的!柳贵妃为撇清,只会第一个让他“闭嘴”!

      公主这是……逼他抉择!是要绝他所有退路!

      他敢不开吗?不敢。公主理由冠冕堂皇。他敢做手脚吗?更不敢!欺君之罪,九族难保!

      豆大汗珠滚落,砸于金砖。他艰难吞咽,喉如砂砾:“臣……遵旨……”

      他匍匐至药箱,颤抖取纸笔。平日挥洒自如之手,此刻重若千钧。每一味药,皆反复斟酌,不敢有半分差池,更不敢再用那虎狼之物。

      方成,盖印。那院正印鉴,沉重无比。

      璎珞上前,面无表情接过三份方子,验看无误,将一份交与愤然的春桃:“速去御药房,盯着抓药、煎药,你亲端回来,途中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是!”春桃接过,几乎奔跑而去。

      璎珞向云舒深施一礼,持另一份方子,转身疾步走向乾清宫,步履沉稳决绝。

      殿内,只余跪地的周明、护主的张嬷嬷及一众噤声宫人。

      云舒不再看周明,倦极呵欠,重新躺下。这身躯太脆弱,经不起折腾。张嬷嬷眼神锐利扫视四周,吩咐宫人仔细值守。

      听着宫人恭敬应“是”与窸窣退下的脚步声,云舒再无力支撑,沉入昏睡。耳畔,似有张嬷嬷一声极轻的叹息。

      ---

      乾清宫。

      云宸正批奏折,眉峰紧锁。边境军报、漕运事务、官员调动……皆需权衡。

      太监总管高无庸悄步而入,低声道:“陛下,云舒公主身边的璎珞姑娘求见,呈送周太医为公主所开脉案及方子,说公主恐陛下挂心,特请御览。”

      云宸笔尖一顿:“宣。”

      璎珞低首入内,跪地行礼,高捧脉案方子:“启禀陛下,此乃周太医所开脉案及安神方,公主殿下命奴婢呈送御览。”

      云宸放下朱笔,接过高无庸转呈的纸张。

      目光扫过脉案,眉头愈深。

      这个女儿……何时有了这般细腻周全的心思?这与贵妃所言“晚慧、懵懂”似乎不尽相符。

      “公主现下如何?”他沉声问。

      “回陛下,公主服药前仍惊惧哭泣,言说身子难受,现下药后已是力竭昏睡。”璎珞措辞谨慎,未加渲染,却已传达出凝华殿内的紧张。

      “朕知道了。命太医院好生伺候。”他挥手,语气难辨喜怒。

      “是。”璎珞叩首,恭敬退下。

      殿内复归寂静。云宸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目光再次落于那脉案之上。他拿起朱笔,却莫名心神不宁。

      “高无庸。”

      “老奴在。”

      “你说朕……是否过于冷落云舒了?”

      不待高无庸回应,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朕要听实话。”

      “是。”高无庸躬身,小心翼翼,“陛下恕老奴多嘴,您这三年来潜心朝政与长公主,涉足后宫次数寥寥,见云舒公主更是屈指可数……加之暗影所查,贵妃宫中侍女知秋,曾于树下掩埋之物,正是公主中毒当日所食……”

      他略顿,声音更低:“老奴斗胆,虎毒尚不食子,贵妃娘娘为固宠而行此……实是过矣。老奴瞧着那小公主,冰雪可爱,眉宇间……颇有几分先皇后当年的气度……”

      云宸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挥毫,于折子上利落批下一个“准”字。唇间无声呢喃:“连你也觉得……”

      斯人已逝。她留给他的嫣儿,未见半分她的神韵。反倒是在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身上,窥得了一丝故影。

      高无庸头埋得更低,乾清宫内落针可闻。

      良久,喜怒难辨的声音缓缓响起:

      “高无庸,朕记得,瑶华宫沉寂已久。往后,便让云舒公主过去,陪老太妃说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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