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
-
一脚踏进罗裳店，冉星就后悔了。
人实在太多了。
店里灯火通明，数盏白玉灯悬在梁下，把绫罗绸缎照得色泽流动。人声鼎沸，女客们肩挨着肩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隙。
七八个店员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自己生出三头六臂来。
“这边试衣间空出来了——”
“那套先记账，稍后送去柜台——”
“客人小心裙摆——”
冉星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个空档，叫住一名几乎要生出薄汗的店员。
那店员脚下不停，一边把刚整理好的衣裳挂上墙，一边飞快地问：“欢迎光临，这位客人想找些什么服饰？”
“宋制的，有吗？”
“有有有，这边来。”她朝后头喊了一声，“小翠，接待一下！”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应声而至，笑容清亮：“客人请随我来。”
衣架一排排铺展开来，从先秦曲裾到明制马面，层层叠叠，颜色翻涌得人眼花。小翠领着冉星穿过最热闹的唐制服装区，那一片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绮罗锦绣上的金银丝线泛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冉星忍不住感叹：“唐制这么受欢迎啊。”
小翠笑道：“节庆时，女客们大多喜欢华丽些的。客人您要宋制礼服吗？”
冉星看了一眼礼服区同样人满为患，果断摇头：“不用，日常一些的就好。”
她试了两三套，换到最后，站在铜镜前时，才慢慢停下动作。
镜中人上着桃印月白罗襦，外搭芙蓉梅花纹半臂；下着菱格花草纹百褶裙，褶线细密，行走时如水纹轻荡，腰间一条银朱绶带，将身形束得恰到好处。
既不张扬，也不寒素。
小翠又替她梳了个团髻，别上缠花，镜中人已然像个宋时的小姐了。
她在镜前转了半圈，决定就要这套了。
出来时，夜色已经更深。花灯一盏盏亮起，灯火比方才更盛。冉星下意识提了提裙角，步子都放轻了些，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三分羞赦。
不知道对方如何定义今天这个行为，反正冉星将其定义为约会。
只是她抬眼望向方才约定的地方……人群依旧熙攘，灯影摇晃，各色鬼魂来来往往，却偏偏不见那抹熟悉的白。
……不会走了吧？
“孟大人？”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被嘈杂人声吞没，没有回应。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盏高悬的街灯下，光从头顶洒落，照亮她的发髻与裙纹。人流带起的风拂过，裙摆轻轻晃动。
正有些无措时，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轻轻叫她：
“冉星。”
她猛一回头，只见不远处的灯影交界处，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人深色连帽外套，利落长裤，姿态却明显有些不自在。
一头原本披散的长发，被高高束起，扎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发尾垂在颈后，被灯光勾出一道柔亮的边。
灯光在他肩线与颈侧游走，深色外套把原本清冷疏离的气息收拢了几分，却又添了陌生的锋利感。
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咚咚，咚咚。
胸腔中仿佛有鼓点，一下比一下急促，也一下比一下分明。
一眨眼，孟郎便来到冉星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被拉近，又很快停住。
他只是带着她往旁边退了两步。
“站这边。”
冉星这才回过神。
孟郎他……他竟换了一身现代装扮。
周遭鬼魂躁动，成群结队的鬼魂从她方才站着的位置呼啦啦冲了过去，带起一阵冷气。
“咋还不开始？”
“急什么，马上了。”
“嘘——来了来了！”
窃窃鬼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信号牵动，忽然间一齐停下，无数亡魂不约而同抬起头。
冉星也被这阵势带得抬眼望去，心里还在疑惑他们究竟在看什么。
下一瞬，天穹之上，阴云被不知名的力量缓缓拨开。
月光倾泻而下。
一轮澄黄的圆月，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悬在幽都城的夜空之上，引得万鬼仰望。
所有人都在看月亮。
冉星仰着头，真实的月光轻轻柔柔地覆在她的额头与脸颊上，映得她眉眼清晰鲜活。
她眼睛一弯，忍不住来回确认似的，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转过头来看孟郎，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竟然不是人工月亮！”
她说话时微微踮了下脚，发髻上的缠花轻轻晃了一下。
孟郎定定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嗯，年节的时候，几位大人会合力拨开结界上的尘土，让阴间阳世共赏同一轮月。”
“尘土？”
她下意识抬头又看了一眼天穹，实在很难把那层层叠叠、终年不散的阴云，与“尘土”二字联系在一起。
孟郎看着她的反应，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嗯，大约十万六千尺厚。”
“十万六千尺？”冉星在心里换算这个夸张的数字，“那得耗费多少力量？”
孟郎顿了顿，在心中数过名字，地藏，后土，东岳，酆都大帝，五方鬼帝……
“十来个，每人出一年多的愿力吧，今年大约会少些。”
冉星听完，慢慢点了点头，把心中疑惑压了回去，没再追问，又摩挲了一下裙侧的绶带，目光重新落回月亮上。
两人之间又静下来，然而周围的鬼却越来越多，都很激动。有的踮着脚往前挤，有的索性仰躺在石阶上，张开双臂，生怕漏掉一丝月色。
“一年一度的晒月亮时节又到了！我得拿出我坟里的被子！”
“这光色，比去年亮啊。”
“可不是嘛，上回我站远了没晒着，今年可得抢个好位置。”
“感觉今年不用抢啊，好像云基本都散了，哪里都能晒到。”
“听说多晒一会儿，阴气都能匀净点。”
“真的假的？那我可得晒足了。”
“嘘，小声点，小心被上头听见，说你贪月光。”
冉星听着旁边鬼魂们七嘴八舌地聊天，时不时被逗得笑出声来，手上却没松，拉着孟郎继续往前走。人群灯影晃得厉害，她一边走，一边又忍不住侧过头，多看了他好几眼。
她看得坦荡又直白，像是看到什么新鲜有趣的事物。
而孟郎则恰恰相反，表面还是那副镇定自持的模样，然她每多看他一眼，他肩背的线条就不自觉地绷紧一分。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我这样穿，很奇怪吗？”
“不奇怪。”冉星笑着说。
孟郎见她眸子里带着点明晃晃的兴味，又琢磨不出她这是在取笑他，还是别的什么，思索了片刻，他认真地补了一句：“若是不合适，我可以换一身衣裳，很快。”
“不不。”冉星赶忙道。
原本她还觉得自己穿着卫衣牛仔裤与他游园不甚相配，可现在她换了衣裳，对方竟也换成她生活过的时代的服装，心情竟再无别扭。
“我很喜欢。”她说得干脆利落。
孟郎听到这四个字，弯了弯唇角，如逢春风，化了他周身常年不融的积雪。
“好。”
“铛——”
游街开始了。
最先出来的是一队踩着高跷的纸扎童子，脸上涂着两坨艳粉的腮红，眼眶里还安了两颗紫黑葡萄做眼珠子。随着步伐晃荡，灯光反射，看久了竟有种说不出的灵动。
开路的两只童子两只手上拿着锣和擦，走一步，敲两下。
后头一左一右站了两只长舌鬼，舌头一甩，互相接住，便成了两个钢丝。一只猴儿似的鬼竟开始杂耍起来。
当！当！
锣声清脆，擦声拖长。
围观的鬼魂不自觉地跟着点头，有的还顺手敲起自己手里的碗碟、肋骨、脑壳，叮叮当当地应和起来。
开路童子一过，后头的节目立刻顶了上来。
一左一右站着两只长舌鬼。
它们身形细长，脖子前倾，嘴一张，两条又紫又灰的舌头便“唰”地甩了出来，精准地在半空中相互勾住，绷得笔直，竟像两根拉紧的钢丝。
下一瞬，一只瘦得像猴儿似的鬼影从后头翻了出来，尾巴似的脊骨一甩，脚尖一点，竟稳稳落在那两条“舌丝”上。
它先是站直了身子，朝四周抱拳一圈，接着便开始表演。
倒立、翻身、单脚行走，甚至还在半空中抛了个跟头。每一次落脚，长舌鬼的舌头都会微微震颤，却偏偏稳得很，弹性十足。
那猴儿鬼还嫌不够热闹，索性在“钢丝”上蹦了两下，惹得底下鬼群一片倒吸凉气。
这种艺术，对冉星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但很快，她就被周遭的热闹牵走了注意力，眉眼一松，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来。
“走走走，这边看着更热闹。”
她伸手拽住孟郎的袖口，兴冲冲地往鬼堆里钻，脚步轻快得很。
孟郎像冉星平日里带着的猫一般，就由她拉着。
周围的鬼越来越多，吵嚷声、笑闹声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只是任何接近他们二人二十厘米内的鬼都像碰上一个巨大的气泡一般，轻轻地就从外围滑过去了。
冉星只觉得今晚走得格外顺畅，兴致愈发高涨，四下张望，眼睛亮得很，又很快被下一声吆喝勾走注意力。
“炸小鬼，卖炸小鬼咯——”
冉星循声凑过去一看，摊主掀开锅盖，油花“滋啦”一声炸开，里头金灿灿的一排，竟是裹了粉的蝉。摊主是个缺了半边脸的老鬼，笑起来牙齿参差，语气却热情得很：“别怕别怕，小鬼就是个叫法，脆得很，嘎嘣香！”
冉星看了两眼，理智战胜了好奇，默默退了回来。
“正宗东北云南过桥米线~”
“盛唐孔记老字号饽托，香到阎王都来尝一口……”
“忘忧酿嘞~不忘亲人不收钱，忘前任加一勺！”
摊主是个戴着斗笠的女鬼，面纱垂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她一边摇着酒勺，一边笑眯眯地补刀：“加两勺打八折，三勺我替你骂他。”
旁边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冉星没忍住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拉着孟郎在摊子间穿梭，见着什么都想尝一口，接过一块“油糖糕“，又顺手接了碗半透明的“月影冻”，盛在白瓷碗里，映着灯光，颤巍巍的。
可真尝了，她却忍不住皱起眉。
“……没你做的好吃。”
冉星把那看着色泽诱人的糖糕嚼了两下，表情诚恳。
嚼轮胎好，还是孟郎做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好，她自有分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