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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花旦 却不是犹豫 ...

  •   “咳咳。”

      秋野的视线一下聚焦了。眼前停留的明媚眉眼愈发清晰,直到无意识地、深深印刻在她脑海中。

      女人捧着她的脸晃晃,显得幽怨道:“你走神了……在想什么?”

      秋野恍神,一时不察,竟真将埋藏于心的那个词脱口而出——

      “你。”

      “……”

      良知锦愣了片刻,追问:“什么?”

      秋野默默移开视线,赶紧摇摇头,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不曾想,发烧的耳根子却率先将她出卖了。她不知道这女人是否注意到。

      最好、没有。

      她强迫着自己不要躲、不要落入下风,于是微眯着右眼,慢吞吞地喊良知锦的名字:“嗯,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的脸吧。”

      秋野用尽浑身解数“求饶”。

      属于良知锦的心跳难免一滞。

      她比秋野高了不少,导致她瞧她时偏偏要仰起头。如此,那双圆圆的、眼尾下垂的眸子盯着她,毫无保留地、将眸底最隐蔽的“亲昵”展露出来。

      好乖。

      莫名其妙地,她又回忆起自己曾在英国留学时收留的那只黑猫。黑猫原在大街上流浪,是只野猫,凶巴巴的、野性难驯。

      不过后来,黑猫却学会在经过她时伸出尾巴,若无其事地攀上她的裤脚、将脑袋探过去蹭蹭……

      沉静如良知锦,一时之间,便也也不晓得自己该干些什么,只是顺从地、缓缓地收回手。下意识,便遂了秋野的愿。

      ——如此看来,她应比黑猫更难缠。

      可她便是有这么个“耐心”。

      良知锦笑了笑,克制地后退几步,与秋野拉开距离。

      秋野得以喘口气。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忽地被拉开,随着深入其骨髓的药味传来,冷姑娘踏了进来。

      “怎的也不敲门?”良知锦问。

      “抱歉,是我冒失了。”冷姑娘停在良知锦面前,瞥了眼秋野,道,“大太太到了,正在门口候着。”

      “嗯哼。”良知锦拾起首饰盒中细心放着的木簪,随意地盘起头发。不知有意无意,特意将簪子上的雕花现给一旁的秋野看。

      秋野这时还有什么反应不过来的。

      这女人手里的,正是她曾犹豫许久才送出去的桃花簪。

      高兴吗?

      或许有点儿,不过也只是一点儿。

      秋野的坏心眼罕见地浮现了,便开口问:“不用带着大太太送您的耳坠么?”

      良知锦正牵着她往外走,听及此,勾唇回道:“不喜欢。”

      ……

      街上,人声嘈杂、熙熙攘攘。

      路两旁停得最多的是车,人自然也不相上下。初三,各与亲人团了圆,便有不少的店铺开了,不愿不捞这笔摆在眼前的钱。

      甚至是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这时出来乞讨的也最多。因为过年,不愿扫了这个兴,多少也会扔了个白面馒头给这些“小叫花子”。

      从前秋野也不过如此。

      只是现如今,她沾了良知锦的光,这辈子第一次坐在徐徐前行的洋车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她看得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的她。至于这些人的一辈子,也与她再无干系了。尽管是小时候的她自己。

      车内坐着的,除了沉默寡言的司机,还有冷姑娘与陈桃知。不过冷姑娘坐在副驾驶,而她和陈桃知则一左一右地坐在良知锦身旁。

      愣神间,指尖忽地被人捏了捏,捏得秋野身子一僵,转头,入目却是女人般般入画的侧颜,好像并不是女人干的。

      秋野便只好当作无事发生般。

      ……

      “师傅,在这儿停一下。”冷姑娘在这时开口。

      缄默中,司机将车子停在一家洗相片的铺子前,紧接着,冷姑娘开门下了车。秋野看见她穿过来往的人流、走进了那家铺子。

      随着卡顿的轰鸣声响起,车子再次启动。

      车窗外的景象几经变换,不过多时,车子缓缓驶入一处园林。厚重的雪压不弯高挺的竹,却也使得四周变得格外阴凉,只有过了这道“坎儿”,这才真正进入了“揽春楼”——富贵人家口中所谓的“茶馆”。

      隔着竹林,隐约传来几声叫人酥软入骨的唱戏声。

      秋野之前虽同三姨太来过此处,但记忆堆积着,就要将其埋没,以至于跟在良知锦身后下车时,心跳声愈发强烈,直觉不太踏实。

      不远处,大太太摇曳生姿走来,一旁是谄笑的揽春楼堂倌。

      秋野的衣袖被人轻轻攥住,她反手牵紧了小姑娘的手,瞧见大太太自然而然地与良知锦攀谈起来,一并踏过戏楼门槛。她于是拉着陈桃知跟上去。

      “秋野。”陈桃知趁此间隙喊她的名字,“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秋野点点头,耳朵从一开始便一直竖着。

      “知锦啊,你今日怎的没带我送你的耳坠子?”大太太笑了笑,意有所指,“可是不喜欢?”

      良知锦微微侧头,余光似乎扫过她们牵着的手,启唇道:“您说笑了,想来怎么也不会有人讨厌漂亮的物件儿。”

      大太太轻笑:“是吗?”

      “……”

      “咿呦——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

      戏楼共三层,是以环状、中间镂空,戏台子便坐落在此。二、三皆是包房,戏台子所正对着的位置最好,自然价格也要翻一番。

      锦缎丝绸自各层木栏垂下,如从天边来,只觉奢靡;戏台上,花旦绮罗粉黛,正巧唱至哀肠百转处。

      缀在最前端的堂倌抬手推开包房的门,随即走到旁侧,微微躬身。

      进入包房,雕有浮花的木门缓缓阖上。

      大太太与良知锦落座圆桌,从此处往下望,恰好能瞧见花旦的脸。这个位置,也算绝佳。

      遣散了茶房,秋野、陈桃知,及其大太太带来的两个丫头各站在主子身侧,为其端茶递水。

      一曲终,在底下人的叫好声中,花旦弯腰致谢,缓缓退场。

      大太太瞧了瞧指尖,如同诉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般,道:“我同这儿的老板说好了,下一曲便让他新签的角儿唱。”

      “看来我可沾了您的光。”良知锦笑着,伸手接过秋野递去的茶。

      大太太弯眼一笑,却不再言语。

      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下将包房内的所有视线吸引过去。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声:“虞卿儿!”

      紧随其后的,是起起伏伏的起哄声,飘入秋野耳朵里,显得格外刺耳。

      隐隐约约间,一阵婉转的歌声遍布戏楼每个角落,霎时,整个戏楼安静下来,屏息凝气,候着台上的人——那是一个极其清丽的人,画粉涂唇,却身着青绿男装、高挑端正。

      她踏着小步子翩然上台,眼波流转。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唱:“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啊?”

      她轻巧后退,唱道:“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她掩唇轻笑:“为何不敢看观音?”

      “不敢看我心上人。”

      她追问:“因何不敢?”

      “我问心有愧,做文章不专心,一心想那女钗裙。可惜前程纵似锦,心事不敢见光明。英台啊,我不爱前程爱观音——”

      “……”

      曲子继续下去,那扮演“祝英台”的花旦唱得叫人不禁沉醉了,忘却世间凡事,只留下其歌声。直到,歌声逐渐弱了,戏楼便也只剩下寂静。

      下一秒,掌声如雷,不知哪间包房丢下几块儿碎银,为其添了彩头。

      正当那位似乎名叫“虞卿儿”的花旦弯腰道谢时,忽地,台下却由原来的叫好声变作骚动。

      “虞卿儿!”那男人正欲冲上台,却被一旁守着的打手拦下。可他仍不死心地叫喊着,“我将我的一半身家都送与你了!你为何连见我一面都不愿了——”

      秋野眯起眼,模糊地看见虞卿儿转过了身,在一片喧闹声中静静下台。

      那男人扯着嗓子,眼见虞卿儿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过他,索性彻底撕破脸皮,面目狰狞、霪词秽语地喊着,中间不时夹杂着“虞卿儿”三个字。

      最叫人唏嘘的,是那男人身上穿着的衣裳,甚至做工精良,若不出意外,那男人也应是某家富贵公子哥。

      秋野同良知锦离得很近,不需刻意去瞧,余光便能瞧见女人缓缓蹙起的眉,带了些许无从可知的嫌弃。

      大太太只当插曲,神色与方才无异,反而偏头笑盈盈道:“怪不得揽春楼的老板要花重金买下这位‘虞卿儿’,若我是这儿的老板,自然也会如此做的。”

      良知锦克制地点点头,并未多言。

      “不过……那刚才闹事儿的男人,瞧着很是眼熟呢。”大太太顿了顿,“似是,唐家的大少年呢?”

      女人口中的“唐家”,全城分支最大的布料产业,便是其所经营的。

      思索着,瞟见良知锦格外罕见地沉默许久,随即又扯出一抹笑,“瞧着的确是呢。”

      大太太盘着手中佛珠,只是笑。

      从始至终,秋野都垂着头,好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可直觉作祟,莫名的,她总觉得良知锦此时有些奇怪。

      就像是,在……“回避”?

      回避“唐家”吗?

      ……

      等等!

      秋野恍然抬头,对上陈桃知晦暗的眼底,忽地,脑海中浮现起那封残缺的书信——唐家,婚约。

      总算,错落交杂的思绪清醒了。

      她早该想到的。

      “良知锦”的“良”,分明就是“良家”的“家”。就像阿画先前所告诫与她的。

      正当秋野愣神时,茶盏与木桌相触的清脆响声却使她不得不从中抽离。循声望去,大太太接过丫头递给她的帕子,细细地擦手。

      “良知锦,我很好奇啊……”大太太此刻出声,“你的背景,若想碾死‘刘家’,分明比碾死一只蚂蚁更为容易。”

      “可你,为何要屈尊到此,做个卑微的姨太太啊。”

      意料之中,无人回应。

      似乎针落地的声响依稀可听。

      秋野察觉身旁的陈桃知乱了气息,面上却维持着沉静,叫人看不出端倪。

      至于良知锦。

      那双精致的桃花眼底,闪烁着无波无澜的湖泊,看不透、猜不透。似乎被人牵扯出遮掩许久的事并无什么,意料之中的。

      秋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并不是因为良知锦对她的“隐瞒”,反而埋怨于自身的过于谨慎、胆怯。这话本该由她亲口去问良知锦的,如今却从大太太的口中得知真相,实在难以得劲儿。

      即使她清楚,主子并没有义务告诉丫头什么。

      可这颗心还是泛起隐隐约约的酸楚来。

      “所以啊,你究竟是抱着什么居心、接近的我。”良知锦收敛笑意,微一偏头,本该深情的桃花眼此时却无端渗出冷冽,“章、景、淑?”

      “我啊……”章景淑唇角的笑随之淡了,“尚且不能告诉你。”

      “总之,你只用清楚——我对你,并无恶意。”

      良知锦微扬下巴、款款起身,视线扫过秋野与陈桃知,两人即刻会意,转身为女人推开房门。

      临走时,秋野微微回头,瞧见大太太仍然坐着,笑意不达眼底,更不曾说过挽留的话。

      只是良知锦这时忽地停下脚步,漠然道:“是吗?既然如此……很抱歉,我也无法接住你向我抛来的‘橄榄枝’。”

      “拿出你的诚心来。”

      语闭,良知锦踏过那道门槛,漠视一旁堂倌的恳求,领着她与陈桃知,再次坐上了来时那辆车。

      秋野“取代”了冷姑娘的位置,坐在了副驾,不太愿意再瞧见良知锦那张漂亮得令人窒息的脸。

      一路无言。

      ——想来怎么也不会有人讨厌漂亮的物件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花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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