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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脚步声 你踩到我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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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塔不高,有些老旧。距离红铁门不远,又或者可以说是镇子原本就不大。
云压得极低,领口被风吹开。
魏山默默站远了些,因为这扇铁门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他也不敢靠近门口的枯树,因为它同样颤抖着枝条,倒下来应该能砸死两个人。
刚下过雨,泥土湿滑,脚下有什么东西蠕动,未等有所动作,那物就猛地抽离。
魏山差点没站稳摔地上,泥点子溅了一裤腿。
“你踩到我的脚了。”
有道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
他视线上移,见到背靠着枯树坐在地上的乞丐,那张脸长得不算差,头顶文字是“道义”。
魏山有些紧张,连忙低头盯着地上的某块石头,“对不起。”
乞丐冷哼一声,说话时尖酸刻薄:“把你卖了正好能付医药费。”
青年脸色惨白,秀气的脸透露着一丝病气。皮衣干净整洁,裹满淤泥的鞋子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贩卖人口是犯法的。”魏山认真地说。
他只是踩到了乞丐的脚,顶多就是给人家鞋子弄脏了。大不了他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给乞丐穿。
魏山看了看鞋上的泥。
……还是算了。
乞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
青年微长黑发披散在肩头,眼眶狭长,眉头上扬,看起来颓废又刻薄。
偏偏他头顶的文字是“善良”,硬生生将阴郁气质拉回成了温和。
乞丐又“啧”了一声,想发怒,但对着这张脸实在是生不出怒意。
风很大,皮夹克的第二颗扣子摇摇欲坠。
乞丐眼珠浑浊,却又不像流浪汉快死那样浑。视线放在衣服上,他咧开嘴笑:“把你皮夹克的第二颗扣子送给我。”
魏山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外套原本就只有五颗扣子。再给乞丐一颗,这件皮夹克就要彻底成为残废。
但乞丐可不管:“不然就付医药费给我,可你似乎没有钱。”
魏山很生气。
再怎么着他也比乞丐富有,否则现在坐在枯树底下乞讨的人应该是自己。
他掏了掏口袋,摸出来两片碎叶和一块小石子。他又把里面的衬衫口袋给扒了个底朝天,找出来一张带有镭射的糖纸。
魏山:“……”
于是第三枚扣子成功落到了乞丐手中。
“你来这里要干什么?全镇的事我都知晓。”他得了好处,乐呵呵地笑。
魏山脸色极差:“镇子里是有个性格是善良的人吗?”
“当然。”乞丐肯定地说。
魏山的脸色又好起来了。
同类引诱着他,好像见到同类才能填补他内心的空虚感。他立马凑近了问:“在哪儿?”
乞丐说:“在我面前。”
魏山转了个圈,周围除了草丛树木,再没别的什么。
原来善良的人指的是自己。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可他刚用一颗廉价纽扣垫付了医药费。还欠着乞丐人情。
魏山转过身,默默攥紧了拳头。他敢怒不敢言,决定远离乞丐。
没了第三颗纽扣的领子敞得更大。白皙锁骨露出来,内里穿了件白衬衫。
乞丐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啧”。
青年不明所以,回过头。
“真丑。”
魏山:“……”
不知道是在说人丑还是衣服丑。
——
红铁门没上锁,很轻易就能推开。手上沾了不少铁锈,附近又没有水源洗手。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心里默念道:不干不净,穿了没病。
小镇外围是片树林,一眼望去全是绿色。拨开最后一根树枝,终于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把衣襟拢了拢,风总是能通过领口吹遍全身。
房屋井然有序,钟塔是全镇最高的建筑。
旅馆就一家,有四层。
店老板是个长胡子老头,站在柜台前拨着算盘。长相还算和蔼,头顶慈悲让他看着更加慈眉善目。
魏山背了个大包,皮夹克老旧,看起来穷酸,可脸却将其衬得像个富翁。
“只有4楼有房间了。”老板将算盘放下。
他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三枚铜板——幸亏他是将纽扣而非铜板给到乞丐。
老板接过钱,魏山就见两三个人行色匆匆走出门。
他目光跟着三人往前,瞥见北边空地站着一群人。
那块地植被少,土包多。和埋葬流浪汉的地方一样。
魏山知道这样的地方大概被称之为墓地,这些土包就是死去的人的归宿。
按理说他站的位置应该看不见,可那空地就是个小山坡,离旅店也不远。居民围着口棺材,三米远处还放着个铁盆。
青年可以肯定他们在举行祭祀仪式。盆中点起火,不断有纸钱扔入。
火光冲天,烟雾笼罩了整个小镇。
魏山又明白了,这个祭祀仪式的名字叫做葬礼。
而人群捧着厚书朗诵的行为叫做悼念。
撒眼望去,包括旅店老板在内,居民头顶的文字都是慈悲。
密密麻麻,就像一群闻见食物香气而赶来的蚂蚁。
他感觉背后一凉,脖间钻入凉气,转过身,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老板的脸凑得极近,快要贴上他的后脑勺。
魏山差点没维持住表情:“您还有什么事吗?”
老板摇摇头:“你长得跟棺材里的那个人有点儿像。”
棺材里的?
那不就是死人吗?
魏山不懂他是在咒自己,还是真觉得像。
顺着话题往下问:“那人是怎么死的?我看阵仗挺大,又是念经又是烧纸的。”
老板摸了摸胡须:“小偷,他偷了镇上的东西。第二天发现死在自己屋里。”
给小偷办葬礼?
魏山秉持着不了解不评价的态度,没开口。
“他是又干了什么英勇事迹吗?”
“并没有。”
“那他是被冤枉偷东西了?”
“也不是。”
好吧……看来这就是一个纯正的小偷。
魏山扶额。
如此大动干戈地埋葬,一定有居民们的道理。
魏山腕上带的块表。时针指向早晨八点。钟声随着指针转动一并响起,震耳欲聋。
等人群开始挪动棺材,他才看见地上挖了个大坑。
那坑比他给流浪汉挖的宽敞得多。就算将棺材全部塞进去,也还能容纳下两个人。
老板拨算盘的声音不大。
“轰隆——”
有根铁钉松动,棺材壁掉落下来。
掉落的瞬间,棺材盖将尸体压住。因此魏山并未看见那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小偷长什么样。
远在旅店的老板听见动静惊呼一声。墓地都快全被灰尘包围住。
青年挠挠头,问道:“棺材在使用之前都不检查一下吗?”
做工质量也这么差。
老板擦掉冷汗:“都是镇长检查的,这次应该是疏忽。”
镇长。
魏山光听名就感觉是个大人物。能管这么多事,肯定还是个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于是问:“ 他叫什么?”
“不知道。”
“他长什么样?”
“这我知道,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
魏山:“……”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据旅店老板所讲,镇长是个大人物。他这辈子见过的大人物有限,最有权利的是撬动底下的蜗牛头子。
他又感觉这人真傻,连最基本的检查工作都做不好。
钉子断裂的身体卡在木板里,居民动作停滞,面面相觑。不久后行动起来,将破棺材连同尸体一起扔进坑里。
魏山接过老板递来的房卡,上楼关了门后,却还是能听见祷告声。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连把椅子也没有。
床上只铺了一层单薄的床单。睡在上面骨头估计都得散架。
魏山敲了敲柜子,柜门伴随着一层灰一起弹下来。
里面的被子有股霉味儿,应该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窗户玻璃裂开了道口,墓地处在烧火,烟全飘过来,整个房间都是呛人的味道。
再怎么看,这房子都不像是住一晚需要三枚铜板的样子。
但这是镇上唯一的旅店。
今晚得下雨,比起沦落街头淋雨,还是住在这破旅店里为好。
夜里睡着,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魏山睡得浅,有一点声音都能惊醒。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吱呀吱呀”,他以为是邻里租客大晚上要出门。翻了个身继续睡。
半晌后,身侧的床铺陷下来。明显是躺了个人。
魏山感觉有只手臂搭在了自己腰上,冰凉,不像是活人能有的温度。
但那人呼出气体洒在自己脖间。很痒,他不敢轻举妄动。
魏山不敢睁眼,门外的脚步声更大了,冷汗浸湿衣服。他睁开眼,借助月光依稀能看清身旁人的面孔。
鼻梁高挺,从轮廓来看,应该长得还不错。
他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彻底清醒了过来。身旁人的存在感太过于强烈,他稍微动弹一下,男人就抓紧几分。
很重,压得魏山几乎喘不过来气。
门开着,旅店不隔音。
他只能小声叫人:“喂,你压到我了。”
推搡一番,自己累的精疲力竭,男人却不见一丝醒来的迹象。
魏山更加生气了,脸色涨得通红。对着搭在腰上的手臂咬了一口,还是不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