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话音落时,南华便转身不再多言,只留下这话里的沉重心事悬着。
就是数日后百花宴开,罗衣随南华身后,同往前厅觐见皇帝舅父,那日的叮嘱仍隐隐在耳边打转。
她眸光总不由自主落在南华身上。
上次相谈,表姐究竟是何意?
既从南华处无从下手,罗衣只得寄望于今日,盼着能借面见之机,向皇帝舅父试探一二。
念及此,她不再迟疑,乖乖紧随南华往前厅行去。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只是还未走到前厅门口,里面便传来皇帝舅舅爽朗的笑声,
“谢家小子,你这骑射功夫越发精进了,方才在御花园露的那手,连朕都得赞一句‘少年英雄’!”
停顿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看似随意的玩笑味:“这般说起,你倒同朝华的女儿是极配。”
话一出!
不只是刚要跨过门槛的罗衣,便是厅内厅外瞬间没了半分声响,远处宫人的脚步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罗衣心头一紧,不敢上前,只下意识屏住呼吸,藏在廊柱后细听。身旁南华也冷了脸色,立在罗衣身旁静静听着。
就见下一秒,就听见谢绝清冷坚决的声音响起,没有半分犹豫:“陛下抬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心中已有心爱之人,断不能负了她。”
心爱之人,身份低微?
罗衣心头微动,是秦馥!
若不是舅舅横插一脚,他们本该是京城里人人羡慕的一对,谢家与秦家也能借着这桩婚事强强联合,哪会落得后来的下场?
可此刻罗衣却无暇细思这些过往,因着皇帝舅舅这看似玩笑的提议,竟同上辈子赐婚的走向一模一样!
上辈子也是这般,明明秦、谢两家的婚事已成定局,舅舅却突然在宫宴上提出要将她许给谢绝,还不等她和谢绝反应,便直接下了赐婚圣旨。
就是那道圣旨,成了所有悲剧的开端。谢家不愿背弃与秦家的约定,却又不敢抗旨,只能拖延推诿;
秦家不满皇帝出尔反尔,暗中与其他世家联络,被舅舅抓住把柄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而陈家,因为她这桩没成的婚事,被舅舅视作“谢家党羽”,最后连同谢家一起,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罗衣闭了闭眼,试图压下翻涌的记忆,可那些惨烈的画面却越发清晰。
不行!
自己绝不能同谢绝在一起!
重来一世,她定然要毁了这桩婚姻。
不管秦家结党营私的道路是被舅舅逼着走上去还是何?她都不能给身后人这个设计自己家族的机会。
于是,不等前厅的压抑安静,罗衣深吸一口气,掀了掀裙摆走进前厅。
她目光先凝向皇帝舅舅,见人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淡笑后,便想也不想,快步走了过去。
“舅舅,”罗衣故意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平日里撒娇的模样。“您可别乱点鸳鸯谱呀!罗衣才多大,还想在宫里多陪皇祖母几年呢,才不要嫁人生子、被困在宅院里呢!”
皇帝的眸光适时移到罗衣脸上。
若是前世,罗衣只觉得这是舅舅宠溺的神色,可今朝,罗衣看得清清楚楚,舅舅眼底的眸色,是不耐且厌烦的。
罗衣强迫自己忽略这番眸光,佯装傲娇道:“侄女才不喜谢世子!”
“哦?”皇帝被侄女这话提起趣味,饶有兴致凝着人道:“那罗衣告诉舅舅,喜欢哪家的小公子?”
“想要…想要的是温润如玉的书生公子!”罗衣声儿变小,脸颊红成一片,当真羞涩得很。若皇帝舅舅非要指婚,那便把今科探花指给罗衣,如何?”
话音落下,瞬间,前厅又静了下来。
皇帝没有出声,厅下皆不敢弄出声响,压抑气氛扑面而来,活活要将人生吞活剥。
罗衣指腹发麻,她感触到从高堂射下来的眸光。威严而又冰冷。
是舅舅!
他在凝视自己!
罗衣被凝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但就在此刻,谢绝忽地出了声。他音色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前厅的凝滞:
“陛下应当也看到了,公主对臣并无半分喜意。既如此,还恳请陛下收回臣命!再者,微臣已发毒誓,此生唯秦馥不娶!”
“且…微臣当真喜爱她至极。”
字句落下,满厅如同死寂般,他在当场打皇帝的脸。
罗衣心头一震,不受控制地循着这席话转头,紧着下一刻,便撞入了谢绝的视线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前厅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连廊下宫灯晃动的影子都似停了半拍。
也是在这一刻,谢玦的瞳孔骤然大张,素来覆在脸上的理智冷静如同碎瓷般裂开细纹,那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失态。
下一瞬,尖锐的痛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疼得他指尖发颤,几乎要撑不住身子。
混乱中,他望着眼前罗衣的脸庞,那眉眼轮廓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突兀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好像……同他在一起了很久。
红砖瓦房下,罗衣一袭红衣,穿着大红婚服,正和他饮着交杯酒。美酒醉人,醉得罗衣的脸儿都椭红起来。
她乖巧坐在喜榻上,用着羞涩眸光紧紧凝着他。
可是,他们不是夫妻!
同他定亲的,不应该是秦馥吗?
下一刻,画面又是一转。
火光冲天的谢府里,父亲被一箭射死,母亲倒在父亲身旁,血染红了大地。自个跪在地上,双腿如何都动弹不了。
是罗衣,她用着瘦弱的肩膀,费力拖着自己移动…
那些从未有过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
谢绝想抓住什么,可脑子却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罗衣还在细辨他眼中那抹反常的慌乱,便见下一刻,谢绝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下一秒,他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谢世子!”旁边的侍从惊呼出声,连忙冲上前搀扶,却还是慢了一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谢绝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回廊另一端的宫人和内侍闻声赶来,见状也吓了一跳,纷纷围上前查看情况,有的去叫太医,有的试图唤醒谢绝,前厅瞬间乱成一团。
皇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眉头微蹙,目光在倒地的谢绝和僵立的罗衣之间来回转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罗衣,凝着晕倒的谢昀,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
谢绝这般模样...怎得同她之前莫名晕倒那般,难不成谢绝也要忆起前世!
一想到这个可能,罗衣咬紧唇肉,脑中思绪又躁乱起来。
若谢绝当真忆起前世之事了,自己该怎得同他相处?陈、谢两家的覆灭,会因他而发生改变吗?
前厅因着谢绝晕倒而彻底骚乱起来!
方才提及的定亲一事终究是被推诿了下来。但罗衣心头的不安非但没减,反倒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慌。
尤其是几天后,当罗衣听闻哥哥说谢绝已然醒转时,满心焦躁更是按捺不住地往上涌。
“他当真醒了?”罗衣小脸绷成一团。
罗回困惑地挠头,“啧,醒是醒了,就是吧!人有些问题!”
“什么?”罗衣皱起眉头。
“他醒来后像换了个人!”罗回同样也震惊不已,“以前见我就如见仇敌,可昨日在酒楼碰上,他非但没呛声,还替我挡了别人的嘲讽!”
闻此,罗衣心头一沉,不自觉地咬起唇肉。
可罗回却越说越起劲,“还有更怪的!他昨个竟主动来寻我,妹妹可敢信?”
“且昨日秦馥也在,有人故意提我调戏秦姑娘的旧事,他还替我辩解!还当众撇清了同秦馥的定亲传闻,说两人没有任何关系!”
罗衣心跳渐疾,指尖微微发冷,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这模样,分明是重生了!
只有带着前世记忆,谢绝才会忽地转变对哥哥的态度,不然,依着前世的光景,他哪里会给哥哥好脸色看。
罗衣住桌沿,只觉一阵晕眩。
若谢绝真重生,她该如何面对?
恨吗?前世他虽牵连陈家,却也予她后路;亲近吗?她又实在怕了前世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缠,这辈子只想离他远远的,安安稳稳护住陈家,再不想卷入那些纷争里。
太累了!
在罗衣还在反复煎熬时,罗回却又忽地出声,满脸不忿。“妹妹你可知,最过分的是,那谢绝竟还问起了你!”
话音落下,罗衣心紧紧绷着,稍有些慌张地向哥哥看去,“问起了我?”
“对!”罗回磨刀霍霍,“你知道他说的话多酸吗?他竟然道你性子温婉,容貌出众,京中女子无人能及。”
“你听听,多肉麻!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想打你主意!你可得离他远些,别被他的甜言蜜语骗了!””
罗回越说越气,在他看来,谢绝便是个三心二意的小人。
可罗衣不同于哥哥的气愤,她是不解和忐忑。
谢绝怎得忽然问起了自己!
他想要做何!
是在试探自己是否重生吗?
念及此,罗衣头都要烧疼了,可更让罗衣坐立难安的是,她怕谢绝这反常的转变,只是个开始。
前世那场让陈、谢两府一同覆灭的“通敌叛国”案,如今还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且她属实不知,谢绝的重生,对其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