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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钢铁之心 ...

  •   “大人有令,无论屋里传来何等声响,任何人不得擅入。”

      山石垒成的厚墙外,一身粗布军服的军府卫朝两人抱手。

      “大胆!你难道不认得我家小娘么?小娘可是……”小荷叉腰站在胭脂身前,叱到此处一顿,回过头来小声问,“小娘,你如今是什么官?”

      胭脂没有搭她的话,两眼像是迷蒙地罩上一层雾气,开口却仍旧清和,道:“看守漕粮何等紧要,推事使竟也敢抽调你们来这里替他办别的事。左右陛下不会真的责罚他,他便掉不了脑袋,真正要担心性命的人反而是你们了。”

      “还不让开?”小荷接道。

      拦在门外的守兵微微一滞,犹豫的片刻,另有一人替他回了胭脂的话:“今年洛阳收成不好。小娘别瞧这一车车堆得满,其实近半都是压重的石块——只为稳住民心,不教百姓生乱。”

      “因而运粮的人手也减了规矩,从前若是一车真粮配四人看守,如今半车虚粮,留下两人看守,已是绰绰有余。”

      胭脂微微眯起眼,挪了目光拢在赵十三的脸上,忽地一笑,话却是对着漕粮借兵说的:“这样说来,闲事调兵的确不是太紧要的案子了。”

      又慢慢地看向门外的军府卫,慢慢地笑,慢慢地说:“若是叫陛下知道了今日粮车半实半虚,仓部司和度支司都要问责,欺君重罪——不让开也不要紧,今日我休沐,便要慢慢地走去紫宸殿,和陛下说说户部仓粮的事情。”

      “孰轻孰重,统军自有分辨。”

      话落,一阵大风从春明门的方向席卷而来,天上蒙蒙的黑云往下压,滴落小雨。

      雨水落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将酒铺外的木头幌子慢慢打湿。

      陈拙踢开脚边碎成月牙儿状的琉璃片,两膝交叠,掸了掸垮袍,笑道:“裴二郎在想什么?本官有的是功夫等裴二郎想清楚,驸马和掌柜却要等不起了。”

      “大人要如何才能交出第二瓶解药?”裴正庭握住掌心的玉瓶,脸色越发铁青。

      “本官无意与裴二郎为敌。”陈拙又笑了笑,悠悠然从怀里摸出另一只玉瓶,漫不经心地看,道,“若是裴二郎此时跪地相求,或许能一表诚心。”

      “早让小爷削了他的脑袋,怎会生出这样的事端!”金明灭咬牙切齿地喊,双眼瞪得通红。

      话音未落,裴正庭已跪在陈拙的脚边,沉声求道:“请大人赐药。”

      “你这是做什么!大丈夫俯仰天地,岂能跪他这样的阴鸷小人!”金明灭两步上前,要将裴正庭拉起来,却像在拉一块注了铁的顽石。两次扯不动他,愤而伸手向陈拙去夺药。

      陈拙却将手中玉瓶凌空提住,只用两指捏着细长的瓶颈轻轻地晃了晃,道:“金大郎力有骁勇,本官争不过你,这第二只解药的瓶子就要不小心地掉落在地上了。”

      金明灭顿脚,讷讷地停在两尺之外。

      裴正庭躬身,缓缓将数十年以来挺直的腰背折下去,向着陈拙脚上一尘不染的靴子叩出极重,极沉的一响:“求大人,赐药。”

      屋内一时的安静,迟木将军微微张了张口,便听陈拙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穿过一张张幽然的垂布,似乎吹了一阵阴风。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裴二郎就能屈膝下跪,要说天下大义,裴二郎必有一席之地。本官深受这番诚心所感,却还有一个极小极小的请求。”陈拙微微低头,看向脚边的人,道:

      “既然手实计账中并无胭脂小娘的错漏之处,掌柜的又知其旧情,裴二郎听得清楚,明日朝堂,便只好请裴二郎以此为由,率先举证。”

      “亲近之人陈词,最是无可辩驳。”

      屋外冷风更显得峭寒,仍旧是小雨,风声比雨声似乎要大得多,吹走漕粮牛车上的油毡布,狂风乱卷地往天上飞,没来得及避风的百姓迷蒙着双眼,费力地从车马长队旁走过。

      油毡布一糊,半张罩住青牛的眼睛,半张罩在督粮的漕运兵脑袋上。

      长声哞叫,青牛挣开麻绳,躁莽朝四处奔去。

      裴文逸咳出一滩黑血,开口想说点什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来得及将一只手搭在裴正庭的胳膊上。

      裴正庭这时才缓缓抬头,道:“一切如大人所愿。”

      陈拙笑得更大声,角落里的烛台不知什么时候点亮了一角坯布,火光照出几个人交错而立的影子,屋子砌得厚,便将屋外的一切纷乱和嘈杂都隔绝在外,只有骤然的大笑,从房梁四壁回响过来。

      屋外是大风呖呖的呼啸,屋里是火布安静地腾烧。

      陈拙将第二只解药递出去,裴正庭伸手,笑声陡然停歇,陈拙松手,却将小玉瓶摔在了地上。

      玉瓶乃用上好的翠骨绿制成,细颈瓶口下印出微弱的火光,更衬得翠色莹莹,一时摔碎在石板地面,瓶中药液摊开,反让内里变成一团晕了墨的黑。

      裴正庭空手抬头。

      “信义是什么?是你遵守就会被别人毁掉的东西啊。”陈拙朗声笑道。

      他的身后火光更盛,烧得人心里却像冻了雪。裴正庭想起叔父曾说他是个疯子,从来不以常人行理来论,而今他看向狰狞大笑的诡面人影,才明白叔父说的从来没有假话。

      “裴小将军!”金明灭忽然大喊,扶起裴文逸的半身,往鼻下探了探,复而转头看向裴正庭。

      金明灭剩下的话都没有说,裴正庭却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他不敢看向屋里另一个倚在柱子上的人影,将手中唯一的那只解药灌进叔父的嘴中,直至一滴不剩。

      便是从这一刻起,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白色灯笼的底下,四处茫茫一片,有人在身后朝他扔石子,巷子那么长,好像永远也跑不出去。

      是啊,他始终不是大哥,人有私欲,才会变成另一只鬼,终日奉行的仁义道德不过是披在脊骨上的一层皮,越是需要做选择的地方,越有另一颗阴暗的种子在发芽。

      狂风灌进来,门外露出一人容身的缝隙,石墙内外一线的隔绝被她打破,从另一个地府里爬出来,听到屋外一点点慌张无措或是谩骂交叠的声音。

      “不能进去!”赵十三的声音追着胭脂的脚步进来,甫一对上陈拙阴暗里眯成一道缝的目光,扑通跪在了已遮掩下来的帘布下。

      “卑职该死!”

      两鬓青丝带了细密的雨水,一点湿意。陈拙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放在胭脂身上,随意摆了摆手。

      屋里人顺势也向她看去,轻湿的脚印一路踩进来,行经裴正庭和裴文逸的身边,半点没有顿挫。

      最后停在掌柜的身前,慢慢蹲身下去,双眼和他齐平,还是笑着的:“今日还有什么酒?”

      掌柜的张了张嘴,呕出一大滩血,裂齿,齿缝也是血色:“小娘来得太晚,铺子里的好酒都被小人喝光了。”

      胭脂点点头,歪着脑袋又安静地笑看掌柜。

      金明灭由头到脚地生出一股寒意。酒气浓郁,他知道胭脂多半是已经醉了。

      这些年他往来商客,少不了推杯换盏的时候,见过太多人醉酒的模样。常年唯唯诺诺的人,喝多了便要大声嚣张,多日在刀锋上舔血的人,半坛子下去就会酣然大睡。

      浊酒也好,美酒也罢,说到底只是借了主人一些胆气,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借着酒意舒展出来,鼾声笑醉里,即使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被人手刃了脑袋,也不过说一声是酒水惹得祸,万万怪不到他手里的剑。

      于是终日开怀大笑的人醉酒时常常痛哭,始终郁郁消沉的人喝醉了反而欢畅。

      像她这样的人——

      金明灭一愣,胭脂已起身拾来那柄被裴正庭打飞的短刀,刀锋折出清明的一双眼,分明是笑的,眼里却好像有泪水。

      “小娘……”掌柜的叫她,奋力抓住她的胳膊,一如裴文逸抓住裴正庭。

      “李叔,你有没有记清楚他的样貌?”胭脂凌空朝陈拙一指。

      掌柜微微一滞,似乎很明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又笑,借着最后几分力气交代:“城南,翠儿……”

      “很痛吧?”胭脂扶住他的肩膀,慢慢贴近,说话的声音又像让人坠入冰窟,“别记错了人,做鬼也别放过他。”

      掌柜的似乎想点头,眼睛望向屋里悠然端坐而没有一丝惧色的陈拙,就这样像被冷冰凝住,半晌,眼也没有眨,眼瞳里是倒印的火烛,还有另一个半人半鬼的影子。

      胭脂起身,手中短刀已没入掌柜的胸口,胸口汩汩黑血,慢慢流尽,刀柄上沾了血的绯色宝石比烛火更亮。

      扇骨轻轻打在掌心,陈拙赞道:“常闻胭脂小娘不通人情,独独对自家府邸的马奴照顾有加。本官三番两次遣人暗中探查,却都一无所获,今日来看,传言果然不假。”

      “小娘这样做,是想将掌柜的死一人承担,而让裴二郎少些内疚吧?”陈拙问。

      裴正庭周身一震,抬眼朝她看去。

      她却没有看他,只笑,道:“是一人承担不假,却是请推事使来担。”

      “本官审讯案刑未有上千,却也有上百之数,生死这般小事——”陈拙摇摇头,将折扇撑开,缓缓地摇。

      “大人不怕人死,是因为大人还活着。若大人也要死了,阴曹地府里由大人经手的冤魂就会千倍万倍地来讨债,我让李叔记住大人的样貌,就不会让他等太久。”

      大雨骤起,暴风掀飞了屋顶的筒瓦,水流如注,在道政坊的沟渠中汇成一道小河。雨水忽然在半空结成雪花,重重坠下,劈里啪啦打在尚未凝冰的小河里,溅出水渍。

      门外的胥吏两手插在胳膊下,抬眼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帘布紧闭的屋子,问:“要不要进去避避风?”

      “你想死吗?”另一个接话,肃声回道,“大人有令,无论里面发生何等要事,都不能进去。”

      “眼下已进去两个人了,”问话的胥吏朝哆嗦着嘴的小荷使了个眼色,道,“再等几刻钟,我看咱们都要去隔壁的棺材铺里躺着了,这鬼老天,那么大的雨雪也不打声招呼,我今日被喊来得急,炕上的夹棉纸裘都没带上。”

      “现下冻得两腿都站不直了。”

      “总之不能进去。”

      “不进去连大人死了你都不知道!”

      “不能进去。”

      雪花落在小荷的肩膀,覆上轻且浅的一层白色,夹袄外衣上的雏菊小花皱在风雪里,小荷嘴唇冻得发白,却只是守在门外,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去。

      “小娘……不是下雨,是下雪啊……”她望着密闭的重帘喃喃,说着说着眼中便蓄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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