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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尊玄机子 格里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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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莫广场12号的阴影,似乎从未因季节更替而真正消散。即便是在1927年的这个夏天,阳光也只能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在积尘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
对于六岁的奥古斯都·布莱克而言,这座宅邸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坟墓。一年前,他那本就因父亲科沃斯·布莱克早逝而郁郁寡欢的母亲,最终也耗尽了对人世的所有眷恋,追随父亲而去。巨大的悲伤并未在布莱克家引起多少波澜,他们或许更在意这位带着东方血统的儿媳最终是否“玷污”了家族的纯洁,而非她内心的痛苦。
奥古斯都成了真正的孤儿。他穿着裁剪合体却毫无生气的黑色丝绒童装,像个小幽灵一样在空旷的走廊里无声徘徊。画相上的先祖们用苛刻的目光审视着他,家养小精灵们噤若寒蝉,而那些活着的族人们——诸如叔父阿克图勒斯(如今已是家主)和几位刻薄的姑姨——谈论更多的是他的血脉、他的责任、他未来必须维护的“纯粹”,而非他本身。
他感到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窒息般的孤独,仿佛被塞进了一件由古老训诫和冰冷规则织成的、永远不合身的拘束衣。他对那些关于纯血统荣耀的喋喋不休感到本能的反胃,对弥漫在老宅里的那种自以为是的高傲感到压抑。
直到那天下午。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格外沉闷的气氛。阿克图勒斯正在接待一位“客人”。据说是奥古斯都母亲生前在东方结识的友人,一位来自中国的道长。对布莱克们而言,这无异于又一个需要忍耐的“异类”和“麻烦”。
奥古斯都被要求到场。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尖,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毫无期待。
然而,当那个身影走进客厅时,周遭凝滞的空气仿佛忽然被注入了一股清泉流动的凉意。
来人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洁净无比的靛蓝色道袍,宽大的袖口随着步履微微摆动。他黑发中已掺银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明亮,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最深处的尘埃,却又带着一种悲悯的平和。他与这栋宅子里的一切——华丽的银器、傲慢的肖像、族人苍白紧绷的脸——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玄机子。
阿克图勒斯的态度冷淡而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道长远道而来,悼念亡友,布莱克家感念其心意。但奥古斯都是布莱克家族的未来,他的教育自有安排,不劳外人费心。”
玄机子稽首行礼,动作自然流畅,丝毫不因对方的冷淡而局促。他的英语带着奇异的韵律,却异常清晰:“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受故人所托,非为干涉贵族家事,只愿略尽故人之情,于课业之余,陪伴小公子一二,或可讲述些东方故土的风物轶事,以慰其思母之情。”
他的目光越过阿克图勒斯,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紧绷的身影上。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切的了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奥古斯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撞入了那双眼睛。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宁静而广阔的星空,一种他从未在格里莫广场感受过的“自由”的气息。那目光似乎在说:“我看到了你的孤独,孩子,这并非你的错。”
阿克图勒斯显然不愿多生事端,但也不想显得过于不近人情,尤其是在对方打着悼念和友情的旗号,且并未直接挑战家族教育权的情况下。他勉强应允了玄机子偶尔的探访,但严格限定了时间,并派了家养小精灵“陪同”。
第一次“授课”被安排在后院一棵枯瘦的老树下。监视的小精灵躲在窗帘后。
玄机子并未拿出任何书本,只是坐在奥古斯都身旁,指着天空中流动的云,轻声用中文和简单的英语交替着:“看,云卷云舒,自在无形。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引自《道德经》)
他又拾起一片落叶:“飘零非其本愿,化泥亦为新生。道法自然。”
奥古斯都怔怔地听着。那些话语对他而言似懂非懂,但玄机子声音里的平和,那种与布莱克老宅截然不同的、对自然万物的观察与尊重,像一颗种子,轻轻落在他荒芜的心田上。
他没有像家族期望的那样,表现出对“蛮荒之地迷信学说”的不屑,反而第一次主动向一个“外人”靠近了一小步,小声地用母亲曾教过的几个零星中文词汇回应:“云…好看。”
玄机子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真实的微笑。
从那一刻起,奥古斯都灰暗的世界里,终于透进了一缕来自东方的、名为“道”的光。每周最期盼的,不再是家族枯燥的谱系学课,而是那位穿着蓝色道袍的师长带来的、关于广阔世界和自然至理的故事。他知道,这位玄机子道长,将是带领他逃离这座纯粹牢笼的唯一钥匙。
而玄机子看着眼前这个早慧而压抑的孩子,也深知故友之托意义重大。他要教的,远不止是风物轶事,而是一种足以对抗整个狭隘世界的、更为博大深邃的智慧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