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九千银

40、遗忘 一个，被遗

　　“不行。”段闻咽下嘴里的千层，面无表情道，“你是我男朋友也不行。”
　　萧穆云挑了挑眉：“真的么？不可以么？”

　　段闻一叉子磕在瓷盘上，冷冷瞪了他一眼。
　　萧穆云立马举起双手示弱道：“我错了。”

　　时柒看得龇牙咧嘴，悄悄用手肘碰了一下伊竹，小声说：“这俩也太黏糊了吧。”
　　可她肘了半天也不见身旁人的动静，扭头一看，就见伊竹以一种迷之微笑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要化成水了。
　　时柒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眼神，她只从她妈眼里看见过。

　　时柒呆了片刻，选择了另外一位援兵：“我觉得我需要撤离，这里没有正常人。”
　　方淮茫然抬起头，看上去两耳不闻窗外事，眼神里透露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啊？”
　　时柒：“……”
　　你也忒不靠谱。

　　她叹了口气，放弃似的瘫在了椅子上。

　　算了，爱谁谁吧。

　　“哐当——”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碰撞，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散落一地，发出乒铃乓啷的动静。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尤为明显。

　　段闻蹙起眉站了起来：“外面怎么回事？”
　　他说着就要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刚开了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猛地推开——
　　段闻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一步，被跟上前来的萧穆云扶住，这才没有摔倒在地。

　　“没事吧？”萧穆云低头看他。
　　段闻摇摇头，抬眼看向撞门进来的人。
　　萧穆云也跟着看了过去。
　　那个人摔在地上，整个人发着抖，像是某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如果说他没有穿校服的话。

　　在看清那人的长相之后，他们便彻底愣住了。

　　“桑锐？”

　　但那个人其实有点不像桑锐，他眼球有些许浑浊，瞳孔涣散，头发也杂乱不堪。
　　他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好像陷入某种极端的恐惧之中。

　　“怎么回事？”
　　时柒和方淮对视一眼，也跟着起身走了过去。
　　伊竹还坐在位置上，看着坐在地上抱头发疯的桑锐，微微眯起眼。

　　“他怎么回事？怎么忽然成这样了？”段闻扭头看向萧穆云。
　　萧穆云其实也有点意外。
　　“他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起初只是请假说发烧了不舒服，那时候晏毫还哀嚎了好久，说好兄弟不在感觉干啥都不得劲。
　　虽然后面连着请了好几天，萧穆云也没有往其他方向去想，毕竟高三压力大，也许桑锐只是想要好好休息一下，他也不好乱插手别人的事情，并没有过多的在意。
　　只是，他没有想到再次见到他会是这种样子。

　　“好几天都没来……”段闻低声重复了一遍，抬头再看去，整个人忽然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桑锐的身体似乎变得有点透明。
　　可当他再仔细看去，桑锐的身体又变回了正常的模样。
　　很奇怪的现象，段闻几乎是下意识就扭头看向萧穆云：“你看见了么？”
　　恰巧萧穆云也扭过头来看他，闻言点了点头。

　　桑锐终于有了动作。
　　他涣散的瞳孔终于聚焦起来，很轻地眨了两下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闻哥，云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呆呆地挠了挠头，还冲萧穆云和段闻身后的时柒方淮两人打了声招呼：“哎，你们好啊！”
　　时柒有点惊疑不定，但还是出于礼貌地回了一下招呼。
　　方淮……方淮看上去吓蒙了。

　　段闻蹙起眉道：“是我们应该问你吧？你怎么这副模样？”
　　“……啊？”桑锐愣了愣，低头注意到自己身上脏得不成样子，眼里又是一阵迷茫，“啊，我怎么……不是，我好像摔了一跤，然后？哦，我要返校来着，我刚挂完盐水，要回去上晚自习的。”
　　他说着，看着自己一团脏的衣服还有些懊恼：“啊，巨倒霉啊，不知道哪个傻叉在楼梯上放了个瓜皮，我一脚踩上去咣当一下就摔了，超级痛的啊真的……哦对了，你们不去返校吗？怎么都在这里……啊这家店好贵的，但你们不去上晚自习吗？这个点应该快迟到了。”

　　他每说一句，面前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终于，萧穆云忍不住开口打断他：“……桑锐，今天周六。”

　　“……什么？”桑锐又愣了一下，随即慢吞吞说道，“啊，对。今天周六来着。嗐，我这记性，得亏你们提醒我，要不然待会跑空了，晏毫又要嘲笑我了。”
　　他抹了把脸，又黄了晃脑袋，像是想要努力让自己清醒。

　　萧穆云问：“你还好么？”
　　其实看他这个样子就没有问的必要，但桑锐睁大眼睛“啊”了一声，又笑了笑：“挺好的啊，我没事啦云哥。哦，我得走了，我该回家了。”
　　他说着，转身拉开门要往外走，门开到一半忽然停住，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里划过复杂的情绪，叫人看不懂。

　　他看了看萧穆云，又把视线挪到了段闻身上，定定地看了他好久。

　　“闻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的身体里，到底可以装有多少个灵魂？”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段闻却忽然脸色一变。
　　不只是他，就连坐在位置上一直没有动的伊竹也忽的站起来，她快步走上前抓住了桑锐的手，惊疑不定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做……”
　　什么叫做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有多少灵魂？

　　她话还没说完，桑锐便猛地甩开她的手，那力道大得吓人，伊竹被甩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再抬眼看去，他的瞳孔又开始涣散，嘴里一边低声呢喃着“我要回家”，一边快速开门跑了出去。
　　“哎，等等——！”
　　伊竹睁大眼想要再去抓他，桑锐反手拽上房门，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伊竹险些夹到手。

　　段闻反应过来，猛地拉开门追了出去。
　　“桑锐，你回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因为门外除了一脸诧异的服务员，根本没有其他人。
　　从桑锐跑出门到他反应过来追出去，总共也只用了五秒左右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去哪了？

　　段闻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你好？请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一旁站着的服务员姐姐走过来问他。
　　段闻盯着门口，脸色难看地问：“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比较脏的校服的男生跑出去？”
　　那服务员眨了一下眼，疑惑道：“刚才没人出来啊？我刚才一直在这边站着，就看见你突然冲出来了……请问是遇见什么事情了吗？”

　　段闻的心彻底跌入谷底。

　　大概是他的脸色太过于难看，那个服务员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小声叫了他一声：“你好？”
　　段闻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和身后站在包间门口的萧穆云对上了视线。

　　他忽然快步走了回去，关上包间的门，低声对萧穆云说：“给晏毫打电话，快点。”
　　萧穆云立即会意，抓起手机给晏毫打了过去。
　　伴随着几声来电铃声，那边的人接了电话：“喂？云哥？”
　　包间里很安静，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萧穆云的手机。
　　萧穆云深吸一口气，问电话那头的人：“你今天，见到桑锐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晏毫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的回答叫所有人都如坠冰窟。
　　“桑锐？那是谁啊？”

　　萧穆云捏紧了手机，又问他：“你的同桌是谁？”
　　晏毫更奇怪了：“云哥，你今天怎么了？”
　　“是谁？”萧穆云加重了语气。

　　晏毫被他吓了一跳：“邱……邱海啊，咱班数学课代表，我不是数学不好嘛，老周就把他安排过来当我同桌了啊。”
　　他说完，又敏锐地感觉到电话那头气氛怪怪的，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云哥……所以，桑锐是谁啊？”

　　“……没谁，我胡诌的。”萧穆云说完，不等晏毫再说什么，果断挂了电话。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桑锐，消失了。

　　他在所有人面前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他们还记得。
　　几分钟前他还疯疯癫癫地跑进这里，只是等他离开了包间，就消失不见了。

　　“你说，一个人的身体里，到底可以装有多少个灵魂？”
　　桑锐离开前说的话回荡在段闻的脑海里，段闻闭上眼沉默许久。
　　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忽然，电光火石之间，段闻猛地睁开眼。
　　消失？
　　被人遗忘？
　　一个人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灵魂？

　　好像答案隔了一层纱，即将呼之欲出。
　　他伸手，紧紧抓住了萧穆云的衣袖，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扫视了一眼面前的三人，揪着萧穆云衣袖的手越来越紧。
　　“我……”他嗓音干涩，沙哑得吓人，“我有一个猜想。”
　　时柒和方淮对视了一眼。
　　伊竹盯着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朝前走了一步：“……什么？”

　　“我在想，那个穿越者如果即将消失，又快被他们遗忘……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经历了和桑锐同样的事情。”
　　伊竹怔了一下。
　　“因为他消失了，所以没人记得他。”段闻声音越来越慢，但每一个字都震在他们心尖。
　　“或许，他根本不是什么穿越者，而是本身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一个，被遗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