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83章 月窟债主钱太多 “下次再见 ...
-
无所事事地捱了几天,我除了每日应付那个怎么也改不掉称呼的汀汀,便是向宏音抗议他某些“逾矩”的行为。可他却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觉得既然承诺了给我“棠梨”的待遇,便该兑现,还总淡淡瞥我一眼,叫我别多想,这只是支付必要的‘报酬’罢了。
收到报酬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我却浑身不自在,甚至非要跟他掰扯清楚?难道我真该闭着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吗?
这问题还没想明白,无悔总算来接我了。宏音不许我晚上出门,我们只好趁天还没黑透,像做贼一样溜出聆月石府。
“啧啧,宏音大人真是越来越变态了,竟有模有样管着你,又当起了爹。”无悔一边说,一边促狭地冲我挤眼睛。
我搓了搓胳膊,没好气地抱怨,“罢了罢了,看在月羽花的份上,我再忍忍。”
无悔嘿嘿笑起来,那张发光的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说真的,趁他现在正上头,敲诈他一点,他什么都会给你。”
看来无悔是个性格顽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我撇撇嘴,送无悔一个大白眼,“得了吧,你们不敲诈勒索我就不错了。等小青回来,再挨个儿收拾你们!”
“……算了,我不说了,”无悔缩缩脖子,做出怕怕的表情,“再说下去,宏音真能把我皮扒了。”
还没等我继续追问,眼前忽然一片金光扑面——月兔金窟到了。
月兔三十六窟的老板钱太多,天翮城著名奸商,他的月兔金窟就这么大剌剌地杵在城里最贵的地段。还未近前,金窟那闪闪金光便扑面而来,那风格和周围清雅古朴的建筑格格不入,活像个浑身挂满金链子的暴发户,硬挤进了一群文人墨客的宴席里。
大门刷得金灿灿的,门框上雕了几十个呆头呆脑的月亮,每个月亮心里都嵌着颗浑圆的珍珠,这叫“众星捧月”。门口没放石狮子,倒是蹲了两只纯金铸的胖兔子,圆滚滚的怀里还搂着巨大的金元宝,上面刻着“招财进宝”四个大字。
这儿就是月兔三十六窟的头一窟——月兔金窟。里头吃喝玩乐赌,应有尽有,比起浩哥之前去的那种小赌坊,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热情的堂倌满脸堆笑地把我们迎进去。我脚下一软,猩红地毯绣满金色月纹,厚得能陷进半个鞋底。厅里柱子全包着金箔,上面雕的月兔图案一个比一个粗糙扎眼。最显眼的还是柜台后面那轮纯金打造的“满月”浮雕,所谓的月光就是几条僵硬刻痕,周围还吊着几十盏水晶灯,明晃晃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放眼望去,满屋都是紫檀木大家具,又大又笨,镶金嵌玉不说,还都画着月下桂树——只是那树上缀满铜钱似的模样,哪儿是桂花树,该是摇钱树才对。
我震惊地看着人们来来往往,活像个刚下山进城、看啥都新鲜的“山里蹲”。
“哎呀呀——这是哪阵风把贵客给吹来啦!”
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靠近,月窟债主钱太多摇摇晃晃地迎了出来。他那身衣品和这窟里的装修堪称一脉相承,十根手指戴满宝石戒指,光芒乱窜,腰间玉带上不挂玉佩,却拴着一串小金算盘和几只小元宝,走起路来哗啦作响,活像个行走的钱柜子。
“哎呀呀,债主大人。”无悔瞬时换上一副热络笑脸,快步上前握住钱太多的手,语气恳切,“上回为替朋友出口气,一时情急顶撞了您几句,都是逢场作戏,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钱太多颈间悬挂的吊坠吸引——与他满身珠光宝气相比,那吊坠竟出乎意料地朴素,只嵌着一小截看似枯败的枝条。
心头蓦地一跳。我凑近细看,发现那枝条并未完全枯死,表面隐隐流动着一层极难察觉的微光。
……这光泽我曾在“梦”中见过。这是——月羽木的残枝。
“这位是——”钱太多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无悔暗地里扯了扯我的衣袖,面上仍堆着笑,“这位是宏音大人的贵客——嗯,非常‘贵重’的那种。”
我顺势拱了拱手,展颜笑道,“见过钱爷。前些日子随宏音大人赴无辰院宴饮,偶然尝到一款高纯度醉仙酒,风味独特,甚合我心。久闻月兔金窟藏品甚丰,不知您这儿可否觅得此酒?”
无悔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那眼神分明在说:哪有这样开门见山的!
“贵客果然不俗——”钱太多眼珠微转,压低声音试探道,“小的常在三界行走做些买卖,斗胆问一句,您……莫非是仙界中人?”
“那倒不是。”我含笑摇头,语气从容,“不过与钱爷相似,在三界有些朋友,曾有幸与魔皇陛下同游长烬海,见识过他那只大如浮岛的烛兽坐骑;亦在仙帝的竹山小住过几日,赏过那通体莹澈、夜明如昼的白竹。至于人君的棠梨宫……”我略作停顿,眉眼间故意浮起一丝追忆之色,“更是在满树棠梨花下,听过几场春雨。”
无悔半眯起眼,与钱太多一同静静打量着我。
片刻寂静后,这位见惯世面的钱爷忽然笑开了,眼角的纹路深深攒起,“没想到今日竟迎来这般贵客。还请二位移步雅间稍坐,小的这就去备茶。”
今夜我的眼睛几乎被晃花了。就连在眼前来回踱步的无悔,身影都似叠出了重影。我终于忍不住扯住他的衣角,“你别转悠了,你这什么毛病,多动症?看得我眼晕。”
“坏了坏了!”无悔压低声音,急得眉梢直跳,“你怎能信口编出那些话来?钱太多此人极为谨慎,此刻定然是去核实你所言虚实——若被他识破,别说买酒了,我就是想卖屁股都没机会了!”
“啊?别别别。”我失笑,“你好歹是鲛人,怎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无悔瞪圆了眼,气得几乎要拧我的耳朵,“可恶!我怎总是遇上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笨蛋伙伴——”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是无悔以为我方才都是胡说的,这才紧张兮兮暴露了真实面孔:略带神经质。
懒得与无悔多辩,我自顾自窝进铺着软垫的椅中。起初我还顾忌着奸商的茶不敢碰,转念一想——宏音不是总想当爹么?那便让他好生体会一番为我善后的滋味罢。
想通这点,我拎起茶壶咕嘟咕嘟牛饮,心中快意:最好一口一万,今天晚上便教宏音破产!
“唔……头好痛。”
我闻声一惊,低头看去,尾巴不知何时已趴在我胸前,那团柔和的光晕正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天哪,你可算醒了。”我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尾巴托在掌心。
尾巴软绵绵地搭着,声音还有些虚浮,“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晕乎乎的……”
“没事没事,我生气星允把你灌醉了,用铁拳把他打破了相!”
尾巴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指,带着点惺忪的赞叹道,“哇,像一头雄狮,好厉害。”
我晃晃尾巴,凑近他闻了闻,已没有酒气了,随即便把口脂蹭到他身上,“忍一忍,回去我就用月羽花给你泡个澡,享受享受。”
“……”尾巴顿了顿,光晕微微收敛,竟透出几分罕见的郑重,“也不能太奢侈了。那花儿,用一朵,这世间便少一朵。”
我将尾巴拢在掌心,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了声音,“不会的,尾巴。因为我——找到了月羽木的残枝!”
正说着,钱太多回来了。无悔跟在后头,脸色发白,已是紧张到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而钱太多则径直朝我走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哎哟!小的今日才算开了眼,天下竟有您这般人脉通天的大人物!失敬,失敬啊!这便请您移步酒窖,一同品鉴那最后一坛极品醉仙酒——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
我和无悔跟着钱太多,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离开,穿过一间寻常客房,又启了一扇暗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天地。
万物皆可赌,这儿便是钱太多的“月泉司”。大大小小的云雾屏眼花缭乱,光影流转间,可见不少衣着华贵的“贵客”正沉浸其中,或狂喜,或惨淡,享受着极致的癫狂与坠落。
我一眼便瞥见了圣女选拔的“外盘”赔率。出乎意料的是,盛放的赔率竟高居首位,与地面上那光鲜正统的投票情形截然相反。
“喂,你到底怎么蒙混过去的?”无悔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被这鲛人缠得无奈,只得轻声解释,“我没撒谎。方才说的句句属实,任他钱太多怎么查证,我都不怕。”
“什么?!”无悔那双漂亮的眸子骤然睁大,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我的手臂,“魔皇与人君倒也罢了……可你怎会成为渊寂的座上宾?竹山是他的私宅,连凤琤公主都不能住!”
“真是的,谁想住那儿,那白竹没日没夜偷窥我,一点都不舒服。”
“……真是小看你了,‘仙丹’大人。”无悔松开手,别过脸去轻哼一声,“罢了。如今醉仙酒是有下落了,可看样子……必定贵得离谱。你可有对策?”
我学着盛放平日里的样子,将袖子一撸,盯着钱太多那肥胖的背影,咬牙低语,“若是买不起……那便只能走走偏门了。”
走入地下酒窖的刹那,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我原以为以圣桦琼汁酿造的极品醉仙酒世间罕有,却万万没想到——这深邃望不到头的窖穴之中,密密麻麻竟全是酒坛。
无悔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他暗暗扯了扯我的衣袖,喉结滚动,“完了完了……我预感,钱太多怕是要在这儿活宰了我们。”
我看向前方正得意洋洋、滔滔不绝炫耀着珍藏的钱太多,目光掠过他那张被金银映得发亮的胖脸,心头蓦地升起一丝寒意,囤积如此之多对仙人堪称“毒物”的醉仙酒……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何,两位贵客——想要多少?”钱太多的声音在酒窖里悠悠响起,带着一种黏腻的试探。
我环视四周那些逐渐逼近、身形壮实的打手,压低声音道,“那得看钱爷您的出价——我们是否担得起了。”
无形的火药味,霎时间如窖中隐约浮动的酒香一般弥漫开来。钱太多负手踱了两步,脸上绽开一个古怪的笑容,“便用二位的命来换——如何?!”
话音未落,无悔已疾闪而出!他到底身手不凡,瞬息间格开迎面而来的攻击,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便朝着密如丛林般的酒坛深处冲去。
“开酒坛!”钱太多嘶声令下,“今儿就用这上好的酒,烹了这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山兔!”
噼啪碎裂声接连炸响,一排排酒坛应声崩裂,其中蕴藏的、浓度惊人的琼浆霎时倾泻而出。黏稠馥郁的酒气如有实质般滚滚弥漫,几乎令人窒息。我迅速将晕乎乎的尾巴塞进随身的小瓶里,阻隔那无孔不入的酒气,随后便跟着无悔在迷阵般的酒坛间拼命奔逃。
“无冤无仇,为何突然要下杀手!”无悔一边疾奔,一边低吼。
“可恶!”我气喘吁吁地抱怨,“不是说钱太多对你有‘非分之想’吗?这算哪门子‘非分’?!”
“啧,你傻不傻!”无悔以袖掩住口鼻,脚步却逐渐虚浮踉跄,“鲛人血肉……在黑市价值连城……传闻食之可延年益寿……”
浓烈到极致的酒气几乎摧毁了我的嗅觉。无悔显然吸入了太多,终是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咚”地一声栽倒在地,昏睡过去。而那些追兵却似不受影响——看来他们反而都是些不通仙力的普通人。
钱太多跑得脸色发白,弯下腰喘了许久粗气,才恶狠狠地骂道,“还挺能跑……你们这一瘦一肥的臭山兔!”
我已退至绝路,身后竟是一处幽暗深坑——匆匆一瞥,坑底堆满了破碎废弃的酒坛。
“狗东西,你给我记着!”我咬牙啐道,“下次再见,定要把你打出屎来!”
撂下狠话,我拽住无悔毫无知觉的身体,纵身向坑中跃下——暗红色的晶盾瞬间自我周身迸发,坚硬如钢,一层层破开下方堆积的残破坛罐,护着我们坠向深处。
狡兔尚有三窟,钱太多的“金窟”却足足有三十六个,彼此勾连贯通,简直是作奸犯科的绝佳迷城。
不知钱太多在这地下究竟酿造了多少失败的酒液,残酒竟汇成了一道涓涓细流,最终融入了一条隐蔽的地下河中。我和无悔被裹在晶蛹般的护盾里,随波逐流,不知漂了多久,才勉强寻到一处浅滩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