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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法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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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像被按了快进键,在摸底考、竞赛选拔和熟悉新课程的三重夹击下飞速流逝。本溪的天气也配合着换了季,几场夜雨过后,暑气彻底退场,晨起时呼吸间已有了明显的凉意。
周五的数学课,张老师提前五分钟就站在了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上周的摸底成绩出来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整体不错,但有些同学——周铮,说你呢——基础题还能错,是不是暑假光顾着打球了?”
周铮在底下挠头傻笑。
张老师开始发试卷,从后往前念。江佑眠转着笔,余光瞥见旁边的沈慕舟坐得笔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规律的节拍——这是那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初中时他就发现了。
“周子轩,138。”
“林静,135。”
“苏晴,141。”
分数一个个报出,教室里响起低声议论。这次摸底难度不低,能上140的已经算顶尖。
“江佑眠,”张老师顿了顿,“149。”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周铮直接扭头过来,夸张地做了个“牛逼”的口型。
江佑眠起身去拿试卷,表情平静,但经过沈慕舟身边时,脚步不易察觉地放慢了一瞬。
回到座位,他翻开试卷——扣的一分在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全对,但在最终化简时抄错了一个符号。很典型的粗心失误,但对于江佑眠这种级别的学生来说,这种错误几乎不会出现。
他皱起眉,指尖在那一分旁停顿。
“沈慕舟,”张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150。满分。”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几秒后,周铮第一个出声:“我去!新同学这么猛?!”
沈慕舟起身去拿试卷。他经过江佑眠身边时,江佑眠闻到了那股极淡的雪松薄荷味——这人用的洗衣液牌子怕是一年多没换过。
“最后那道题,”沈慕舟回到座位,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更简洁的解法。”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佑眠侧过头。沈慕舟已经把试卷摊开,最后一题旁边除了标准答案,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可用向量投影简化,三步出结果。”
正是江佑眠在考场上想到但没来得及写完整的方法。
“你也想到了。”江佑眠说。
“嗯。”沈慕舟把试卷往中间推了推,“但你的思路更好。”
这大概是沈慕舟能说出的最高程度的赞美了。江佑眠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然后从笔袋里抽出红笔,在自己试卷的错题旁写下正确的化简步骤。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开学考还赌吗?”沈慕舟突然问。
江佑眠笔尖一顿:“赌。”
“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两人各自整理试卷。但江佑眠能感觉到,某种熟悉的、久违的竞争感正悄然复苏——像埋在地下的种子,逢着合适的温度和湿度,就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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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操时,本溪难得的晴天。阳光洒在操场上,把枫红色校服照得发亮。广播里在放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节奏呆板而机械。
江佑眠站在队伍后排,动作敷衍地跟着做。他旁边的周铮倒是做得卖力,每个伸展都像要扯断筋骨。
“江哥,你跟沈慕舟以前真认识啊?”周铮趁着体侧运动,压低声音问。
“嗯。”
“初中同学?”
“嗯。”
“那你们关系咋样?”
江佑眠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周铮打量着他的表情,恍然大悟:“懂了,死对头!”
前排的苏晴没忍住笑出声:“周铮,你才看出来?”
“不是,我就觉得吧——”周铮挠挠头,“沈同学看着挺冷的,但昨天我篮球卡树上了,是他帮我想办法弄下来的。人好像还行?”
江佑眠没接话。
沈慕舟确实不是坏人——这点他初中就清楚。那人只是……太聪明,也太清醒,清醒到懒得经营人际关系,清醒到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刀刃上。所以他冷,他独,他眼里只有目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在江佑眠被混混围堵时突然出现,一句话不说,直接动手。打完架后也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说:“擦擦,脸脏了。”
那是初三下学期的事。江佑眠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傍晚夕阳特别红,把沈慕舟眼角那颗泪痣都映得像滴血。
“江佑眠,”林静从前面转过头,打断他的回忆,“张老师说竞赛集训从下周二开始,地点在实验楼三楼会议室。你和沈慕舟记得准时。”
“知道了。”
“另外,”林静推了推眼镜,“开学考的考场安排出来了,你和沈慕舟一个考场,前后桌。”
江佑眠动作停了半拍:“前后桌?”
“嗯,按上次大考成绩排的。”林静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你们俩上学期期末都没参加考试,所以按入学成绩排——你入学成绩比他高一分。”
所以他是沈慕舟的前桌。
江佑眠转过头,看向队伍另一侧的男生方阵。沈慕舟站在最后一排,动作标准得像军训标兵,但眉眼间那股冷淡疏离的气质,与周围热腾腾的少年气格格不入。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沈慕舟突然转头看过来。
隔着半个操场和攒动的人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沈慕舟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弧度。
江佑眠转回头,继续做操。
音乐进行到跳跃运动,整个操场都在上下起伏。枫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把阳光剪成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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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江佑眠没去食堂。
他揣了包饼干,带着数学竞赛题集去了图书馆。本高的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是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时红黄绿三色交织,很有韵味。
社科阅览室在一楼,这个时间点人很少。江佑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题集。
刚做完两道题,对面椅子被拉开。
沈慕舟端着水杯坐下,手里拿着同样的题集——最新版的《高中数学竞赛专题讲座》,封皮都是刚拆封的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低头做题。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窗外偶尔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男生的吆喝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佑眠卡在了第三题。这是一道组合几何题,条件给得隐蔽,他试了两种思路都走不通。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对面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江佑眠抬起头。沈慕舟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加辅助线,连接BE和CF。”
江佑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在自己图上画线。两条线一连,整个图形豁然开朗——原来是个隐藏的对称结构。
他刷刷写下证明过程,然后抬头看向沈慕舟。
那人已经又开始做下一题了,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专注,眼下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墨。
江佑眠撕了张纸条,写下一行字推回去:
“你怎么想到的?”
沈慕舟瞥了一眼,回:
“图形缺对称,补对称。”
言简意赅,典型的沈氏风格。
江佑眠把纸条收起来,夹进题集里。他继续做题,但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
沈慕舟的解题思路太独特了——不是常规的套路,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洞察力,总能直接抓住问题的本质。而他自己更擅长构建巧妙的工具,把复杂问题转化成已知模型。
确实是互补的。
“组队的事,”江佑眠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考虑过了。”
沈慕舟抬起头。
“可以试试。”江佑眠说,“但先说好,如果我俩思路冲突,听我的。”
沈慕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为什么?”
“因为我是年级第一。”江佑眠说,语气坦然。
沈慕舟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明显了些:“开学考之后就不一定了。”
“那就等到时候再说。”江佑眠合上题集,“下周集训见。”
他起身离开。走到阅览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慕舟还坐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包裹在光晕里。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他和那道题。
江佑眠走出图书馆,迎面撞上刚从食堂回来的周铮和林静。
“江哥!”周铮举着根烤肠,“你没去食堂啊?今天有炸鸡排,绝了!”
“不饿。”江佑眠说,“沈慕舟在阅览室,你们可以去找他。”
“啊?”周铮愣住,“你俩一起自习?”
“碰巧。”江佑眠绕开他们,往教学楼走。
林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图书馆方向,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静静,你觉不觉得……”周铮咬了口烤肠,含糊不清地说,“江哥和沈同学之间,气氛有点怪?”
“什么怪?”苏晴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杯奶茶。
“就是……既像敌人,又不像敌人。”周铮努力组织语言,“你看江哥,平时多傲一人,但对沈同学好像……特别在意?”
苏晴和林静对视一眼。
“周铮,”苏晴吸了口奶茶,笑眯眯地说,“你偶尔也挺敏锐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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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张老师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底下安静得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江佑眠在做物理卷子,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道大题——电磁场综合,计算繁琐,但难度适中。
写到一半,他笔没水了。
从笔袋里翻找替换笔芯时,旁边的沈慕舟递过来一支黑色中性笔。
江佑眠顿了一秒,接过:“谢了。”
“不客气。”沈慕舟说完,继续低头做题。
笔是普通的晨光中性笔,但握在手里有轻微的温热——显然沈慕舟刚才一直在用。江佑眠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题。
物理卷子做完,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开始整理错题本。
沈慕舟似乎也做完了,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江佑眠的视线在那颗泪痣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在错题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9月8日。
又翻回前面一页——9月1日,开学第一天。那天他记了一道函数题的三种解法:沈慕舟的简洁版,他自己的构造版,以及周子轩的标准答案版。
翻着翻着,江佑眠发现了一个规律。
从初二开始,他的错题本里就频繁出现“沈”这个字。有时是“沈的解法更优”,有时是“沈用了反证,可借鉴”,有时甚至是“这道题沈肯定能做对,但我卡了二十分钟”。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沈慕舟已经成了他学习路上最清晰的参照系。
“江佑眠。”张老师突然点名。
江佑眠抬起头。
“你和沈慕舟过来一下。”
两人起身走到讲台前。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这是竞赛集训的协议,需要家长签字。另外,学校要求集训队员周末统一参加数学建模培训,从这周六开始。”
江佑眠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主要是安全责任和纪律要求。他爸这段时间在外地出差,签字的事得等周末视频时再说。
“张老师,”沈慕舟突然开口,“我家长在外地,能自己签吗?”
张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按规定需要监护人签字。你父母……”
“母亲在国外,联系不上。”沈慕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亲不在。”
江佑眠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起初中时的传闻——沈慕舟是一个人住,没有家长来开过家长会,也没有人接送上下学。当时他以为那是夸张,现在看来……
“那这样,”张老师沉吟片刻,“我先帮你签字报上去,但你得让家长尽快补签。实在不行,我给你母亲打个电话?”
“不用。”沈慕舟说,“她会嫌麻烦。”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讲台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张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好,那先这样。你们回去吧。”
两人回到座位。自习课还剩十分钟,教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江佑眠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用余光观察着沈慕舟。
那人已经把文件收进书包,正专注地整理数学笔记,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可江佑眠注意到,这人整理纸张时,指尖在边缘处来回摩挲——一个极细微的、暴露内心不平静的小动作。
放学铃响了。
江佑眠收拾书包时,沈慕舟已经背上包走到门口。两人再次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宿舍,一个往校门。
走到一楼大厅,江佑眠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朝宿舍楼方向走去。
本高的宿舍区分男女两栋楼,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种满了本溪特有的枫树。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学生们端着饭盒三三两两地进出,空气里飘着食堂的饭菜香。
江佑眠在男生宿舍楼下站定,拿出手机。
他很少主动联系别人,更别说是沈慕舟。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昨天刚加的微信——班级群刚建,大家互加好友,沈慕舟的账号简洁得只有一个句号头像和本名。
江佑眠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协议的事,需要帮忙吗?”
发送。
他靠在宿舍楼外的枫树上等回复。叶子已经开始变红,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他肩头。
手机震动。
沈慕舟:“不用。”
简洁得一如既往。
江佑眠皱起眉,又打字:
“真不用?张老师那边我可以——”
消息没打完,宿舍楼门口出现了沈慕舟的身影。
那人还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个饭盒,看样子是刚打完饭回来。看到江佑眠,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沈慕舟问。
“路过。”江佑眠收起手机,“协议的事,你真能自己解决?”
沈慕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能。”
“那行。”江佑眠转身要走,又停住,“周末的建模培训,你去吗?”
“去。”
“几点?”
“上午九点,实验楼。”
“知道了。”江佑眠摆摆手,“走了。”
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沈慕舟的声音:
“江佑眠。”
江佑眠回头。
沈慕舟站在枫树下,傍晚的光线把他整个人笼在柔和的橙红色里。他手里还端着饭盒,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脸上的表情。
“开学考,”他说,“我会赢。”
江佑眠挑眉:“话别说得太满。”
“不是大话。”沈慕舟转身走进宿舍楼,“是预告。”
人影消失在门内。
江佑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手机又震动了,是周铮在班级群里发消息:
“同志们!紧急通知!王主任说下周一开学考要严查作弊,带手机的直接记过!大家注意啊!”
底下刷屏似的“收到”。
江佑眠划掉通知,点开音乐播放器。随机播放到一首英文歌,男声温柔地唱:“You are the only exception……”
他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
走出校门时,本溪的晚霞正烧到最盛。太子河对岸的楼房在暮色里剪出参差的轮廓,远处平顶山的影子绵延如卧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佑眠以为是班级群,随手点开。
是沈慕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刚才那道电磁场大题的另一种解法,步骤更简洁,用了矢量分析里的一个技巧。
下面附了一行字:
“竞赛可能会考这个思路。”
江佑眠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然后保存,回复:
“谢了。”
沈慕舟:“不客气。”
对话结束。
江佑眠收起手机,沿着太子河往家走。耳机里的歌切到了下一首,节奏轻快。他跟着哼了两句,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路灯次第亮起,把枫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秋天真的来了,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甜腥味,也有成熟果实隐约的香气。
江佑眠突然想起初中时的一个下午。
那天也是秋天,他因为一道物理题和沈慕舟争论了一整个课间。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两人各自去找老师求证。结果老师的解法综合了他们俩的思路,取长补短。
放学后,沈慕舟在楼梯口等他,说了句:“你那个假设,很聪明。”
那是沈慕舟第一次明确夸他。
当时江佑眠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冷哼一声:“用你说。”
但其实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动了。
就像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