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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世界1-《香水》-第8章-花田作坊辨香入 ...

  •   进了镇口,市集的喧闹声陡然清晰起来。挑着菜担的农人擦肩而过,竹筐里的青菜沾着露水,混着泥土的腥气;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木箱里的胭脂水粉散出甜腻的香;还有孩童手里的糖画,焦糖的焦香能飘出半条街。格雷诺耶的鼻尖几乎忙不过来,这些气味挤在一处,却不显得杂乱,反而像一张织得细密的网,稳稳托住了他心里那点忐忑。

      安娜拉着他往镇西头走,玛莎跟在后面,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路边的铺子。“先去看看那处花圃作坊,”安娜说,“说不定能偷学两招。”

      转过街角,果然看见一片齐腰高的花田,各色玫瑰、薰衣草、天竺葵挤得热热闹闹,香气浓得像要化在空气里。花田尽头有座矮房,屋顶竖着铁皮烟囱,正悠悠飘着白汽,蒸汽里裹着的花香比花田里的更醇厚,带着点微热的甜。

      “就是这儿了。”安娜停下脚步,指了指作坊门口晾晒的木架,上面摆着十几个陶盘,晒着些深绿色的膏体,凑近了闻,是薄荷混着艾草的清凉。

      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老汉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三个,愣了愣:“你们是?”

      “我们想找活干。”安娜抢先开口,指了指格雷诺耶,“他鼻子灵得很,什么气味都能闻出来,您这儿要是缺帮手,我们三个都能搭把手。”

      老汉打量着格雷诺耶,见他只是盯着那些陶盘出神,忽然笑了:“哦?鼻子灵?那你说说,我这屋里刚蒸好的是什么花?”

      格雷诺耶闭了闭眼,喉结动了动:“是晚香玉。您加了点蜂蜡,还放了一小撮檀香木碎,想压一压花香的甜腻。”

      老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半晌才拍了下大腿:“好家伙!我这刚起锅的料,连我那徒弟都分不清檀香加了多少,你这鼻子是开了光?”他转身往屋里喊,“老婆子,出来看看!咱这作坊怕是要添人了!”

      屋里应声走出个梳着发髻的老妇人,手里还拿着个木勺,闻言也来了兴致:“能闻出晚香玉里的檀香?这本事可稀罕。你们要是愿意留下,管吃管住,工钱先欠着,等学会了手艺,咱们再论分成?”

      安娜和玛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格雷诺耶却没说话,只是走到那些晾晒的陶盘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膏体。他闻到了阳光晒过的味道,闻到了陶土的质朴气息,还闻到了一点点……被妥帖收藏起来的花香,像被关进笼子的蝴蝶,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不会像风里的香气那样,走着走着就散了。

      “好。”他轻轻说,声音不大,却让安娜和玛莎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就在作坊里住下了。老汉教他们怎么选花、晾晒、蒸馏,老妇人则教他们调配蜂蜡和油脂的比例。格雷诺耶学得最慢,却也最投入——别人记步骤,他记气味。花瓣在沸水里翻腾时的清香,蒸汽遇冷凝成水珠的微腥,蜂蜡融化后带着的奶香……他把这些气味一一记在心里,像在脑海里搭了个架子,把每种味道都摆得整整齐齐。

      有天傍晚,作坊收了工,安娜看见格雷诺耶蹲在花田边,手里捏着朵快凋谢的玫瑰,正对着晚霞出神。她走过去,看见他指尖沾着点自己调的膏体,正小心翼翼地抹在玫瑰花瓣上。

      “在做什么?”

      “想试试,”他低声说,“能不能让快谢的花,香味留得久一点。”

      安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她忽然想起在深山里的日子,这个总被当成怪物的少年,正用他最特别的天赋,一点点编织着属于他们的安稳。远处的市集渐渐安静,铁匠铺的最后一阵敲打声落下,面包房的余温混着花香飘过来,格雷诺耶低头轻嗅,眼里那点关于“留住气味”的期待,已经像花田里的藤蔓,悄悄爬满了整个心房。

      他或许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当指尖的玫瑰香混着自己调的膏体气息,在空气里久久不散时,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原来真的可以留住。
      秋意渐浓时,作坊里的香气换了模样。桂花的甜香漫过门槛,混着新蒸的野菊清苦,在窗棂上结出一层看不见的蜜。格雷诺耶已经能闭着眼分辨出蒸馏锅里是晨露未干的花,还是晒过半日的瓣——带露水的花蒸出的香更清透,像溪水流过卵石;晒过的则沉郁些,像浸了月光的棉絮。

      这天,老妇人把一罐刚熬好的桂花膏推到他面前:“试试添点别的,总觉得少点什么。”格雷诺耶凑过去闻了闻,桂花的甜太冲,像堆在舌尖的糖,少了点回韵。他没说话,转身往花田走,安娜跟在后面,看他弯腰在枯草里翻找,最后捏回一把干枯的迷迭香。

      “这个?”安娜有些疑惑,迷迭香的味道辛烈,跟桂花搭吗?

      格雷诺耶却已经取了几片枯叶,放进石臼里慢慢碾。碎末混着桂花膏化开时,奇异的事发生了——桂花的甜被压下去些,透出点草木的清冽,像在蜜里掺了口山泉水,甜得忽然有了骨相。老妇人尝了尝,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你怎么想到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说话。只有他知道,昨夜起了场露水,迷迭香枯茎里浸了点水汽,那点湿冷的草木气,刚好能中和桂花的腻。

      消息渐渐传开,镇上的妇人开始寻到作坊来。有人要能安神的薰衣草膏,有人爱玫瑰混着檀香的脂粉,还有个货郎站在门口,叉着腰喊:“给我来十盒最烈的薄荷膏!跑长途时闻着,比喝三碗浓茶还提神!”

      玛莎管着收钱记账,算盘打得噼啪响,账本边角都沾着点花香。安娜跟着老汉跑市集,用草绳把陶罐捆成串,吆喝声脆生生的,比货郎的拨浪鼓还招人。格雷诺耶则总待在作坊后间,守着他的蒸馏锅,有时能一蹲就是半天。

      有回安娜送完货回来,撞见他在摆弄个新玩意儿——一个掏空的竹筒,里面塞着晒干的柏叶和陈皮,两头蒙着细布。“这是做什么的?”她凑过去,竹筒里飘出股温厚的香,像坐在烧着炭火的灶边。

      “给马夫的。”格雷诺耶把竹筒系在绳上,“他们总说马厩味重,挂在车里,能盖盖。”

      安娜看着他低头系绳的样子,手指骨节因为常捏陶土,沾着点洗不掉的黄。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深山里、眼神怯生生的少年了,身上的气味也变了——除了花香,还多了蜂蜡的暖、草木灰的朴,混着点汗水的咸,成了独属于“作坊里的格雷诺耶”的味道。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集日,作坊前挤满了人。老汉搬出自家酿的米酒,老妇人炸了油糕,玛莎把账本摊开,算着这大半年的进项,数到最后,突然红了眼眶:“够咱们租个正经铺子了!”

      格雷诺耶没凑过去看银子,他站在花田边,看着那些被剪了枝的玫瑰丛。泥土里还埋着今年落下的花瓣,发酵出点微酸的香。他忽然想起刚进镇时,安娜问他闻到了什么,那时他只觉得气味是飘着的,抓不住。可现在,他指尖沾着的膏体,竹筒里藏着的香,还有身边人笑闹时扬起的气息,都像扎了根似的,落在他心里,成了沉甸甸的实在。

      “明年开春,”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安娜耳里,“咱们种点茉莉吧,蒸馏出来的香,能透进骨头缝里。”

      安娜笑着点头,看他弯腰捡起片被风吹落的桂花,小心地夹进随身的布包里。她知道,这个总想着“留住气味”的少年,其实早就留住了更重要的东西——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闻过的香,还有在烟火气里慢慢长出的、名为“家”的味道。

      远处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混着作坊里飘出的暖香,在暮色里织成一张软网,轻轻罩住了这个渐渐有了归属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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