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怪人,怪胎 ...
-
晚餐后,藤井双生子说是为了凌晨看球赛能有消遣,所以出门去便利店买些零食和饮料,实则是藤井夫人准备的一桌“日式中餐”或者说“中式日料”实在难以下咽。他俩走后,藤井夫人则忙着收拾厨房。客厅里便只剩下了梅深和林澍。
林澍倒是不见外,拿起遥控器,翻阅着影片菜单,“梅深,这儿有你想看的影片吗?”见梅深没作回应,又接着问,“法国电影吗?浪漫的,还是喜剧的?”
“都行,你随便挑一部吧。”梅深现在并无心情看电影。
也不知道是何缘故,梅深从坐在幕布前的沙发上,就忍不住回想林澍与藤井奈奈间的亲昵。无论是最初林澍的视线略过梅深停留在了奈奈,他们的对视如此炽热、灼眼;还是餐桌上他们之间的熟悉与默契,都叫梅深羡慕。
她甚至脑海里还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是奈奈就好了,有温柔的母亲、阳光的哥哥…或许还会有个恋人。
最后,影单界面停留在了某一页。陷入思绪泥潭的梅深被话语声拉回了现实。林澍思考了一小会儿,最后把目标缩小在了一页影单的两部上,他问道“《情人》还是《天使爱美丽》?”梅深没有纠结,选择了后者。她可不想待会儿藤井夫人过来看见的是我俩坐在沙发上正看着梁家辉的翘臀。
荧幕上又渐渐浮现出熟悉的片头。
“你以前看过?”林澍利索地起身,从一旁的木柜里的抽屉取出一件条毛毯,体贴地递给了梅深。
林澍如此熟悉这儿,他真的是第一次来藤井家吗?梅深心中漂浮着无限可能的遐想,是嫉妒与不安。
“谢谢。以前…看过几遍。”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梅深就喜欢看电影,幻想自己是Emilie,想象着自己如她一般幸福,仿佛自己的每一个毛细孔都在欢笑。可她知道自己永远不是Emilie,而是梅颂闽的女儿、是有罪之人。
影片里《La Noyée》的手风琴渐渐响起。
梅深问,“今天下午在巴比伦大剧院……是你,对吧?”半场电影看下来,梅深指甲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皮肤,已经展露出了好几条红色划痕。
“哦,今天下午。我写了一个不入流的剧本,拿去给那儿的馆长看一看,看看能不能以表演的方式展示出来。”
“矢井田让先生吗?”
“矢井田让?倒是有些耳生。是椎名小姐。”
红绿色调,法国特有的慵懒气息充斥着影片,在夜晚的上空摇曳着。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荧幕,“那个短发女孩天真烂漫吗?可我不这么认为。”又漫不经心地说着,“她可真刻薄。”
听他这么说,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梅深倒是不那么羡慕她了。
电影落幕,夜色也不早了。
估摸着藤井两兄妹也应吃过宵夜,在便利店买了些应付惠子女士的零食在回家的路上。
林澍大作家在向藤井夫人道了别后,从梅深身侧经过时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们会成为神以外,最了解彼此的一对人。”
他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狡黠。
梅深身体不知不觉一颤,就连目光也随之飘忽,不知缘由的心底闪过的全是恐惧。无异于对梅颂闽用她的“优雅”惩罚于她时的恐惧,是无法回避的。
随后,取而代之的是林澍不带杂质的笑容,“啊,抱歉,吓着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这句话。”
“是我剧本里女主角曾说过的一句台词。”他的心也随着那台词飘荡,孰当周围事物不存在一般,沉浸在自己的戏剧中。
他就这般沉思了好一会儿,接着小声地自顾自地说了几句,“如果是你的话……Tsuyu就一定能被理解了吧。”
他可真是个怪人。
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圆滑。
“认识你是我的荣幸,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1997年 梅深16岁
梅颂闽捯饬着她的水晶吊坠耳环,“小深,你换好礼服了吗?快快准备哦,费蒙先生和名井小姐已经到门口了。我们要出发了。”精致的铜镜倒映出她礼服暗红的优雅。
“这是剧院举办的宴会,为了筹办明年2月份的新戏。”
“作家James,还有会为我们新戏作曲的Theo先生!他们都会参加。”
梅颂闽激动兴奋地说着,往耳后抹上几滴香水滚珠,又哼起了昭和时代的小曲,又摆弄了几下鞋尖上的红色绒球。
此时,十六岁的梅深仍站在衣橱面前,费劲地折腾着她小了两个尺码的礼服。
梅深心想着,她实际上并不算得上是一个胖女孩。可这件深绿色的褶皱灯芯绒连衣裙无论被她如何折腾,都无法完美的契合她接近成熟的胸部。
当她将礼裙费劲地提拉到顶部时,一瞬间的紧绷带给胸口闷闷的感觉,紧接着是一声布料崩开的,沉闷的撕裂声。礼裙彻底地坏掉了,再也经不起她的折腾。
梅深有些难为情,因为她并不想找梅颂闽帮忙,也不想要被给予来自“母亲”的帮助。
但眼看着出门的时间就快到了,要是迟了一点点,梅颂闽定会大发雷霆。
于是,无奈之下,梅深走到了梅颂闽跟前。“妈妈,礼裙坏掉了。”
梅颂闽的哼曲声停下。娇媚的面容迅速扭曲,就连脸上的胭脂粉拧成了一团。
“坏掉了?这是中岛夫人女儿的礼服,怎么这就坏掉了?”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声喷了出来。
原来中岛小姐的礼裙。
中岛小姐也不过才14来岁,这又如何叫她的小礼服合梅深这副已经接近成熟女性的身体呢?
“你是不是长胖了?”梅颂闽不分青红皂白地呵斥着。
“我没有。我只有42kg。是这件礼服size太小了……”梅深回答道。
“梅深,你怎么总喜欢找借口。”
“我没有找借口,妈妈。这是事实。”梅深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辩解着。
“梅深,我的孩子,你怎么老是找借口呢?这样是不对的,你是错误的。你应该向中岛夫人的女儿,佑子小姐学习。”
“妈妈,我为什么总是错的,错的?你为什么从来不听我阐述事实呢?“
“我为什么做什么事都一定要是错误的,还是说我活着就是个错误呢?”
显而易见的是,梅颂闽是不会听梅深的辩解。
对梅深而言,更糟的是梅颂闽动怒了。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货色,和你爸爸简直是一摸一样!”梅颂闽像个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的怪物一样咆哮着,活像一个疯子。就连骂人也像她唱戏一样娴熟连贯。
梅颂闽狠狠地抓起梅深的头发,将梅深拖往了楼梯间。一步一阶,头皮先是一个火辣,再接着是已经发麻的疼痛。梅深浑身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害怕。
十六岁的梅深哭着、喊着,寄希望于门外的名井小姐或者费蒙先生,希望他们能听见她的哭喊声。
梅深不想上楼,如果她还想“活着”走出这栋楼的话……这种场景,不是第一回发生了。
阁楼上,发怒的母亲,仰倒在地上的女儿,拉扯头发、耳光、辱骂、踢踹、重物击打……
梅颂闽真的有那么恨她的女儿吗?
没人会知道。后来,梅颂闽去世后的多年里,梅深始终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或许不会再有答案了。
在后来的宴会上,梅深活像个被扯碎了的提线人偶,没有笑,没有哭。
妈妈将女儿身体上的淤青用化粧品掩盖。
梅颂闽想让梅深继续“饰演”她的女儿。因为,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才能陪衬出一位单亲妈妈的优良品质。
费蒙先生他们都说她是个“坏小孩”,从来不体贴自己的母亲,总是做些过分的事儿惹母亲生气。
这一刻,她想杀死自己的妈妈。
这不是第一次萌生这种念头了。
·2024
林澍走后,梅深在藤井奈奈的万分挽留下陪她熬夜看了球赛,也在奈奈的撒娇下答应了和她睡在一起,还像国中时期那般的亲密。
此时是凌晨三点,雨停了。
“阿深?你怎么啦?”被子一角里露出睡眼朦胧的藤井奈奈。
梅深摇了摇头。
“只是做了个噩梦,把我的小公主吵醒了。”梅深伸出手,轻搂着藤井奈奈,轻声细语地安抚着。
“小公主,快睡吧。”
梅深轻轻地将藤井奈奈的被子盖好,被条里裹着她缱绻的温柔。
她似乎忘记了方才噩梦里的宴会上,梅颂闽带着上流淑女端庄的微笑,
可桌布下带着上流淑女端庄的微笑的女人,精美的长指甲向利器往她大腿掐去。
她可是梅深啊。
她才不会忘记噩梦。
也正因为无法忘记,才会被噩梦淹没;
正因为无法忘记,她才将心沉没愤怒、仇恨、不甘的血液里。
她闭上眼,在无边黑色中又浮现出梅颂闽的双眼。
梅深见藤井奈奈进入了梦乡,才安心地合上了眼。
会做梦吗?还会梦见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