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山水》我有一所房子

6、假如世界上有鬼

　　我待在初词身边已经有三天了，看着他每天痴呆，不知所归。我很愧疚，还是后悔说出最后那一句话，叫他惦念了。

　　最开始有意识的那一天，我以为我像小说里那样绑定了重生系统，正准备抱住初词告诉他我还在时，双手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我才幡然醒悟，我变成鬼了。我无奈笑笑，对着初词我一向是束手无策，变成鬼了也一样。

　　我没有办法触摸他，但有一天我照常看着初词去到我的墓前，沉默地待着时，一道响铃打破了死寂。

　　“初词，你已经请了四天假了……该回来了。”

　　可能是初词的室友，嗯，导员也有可能吧。

　　可初词还是很平静，毫无波澜地开口，“我不去。”

　　“可你得往前看，逝者已逝，而你还在这世间，你……替他看看这世界吧。”

　　好吧，是室友无疑了。

　　我在一旁连连点头很支持这一说法，哪怕他看不见。

　　我在初词身边飘来飘去，我只看见初词低着头，我也想控制我的形态低下去，但是试了几下，都没能蹲下去，只能作罢。

　　我看不见初词的表情，但我能看见他面前的土壤正在变湿润，我愣住了。

　　他沉默无声地哭着，我心里有点难受，这人的情绪完全系在我身上，哪怕我已经死了，哪怕我们相识不到一年。

　　他却对我有了深厚的复杂感情。

　　“初词，你有自己的生活，你会走出这座山，这段回忆会渐渐消散，不要折磨自己，也放过你自己。”哪怕他听不见，但我还是想说。

　　我抬手轻轻抚摸了他的脸颊，而初词却突然抬头，实话实说，虽然我是鬼，但是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似有感应一般往四处看了看，最后视线停在我面前。

　　我有一瞬间的屏住呼吸，嗯？我哪来的呼吸。

　　初词就愣愣地看着我面前虚空一点，我与他，阴阳两隔，怎么可能真的看见我。

　　在长时间的寂静里，室友叫了几声初词，他才回过神来对电话里说，“……我再想想。”然后利落地挂断电话。

　　“沂水……是你吗？我感觉你就在我身边，……你是不是也想让我走？”

　　我涩声回答，“对。”

　　“我做不到。”

　　我便无言以对，他也听不见我的回答。

　　初词陷入了一个只有他和虚假的我的世界。

　　连我也无法将他拉出来。

　　在我死后，初词以极快的速度成长起来，他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大学毕业前，他还有室友。而在他有了工作后，他的社交圈慢慢缩小，也不爱与人交往，唯一不变的是他会将每一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我时时刻刻呆在他身边，我是鬼，不会累。于是日子就这样过了，过了四十三年。

　　初词退休后回到了老家县城里，自己一个人住在那栋装修过的屋子里，房子里还留有当年保存下来的我的物品。

　　每一年他都会过来住一段时间，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我也会思考，我到底喜不喜欢初词。在濒临死亡时，我认为我是喜欢他的，可那也仅仅是喜欢。

　　直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看着他每每到我的忌日，自己跑到坟头蹲着哭，不是放声大哭而是很安静地流泪，我本不会跳动的心竟然会抽痛起来。

　　我才意识到，这也不仅仅是喜欢了，也许在某一天，我看着他如平常一般述说着他一天的经历，他会温柔、开心地叫我的名字，他会拍下许多照片，写上日期和对我的话。

　　也许在某一个瞬间，浅薄的喜欢变成了爱。也许他的某一次呼吸透过我的魂魄，触摸到了我的心脏。

　　我有了心跳声，就在我耳旁。

　　我便懂得了，这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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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第四十三年里的夏天，初词把我的残余东西全部装在一起，我有些疑惑，只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于是我跟随着他去到一块土地。

　　那块土地就在我坟旁边，紧紧挨着。

　　我就看着他，初词笑着说，“沂水，我快来陪你了，你应该还记得我吧？对不起，我都快死了，也没能完成你对我的期许，希望你要记得，到了下面好骂我一顿。”

　　时代的进步，让闭塞的县城焕然一新，人们有了新的生活。初词不再担心信号的中断，拨了一个电话，“医生，我有预感，就在明天了。”

　　那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了初词的由衷的微笑，随后电话便挂断了。

　　他又在坟上聊了好久才不舍地离开。

　　回到家，他粗粗吃了几口饭，天还未暗就躺在床上，慢慢回忆我和他的相遇相知。

　　慢慢地声音愈来愈小，在天色变为墨黑时，世界的所有光全灭了，声音完全也停了下来。

　　我怔忪了好久，那我呢？留我一只鬼在这里吗？

　　直到、直到那抹身影重新回到我的视野里，我猛地吸口气。那鬼飘得好快，一瞬间就到了我面前，紧紧抱住我。

　　“我们……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