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号病院短篇集》南妧念

2、傩面少年【1】 篝

　　篝火旁，一披着不符合这个季节的羽衣的少年正在疯狂地扭动着身躯，他奶说，这是手艺，是可以养活自己的技艺。

　　因为带着厚重的面具，几乎没人能看出来这一舞蹈下面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

　　万轩是今年中秋前夕才回的老家，在那之前，他一直是一名货车司机。

　　每天和高速公路打交道，一场严重的车祸，他再也开不了货车了。

　　火灾，把这名年轻人的梦全烧碎了。

　　治疗，愈合，新生，再留下一些不可磨灭的痛苦记忆以及半张脸的可怖疤痕。
　　住院，辞职，再到回老家，一切天翻地覆的生活也只用了一年多。

　　总有人和他说他很幸运，那样连环的车祸活下来的只有他，他是神选中的孩子。

　　可是只有他知道，他是自己从那场地狱里爬出来的。

　　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他获得的是新生，其实是又一次地狱的回归。

　　“那个，小轩啊，你也知道，你出那么大的事，咋们车场也没钱了。”
　　“你的医疗费，有一半是我们车场的这些兄弟的老婆本。”

　　万轩出院后，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回到每天和高速公路打交道的生活。

　　可是他错了，他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觉得他应该在那场火灾里丧生。

　　火灾，爆炸，一连串的“意外”，活下来的只有他。
　　还有那可怖的伤痕。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老家，那几乎年轻人走出去就不愿意回去的深山。

　　他也没结婚，没小孩，没家庭，似乎那一场意外，他的后半生已经定性了。

　　高昂的治疗费用，磨砂膏，似乎每一笔费用都宣告他的下半生注定与伤痛作伴。
　　他也想认命，可是那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小轩，启。”
　　“奶奶很想你。”
　　“你已经快三四年没回家了。”
　　“奶奶很想你。”

　　字迹十分潦草，万轩却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奶奶的信件。

　　万轩的奶奶年纪大了，八十多岁，却是那个年代大家闺秀。

　　那个年代的女性，能写几个字，就算是大家闺秀了。

　　万轩的爸爸是他奶奶捡来的，后面啊，也离开了那十万大山。

　　万轩一开始进城打工，就是为了寻亲。
　　后面他才知道，他爸爸早就续弦了，娶了一个城里姑娘，早就不管他了。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万轩的爸爸为了和车间多要一份赔偿金，他也不会知道他原来还有父亲……

　　万轩手里窜着这一封信，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奶奶，我回来了。”

　　万轩默默拉上了冲锋衣的袖口，带上了帽子，回到了最初那个生他养他的蛮荒之地。

　　他也不知道他回去能干些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再留在城里，也没什么立足之地。

　　还不如回老家得过且过，还能陪陪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