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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朋友 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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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亦徵已经在林子里走了许久,但他一点都不累,兴致始终昂扬,扑面的风还夹着雪粒,也没压平他微微上翘的嘴角。
七天前下了一场大雪,他在野地实验室的培育员兼研究员去世了,他便没有继续留在实验室的兴趣。趁实验室里的人员更换,郎亦徵一拳打爆了观察舱的复合玻璃,从通风管道里偷偷跑了出来。
在这个时代,雪意味着灾变,连下七天的暴雪会引发污染物的强烈暴动。雪中散发的污染辐射会像浪潮般席卷健□□命已然贫瘠的土地。
万幸,只有培育员女士李恒芯去世那天下了大雪,之后几天都是夹着碎雪粒的大风天。
风刮过郎亦徵白皙的脸,让他感到凉爽和一丝莫名的愉悦,他住在实验室太久,久到忘记了风的触感,现在外界的一切都能引起他的好奇。
郎亦徵是孤儿,五岁前他都在野外弃城内的一家孤儿院生活,五岁之后,他所在的野外弃城遭到污染物袭击,他被孤儿院院长塞进了地窖,被勒令不许出声和不准乱动。
其实这座弃城有一个城防级别的污染保护罩,是当年被安全区驱逐出来的几个黑户偷偷带出来的实验室淘汰次品。所以这座弃城相比其他完全暴露的地方要安全些。
不过仅仅只是一些,毕竟是淘汰下来的次品,一遇到超出三个的中级污染物集中攻击,保护罩瞬间碎裂,随之而来的便是污染物的血腥屠杀。
地窖上时不时传来震动,哭声尖叫声交织着起伏,郎亦徵睁着大大的眼睛在暗得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心惊胆战地听着。
但总有抵不住困意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即便醒了也不敢出去,就这样一直醒了睡,睡了醒,直到世界陷入长久的安静,他也实在饿得受不了,终于鼓起勇气爬出地窖。
本就残破的孤儿院彻底变成废墟,破碎的建筑里散落着各种残缺的肢体块,地面上很难看见全尸。
郎亦徵就这样在废墟上靠捡垃圾吃度日,直到野地实验室的人路过,惊奇地发现他这个唯一幸存者,将他带回实验室,作为基因改造的实验体一直到他27岁这年。
他的培育员李恒芯是一位十分风趣且温柔的女性,而且有着一双澄澈无比的青绿色眼睛。
实验冷静期李恒芯会在活动观察室教郎亦徵读书认字,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给他念诗,给他读故事,告诉他彻底灾变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正常人类是如何生活的,以及现在的人在这个充满污染与畸变的世界尚能获取的美好。
改造手术有时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痛得郎亦徵脑子都不好用了,总是记不住事,所以他经常让李恒芯念重复的故事,读重复的诗,李恒芯也没有不耐烦。
他喜欢李恒芯做这些事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青绿色的眼盈着隐隐的水光,如科普书中灾变前的绿湖,温柔且富有生命流淌之感,令人留恋。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变成实力难测的怪物后,郎亦徵依然愿意待在野地实验室。
现在,李恒芯不能再给他目光,他要出去亲自体验李恒芯所说的正常人类的生活了。
正常人在没穿特制防护服是难以长时间待在户外暴露区的,长时间的辐射能让适应力低下的人瞬间暴毙,适应力强的人则会被污染,进入畸变状态,在身体畸变的过程中失去理智,最终变成完全畸态,不久之后也会暴毙,大体都活不长,只有少数例外。
而郎亦徵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是实验室新鲜出品的“新人类”,并且是最优质的那一个。
步行七天,他依旧精神充沛,不久前他甚至宰了一头长着两对角,身体表皮覆满吸血虫的畸变牛。
可惜味道不怎么样,比实验室的特制营养剂还难吃。
腥臭味还在鼻腔里挥之不去,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衣服上沾了太多暗绿色的血,难以彻底散味。
郎亦徵身上只有一件从实验室穿出来的白色实验衣,此时已经难以看出原来的颜色,他不好脱下来丢掉,只能忍臭穿着,早知道杀畸变体时就小心些了。
不算茂密的林子忽然晃动起来,远方有一个人影正朝郎亦徵这个方向狂奔而来,而那人身后,正跟着一只半层楼高的熊型畸变体,而且黑熊的胸腹长满了诡异的白色菌类。
薛恪看见了远处的郎亦徵,瞳孔扩大一瞬,身体反应过来往侧方向跑,不再向郎亦徵这边靠近。
郎亦徵却眼睛亮起光,几乎是瞬间,他直接闪到了薛恪面前,下一秒,薛恪手中的战损版光刃消失。
光刃出现在郎亦徵手中,他敏捷地踩树借力从薛恪头顶翻过,一片阴影掠过薛恪头顶,转息间,黑熊畸变体尸首分离,腥臭的血液撒在地面,被地表植物迅速吸收,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味道。
光刃因用力过猛直接报废在郎亦徵手中,郎亦徵明显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起,你的武器好像被我弄坏了,还给你。”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但很快就安静了,只余薛恪的心跳声,急促而有力。
刚刚发生的事过于离奇,薛恪显然还没缓过神,有些木然地接过面前这个漂亮但具有强烈攻击性的不明人形生物递过来的光刃尸体。
许久,他的喉结滚动了下,淡声道:“谢谢。”
郎亦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六秒,薛恪的后背被汗濡湿,现在有些发冷,在他即将后退转身时,郎亦徵露出了笑。
青年眼尾上扬,用着直白的上目线,漆黑的眼瞳反着微微亮的光,暗沉的血迹沾在他白得过分的脸上显得十分刺目。
完全就是标准的杀人狂魔式笑脸。
薛恪听见“杀人狂魔”说:“不用谢,你可以报答我了。”
报答?什么意思?薛恪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其实已经被感染了,变得听不懂人话,他现在很紧张,左手小拇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郎亦徵眨了下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在脏兮兮的衣摆上擦了擦手然后一把握住了面前人的左手。
虽然李恒芯说礼貌握手时是握右手,但是这个人的右手还拿着光刃,郎亦徵只好握他的左手了。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郎亦徵,你的眼睛是青绿色的,很漂亮,我帮了你,你应该报答我,听说现在的正常人类都住在安全区,你带我去吧。”
这个不明人形生物的手很软很温暖,握住他的力气不轻不重,刚好强制停下了他颤抖着的小拇指。
郎亦徵的语气有种不合时宜的活泼感,像不分场合氛围,自顾自高兴叫喊的小狗。
薛恪不喜欢活泼的人。他挣脱开握着他的那只手。
胸腔内的心脏慢慢平复,薛恪的表情恢复成平日的冷漠脸,青绿色的眼睛被长而黑的眼睫遮掩住部分,与高挺的鼻梁眉骨组合在一起,有种凛冽的美感。
但是郎亦徵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视线始终落在薛恪的脸上,只要薛恪一不小心看向他就能立马对视上。
这很不好。薛恪微微侧过脸,从灰色防护服口袋中拿出腕表样式的污染检测仪。
在郎亦徵存在感过于强烈的目光下像是查看时间一样瞥了眼表盘,然后放进口袋。
污染值是5,还没包里带的合成蛋肉罐头高。
郎亦徵脾气好且耐心,微微歪头道:“污染检测仪吗?你放心吧我是人,不会畸变,也不会杀你的,带我回安全区吧。”
联盟中心实验室规定,污染值超过50便是步入初级阶段的污染物。污染物一般有三个形态,即:潜伏态,不完全畸态,完全畸态。
污染值越高,污染物杀伤力和感染力越强,但是污染值并不与形态变化成正相关,有的污染物可能污染值只有55就已经是完全畸态了。
虽然污染检测仪检测不出,但是直觉告诉薛恪,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很危险。
即使是最顶尖的特战员都做不了反应这么快地杀死一只中级污染物。而且他还一直强调要去安全区,薛恪更不可能带他回安全区,做那种无异于引狼入室的事。
薛恪是北部安全区野外探索队散队的队长,在出任务第三天,队伍六人遭到了野外混乱组织堵劫,不得已分散。
到今天为止,薛恪已经在野外待了五天了,干粮差不多已经吃完,光刃也消耗严重,甚至刚刚直接报废。他本来打算将熊引到毒蜂藤畸变体这边去借藤杀熊,好减少光刃消耗,这下不用省了。
载具在其他队友那,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摆脱混乱组织。现在想回安全区只能走到低干扰区等通讯器恢复工作,然后联系上峰支援。
还得甩掉或者解决掉郎亦徵这个危险分子。
短短几息,薛恪想了许多。郎亦徵将熊身上的菌子扯了几个下来递到薛恪面前,好心道:“吃吗?吃饱好上路。”
在郎亦徵要将菌子伸进嘴里时,面前这个分外冷漠的人终于理他了。
薛恪下意识抓住郎亦徵的手腕,但是根本拦不住,菌子已经进嘴了。
郎亦徵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味道还行。
“还不错,你也吃,吃饱好上路,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还要交一个朋友,你做我的朋友怎么样?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等到了安全区,我还有很多事想做,你可以和我一起。”
万年不变脸的薛恪,此时竟然微微皱了半边眉,露出难得一见的疑惑表情。
我刚才有说话吗?说过要带他去安全区吗?还有,谁是他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