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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初 ...

  •   1.初遇
      我和辛蓝第一次真正的初遇是在那个雨天。
      雨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一层灰色的朦纱,蓝白色校服三三两两在雨里穿梭。我躲在教学楼里,踌躇着是披件校服冲回家还是再等一会儿。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臂侧。我转过身,稍低了头,看见是她。她看向我的眼睛,说:“同学,你没有伞吧,我可以借你。”然后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女生,“我和朋友可以共用一把。你到时去213班还我就行。我叫辛蓝,辛苦的辛,蓝天的蓝。”
      她似乎并不畏惧长时间的对视,但我移开了眼。
      我接过伞,朗声和她说谢谢,她就转身奔向她的朋友。
      其实我早就认识她了,我认识辛蓝,我们甚至可以算是一起长大的,隔着一条街道住在各自的楼里沉浮于各自的生活。在我的记忆中,每每看向对面楼她的房间,入眼的总是葱绿而肆意的爬山虎掩住了她的窗棂,枯老的黄藤垂垂做她的帘布。
      很显然,从她的自我介绍看来我也只是单方面认识她。我抬眼望去,她在朋友的臂弯里笑的开怀,长发有几缕没有被收进臂弯里,在外飘荡,沾了雨水又软软的垂下。她笑得那样爽朗,肤色被阴雨天衬出亮眼的白。
      我忽然对新的校园生活生出别样的期待,仿佛转学带来的陌生与无措也不再是横亘在面前的无法翻越的高山。我想,大概是因为出现的熟悉的因素。
      人在新的环境里总是趋向于寻找故人旧物,而此刻辛蓝就是我在这个校园里的唯一的熟悉元素。我想要和她建立联系。
      以邻为友嘛。
      我开始想以什么作为借伞的谢礼。
      第二天我提着一盒小蛋糕去213班找辛蓝。蛋糕是在家楼下买的。在之前我就时常能在那家蛋糕店里看到她,多数时候她是空着手出来的,但如果手里有东西的话,那一定是一块芒果蛋糕。我猜她应该是喜欢吃的。我曾经试着尝过,但是只吃了一口就把剩下的都给别人了,原来她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到她教室门外的时候我没有马上叫她,可能是因为刚下课没多久,所以班里的人仍躬耕于题海——是我一直敬佩的重点班氛围。等他们气氛终于松动,我请窗边的的同学帮忙叫一下辛蓝。
      顺着同学走的方向我终于看到了辛蓝,她把头发束起来了,发丝在边角处些许凌乱地散落,还戴上了我从没见过的黑框眼镜,眼皮下敛,不同于之前的明艳,这次更多的是沉静;但她在看到窗边的我之后,这份明艳就又马上回来了。
      果不其然,她出来看到我给她的蛋糕后,给了我一个堪称动人的笑容:“哇!我刚好喜欢吃这款蛋糕。”
      她会为我的心意而雀跃,因“巧合”的投其所好而惊喜,但也会因为雨伞的借出与蛋糕价格之间的不对等而苦恼,她只是接过了伞,依然笑着说:“不用啦,没必要的,你自己留着吃吧。”
      “那怎么行。”我说,“那我要怎么谢你借给我的伞?”
      她思考了一下,一拍手,然后说出了那天我认为最令人高兴的话:“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求之不得。
      “陈知林。”我掏出我的校卡给她看。身后傍晚的夕阳直照到她的脸上,笑容染上了橙红,像浸在些许浑浊的果酒里。鼻梁上的眼镜镜片有点反光,我移了移身子,终于看清了她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面似乎总有光亮的小蝶流转。我又想起了对窗的爬山虎,层层的绿叶下也总缀着几只小蝶。
      那天回家后,芒果蛋糕一下也没动,收进了冰箱里。

      朋友的义务
      那之后我就很少在学校里遇见她了。而回家后,我能看到的也只是密布的爬山虎下浑浊的窗面透出的光。一晚接着一晚,我等对面的灯光亮起,就拉上自己的窗帘写作业,再拉开的时候,灯已经灭了,我就上床。
      这里的晴空不多,倒斜着的雨幕气势汹涌地将星点覆盖。又是一场绵长的雨。过了很多天世界也仍被阴云裹挟,教室里亮着明灯,大家都放下了笔抬起了头,因暴雨而生出对自然的恐惧,又因身居安全之地而带着毁坏天空与大地的亢奋,没有人能专心,空气中涌动着蠢蠢欲动。
      我趴在桌面上,背对着窗外来自天空的嘶吼,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描出“辛蓝”二字。被同桌看到了:“辛蓝?你认识?”
      “不认识啊,名字特别就记下了,男的女的?”
      他也没心思听课,也似乎很乐意和我这个转校生交好,他低下头,悄声说:“女的。成绩很好,长的也好看,我一个好兄弟想追她还,天天跑去图书馆蹲人。就是一看就是那种高贵的白天鹅。”
      “你没接触过,怎么这样评价。”
      “拒绝过很多人啦!”
      “上学本来就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不想和他说话了,目光投到下落的每一滴雨中。同桌不知道干什么,弄出一阵响动,然后安静了。
      我又想起了她那双从不畏惧对视的眼睛,以及映在她眼里的我的倒影。
      窗边的茉莉在雨势渐小时绽开了,浓香幽幽,好像飘来的一阵玉白的风。我还是想到了她。
      一晃又到了六月份,临近期末,期末考会分一次班,不少人写了睡睡了写,就为了能跻身重点班。回家后我坐在书桌前,我翻看自己写的还算认真的练习册和几乎空白的英语练习册,盘算着有没有机会在转来的第一个学期就考进去。
      那样的话英语得130以上才行。
      这个班不去也罢。
      有点想看星星了。我站起身,拉开窗帘,爬山虎身上已经没有了光的照拂,星点点上夜灯。我又拉上窗帘,爬上自己床去。
      第二天我吃完饭就去了校图书馆。进去之后到处兜转,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辛蓝。我走到她面前,故意拉动一点椅子,然后笑着对上她抬起的眼。我轻声说:“辛蓝,这里好多人,我只认识你,可以坐你对面吗?”
      她好像有点纠结,看上去像拒绝我。
      我双手合十:“朋友也不可以吗?这是我享有的‘朋友的权利’吧?”然后我摆出有点可怜的表情,“还是有人了吗?好吧,那我不打扰……”
      “诶”她忽然叫住我,“可以,你坐吧。”我马上嬉笑着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我的书包里拿出我刚买的芒果蛋糕,推给她:“这是我该履行的‘朋友的义务’,喏。”
      我感觉她的呼吸一下子堵住了,然后伸出手,把蛋糕推回给我。拒绝的意思好明显。
      “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行使权利。”我有点苦涩地说。
      她居然真的思考了起来,从她抿紧的唇瓣就可以看出她的纠结。她很快就给出了我觉得很好的提议:“那你,你就多行使几次权利吧,很多次,我就可以吃你一个蛋糕。”

      这只像你
      但我很快就发现这“朋友的权利”估计还得有别称,就是“学生的义务”。辛蓝真的每天下午五点半出现在校图书馆,跟我一起学到六点半就回教室上晚修。在她那,她的义务估计是帮助我贫瘠的英语成绩,寥寥交流就是关于题目。我气不打一处来,不该聊点什么嘛?可我也不知道聊什么。
      就这样干巴巴地学了三天,到了星期六,我对她说:“我带你去买蛋糕好不好?”她答应了。
      星期六我们不用上晚修,我和她走出校门时正日落大道。阳光将世界切成碎片,一半融在金色的夸张里,一般沉睡在楼房的阴影之下。这里房屋林立,这里破败而梦幻,这里温馨而现实。我们一路无言,完成任务般走向那家蛋糕店,买了一盒芒果蛋糕,然后走回家。
      经过一家水族店,我想着不要浪费了这么好的夕阳,我说:“陪我进去看看吧。”
      她犹豫了一两秒,依旧是答应了。
      我拨开门口的珠帘,她弯腰进去,我跟在她身后。店的面积很小,从玄关走进去一段距离才看见水族箱,玻璃水族箱将这家店挤的更小,空间完全挤不下五个人。这里不开灯,夕照也照不进去,光亮来源是水族箱里的灯管,映在人脸上有透亮的水纹,整个店就这样浸润在水中,好舒服,大概是因为这样店长才趴在柜台上睡着的吧。柜台上养了株茉莉,金阳投在茉莉上;原来这里也有茉莉。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养过两条金鱼。”我凑近她,眼镜看向的是玻璃后的金鱼,“小孩子养两条金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我们家不让养,我妈讨厌除了熟了的鱼,但我攒钱偷摸着买了两条。”
      我感觉到她好像往我这边侧了点头。
      “可是我买了没地方养啊。我捧着装着金鱼的塑料袋,刚好碰到一个同样总往店里张望的小女孩。我问她,你也想买吗?”
      “然后呢?”
      “当然是点头了。小孩子哪里懂得藏住自己的喜欢。我说我没地方养想让她帮忙,可是她家也不让养。这么点大的地方,居然有两个不让养金鱼的家庭。”
      “那金鱼怎么办?”
      “我俩拿了个碗,把金鱼养在了平时不会有人注意的杂草丛中,拿老板送的鱼食每天喂一点,生怕没几天就喂完。结果第三天鱼就被猫叼走了。”
      她笑了两声:“那你们岂不是很伤心?”
      我也笑了 “那是伤心得不行了。那女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到处抹。”
      她不吭声了。我就又笑了两声,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睛,恰好她的眼里也有蔚蓝色的我。我用更轻的声音对她说:“那个小孩子就是你,我记得的。你现在还想要一条金鱼吗?”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关于惊讶的端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大概一秒,她就别过头去,盯着水里的鱼。良久,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玻璃上,一条长着大泡眼呆呆的橙红色金鱼马上游向她,隔着玻璃吻她的指尖。
      她转过头,又笑得那样明艳,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她笑进了眼里,而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透明的水的光纹在她脸上漾开,她说:“陈知林,这条好像你。”
      窗边的茉莉是在傍晚开的吗?那股茉莉花香幽然萦绕,脑子里混沌得只有纯白在金色下绽放的样子,好像在昏暗的深蓝中对我笑的辛蓝。
      那天下午我将老板拍醒买了那条鱼,送给辛蓝。辛蓝只肯接受我的一份礼物,所以我只好将那盒蛋糕拿回了家。回家后坐下来就对着蛋糕发懵,那阵茉莉花香似乎还缠着我。
      也就是那天,我才意识到我估计不是只单纯地想和她交朋友,我撑着下巴思考半宿,一拍大腿,我不会是想和她谈恋爱吧?然后又发懵,想起那条橙红色的金鱼,眼睛大确实一样,但那股呆气怎么着也不能像我吧?想着我就又笑了。
      那天的我并不知情,但很久以后我回忆起来才顿然醒悟我确实呆得可以,对自己不知来处的爱恋后知后觉,对辛蓝藏匿多年的痛恨浑然不觉。
      那天我又尝试了芒果蛋糕,大概是热带水果的原因,我难得地尝出了夏天的味道。临近十点,对面藤蔓下的镜窗此时也才刚将灯打开,我来不及细想我们告别后的今夜辛蓝去向何方,只是感到心虚,匆匆拉上窗帘就爬上床。挑明心动后的那晚,我彻夜好眠。

      4.我还是打算追她
      说实话,我还是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还是会不知所措。那天之后我就再没去过图书馆,也只敢在闲下来的时间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办。偶尔会被雨后窗边的茉莉花香缠得恍神,心里有和她说话的热切的冲动。
      在第五天的花香里,我明白了暗恋是一个人的潮湿雨季,恐怕我开始出现在这个雨季里的时间只会更早。同这个想法一起来的,是同桌拎来的一盒芒果蛋糕,说是辛蓝给的。
      “你和她认识上了?”我一勺一勺地挖着蛋糕,没有那天的夏天的味道,却带着雨林的感觉,我知道那是我的心理作用。
      “没。今晚吃完饭,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兄弟非拉着我陪他去表白,被狠狠拒绝了。你说他真是,一身饭味就去闯。”
      这芒果好像还有点酸。
      “不过辛蓝那个时候好像要来咱班,恰好遇到我了,就让我托带了。蛋糕一点没碰着。”
      我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芒果味盖过了茉莉花香。同桌看了我一会儿,挠了两下头,低声说:“诶我说真的知林,你喜欢就去追呗,你俩根本不像不认识的,别扭成这样。她要是不喜欢你,还会给你送蛋糕?”
      我对他这堪称自大的发言翻了个白眼。那肯定不是因为喜欢啊,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她这是谢礼,也是在履行她作为朋友的义务。只不过为什么不亲自来送,我就不知道了。
      同桌的话并无不可取之处,我还是打算追她,哪怕从朋友开始。但我这周五天都没去找她,我想着这周六去一趟花店买一束花赔罪。
      周六下午放学去,我特意等到人差不多走完的时间才回家。那时只剩残阳,一线光圈趴在地平线上。我的目的地是拐角处的那家花店,我没从进去过,印象中只有簇簇繁花堆排在店门口,无法窥得里间真容,只有对面那家老头理发店才是我的常去地。
      到了。这家花店居然是最早亮灯的,明黄色的灯光撒亮了店门前的四块地砖。我推开门,踏进去,门口“欢迎光临”四个字的机械音适时响起,打扰到了店里每一朵安静盛开的花,以及柜台后还在看书的人。
      是辛蓝,原来那天夕阳下的告别后她来了这里。
      按理来说花店是不会招时薪工的,毕竟要忙的事情没有很多。所以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怎么会在这里,只是下意识地朝她打了个招呼。
      我那时一定很傻。
      她也愣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然后朝我点头回应我的问好。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笑着问我:“想买什么花?”
      我这才从恍神中抽出理智,但我依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她也不管,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投向一株绣球:“我妈妈的朋友是很好的人,是她让我来这里打工,对我来说清静,对她这个店主来说又可以经常放放假。”她伸手捧起一朵,“可是她不懂开花店,这里光线不好,花不长久。”
      辛蓝低下眸,说:“拥有一家花店是我妈妈生前的愿望。”
      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她家里的事情,从前我的了解也只来源于街坊邻居的闲谈,仅仅知道她那已逝的母亲和恶劣的父亲。她真的好厉害,将自己的生活经营得很好。
      “听上去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又用她明艳的笑对向我:“别紧张,我不是要卖惨。我只是很感谢妈妈的朋友,这样我妈妈即使在地下长眠也会坠进一个繁花似锦的梦里。”她向我眨眨眼,我感觉灯光很有眼力见,将她照得熠熠生辉,让她带着世界上最明亮的眼睛问我:“你还没回答呢,想送给什么人?”
      那时的我大概没有注意到她问这话时的笑意并不完全真诚。但好在我毫不怀疑,才能做到无视她的两个问题,抬起一盆含苞的茉莉买了单,就塞到辛蓝的怀里。
      我说:“送给你可以吗?你送的芒果蛋糕很好吃。”
      我真的笨得可以,哪有人追人送花送盆栽的?
      但是辛蓝笑了,她真的好爱笑,我希望她可以一直笑。

      十七八岁
      后来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赴约,晚上下课了我会偶尔假装不经意和她碰面,然后一起回家。她对我是她邻居这件事毫不惊讶,我想她应该一直都知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暑假了我就常去花店坐坐,好在花店里有桌椅,这里多清静啊,我可以说我来这里写作业。有时她想午睡我就可以帮她看会儿店,以及看会儿她,那时候阳光最毒辣,落地风扇对着她吹,发丝扫不动她的睡颜。有回碰见了一个女人进来,四五十岁的样子但保养得很好,主要是胜在气场,她进来就先给辛蓝盖了张毯子,从抽屉里拿了串钥匙就走了。我想那应该是辛母的朋友。
      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太友好,像在瞪我,估计认识我?
      偶尔有几天我会趁夕阳正好的时候邀请她到处逛逛,让花店偶尔小憩。其实也不会去哪,就在以我们住的地方为中心的小范围内捡拾童年的回忆,时不时还会想起我们共同拥有的一小段记忆,而在这种时候她往往会失神,仿佛掉进了一个我不知道的深潭,可她会藏起自己的眼睛,我无法探取一切情绪。
      我的十八岁生日在暑假,也是和她一起过。我爸妈在我转学不久前就搬走了去更发达的地方发展,而我因为离学校近就还留在这里。
      她来的时候带着一捧茉莉花,用旧报纸精致地包装好,说是我送她的茉莉花开花了。许愿的时候我偷偷睁开了一点眼,我看见她很安静地在看我许愿,蛋糕上的烛火亮光在她的眼里跳动,嘴角的弧度浅浅的,轻轻地勾住我的心。
      那一刻我简直要落下泪来。感谢几个星期前拒绝和爸妈一起过暑假的自己,感谢嫌跑回来陪我过生日太烦的老妈。
      我第二天还是要去爸妈那参加我的生日会,给大家一个盘问我校园新生活的机会,以及隆重地庆祝一下我的成人之日。
      但我脑子里还是那束茉莉花会什么时候枯萎,以及昏暗下她对我说的话。
      那时候夜很静,街坊里很静,屋子里的我们也很静,只有吃蛋糕的声音。吃了一会儿,她突然问我:“陈知林,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呢?”
      我告诉了她原因,然后就又是寂静。
      我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只是她忽然又说:“陈知林,你之后不要去花店了,我不去了。”
      我问为什么。她思考了一阵,说可能是因为要补暑假作业吧。她骗人,我知道她在花店把暑假作业写完了。
      吃完蛋糕之后,她就又开口了。我其实心里希望她不要再说话了,因为那晚我直觉她说的话不会让我高兴,可她还是说:“暑假你都不要找我了,你这个暑假不用陪爸爸妈妈了吗?出去玩一玩吧。”然后就开始收拾剩下的垃圾。
      我什么也没回答。我很难过,可我也很听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又到了爸妈身边,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才感受到昨夜的她也很难过。我想,她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我对她的好意大概是很难被允许的。我追人追的好差。
      可我永远乐观,开学后依然烦她,而且我分班分到了次重点,在她隔壁班。我转换策略,不送东西了,而更多的是制造偶遇和提供陪伴。图书馆也照例会去,不过偶尔缺席的变成了她。家里的那束茉莉花早就枯萎了,我直接买了一盆,用塑料瓶和一次性筷子做了个持续浇水的装置,也给她了一个,送的时候她看上去很开心。
      她最近很少笑得开怀了,我知道她是不开心变多了。再加上我最近又经常听到夜里有醉鬼的吼叫声,应该是辛父。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有想过去打一架或者让她来我家住,但怎么都不合适。
      有一回雨下的有点大,我和她挤在一把伞下。我说了很多话,她也会积极给出回应。突然她指了指我的伞,带着笑问我:“陈知林,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我还不准备表白呢,情急之下说了句装的:“不是。我只对值得的人好。”她被逗笑了,我在心里抓耳挠腮。
      但是感觉之后她朋友占有她的时间更多了,有种想把我挤开的感觉。她人缘好,朋友好,我完全可以理解,可是我就是感觉被拒绝了,好像在对我说:她不值得。
      我好难过,但我不会放弃。
      寒假我没办法继续呆在这,必须要回家,所以我陪辛蓝陪了三天就和她告别了。我无法想象处处热闹的寒冬她怎样一个人度过,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在手机上烦她。熬到开学,五月份中旬是她的生日,我去她班上找她,约她第一节晚修下课后一起去吃蛋糕吹蜡烛。
      我说:“你陪我一次,我还你一次嘛。”
      她没问我怎么知道她的生日,她说好。

      6.做个好梦
      可晚修下课后我没有等到她,甚至没有找到她。我直觉她不是故意放我鸽子。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我心里揣着不安,在离晚修下课还有半小时的时候找老师批了病假提前回去了。
      回去之后总感觉街坊里异常安静,看不见阳台上出来抽烟的,也听不见辅导作业的争吵声。楼下李婶出来时走得鬼鬼祟祟,我逮住她,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下楼丢垃圾。
      她被我狠狠吓了一跳,反手给我肩膀来了一巴掌,又压低声音说:“对面那户父女吵架哟,我想去劝一下子噻,哎哟乖女崽惨的嘞,我都有点不敢去。”
      我眼皮一跳:“哪户?”
      “就五楼那户啊,刚刚动静忒大,怕不是要动……”
      我转身就冲进楼里去,李婶没叫住我。跑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玻璃砸碎的声音;三楼,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四楼,满头淋血的辛父从我身边跑下楼去;到了五楼,我看见,陈旧的木门框,框住了站在满地碎玻璃上的辛蓝。
      她的脸上也沾有血迹,猩红触目,黏住了几缕发丝却遮不住脸上的青紫,我祈祷那不是她的血。我之前就说过,她从不畏惧与人对视,包括现在也是,她直视着我,眼里到底是什么?恨、惧、或者是绝望,我永远无法得知。
      但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我亲手揭开了她的伤疤,她最不愿意暴露的伤疤。
      于是我毫不意外地看到,她举起手里被砸得只剩半边的玻璃酒瓶,对准我,然后冷冷启唇:“陈知林,滚出去。”半边酒瓶的锋利处还淌着血,汇聚到最低点然后坠落,滴在了地上破碎的纯白色花瓣;那盆茉莉也被砸碎了。
      我抬脚,跨进门框,好在穿的鞋够硬,踩在玻璃和瓷片上的感觉让人很痛。楼下那男的跑远了才开始叫嚷,多脏的狠话都敢放出。我一步步走向辛蓝,她的手也从没有放下来过,我叹了一口气,只好自己把那危险的东西拿开,我把她抱起来,离开了那满地碎片的区域,应付她:“行,咱们去完医院我就滚蛋,有碘酒不我给你伤口消毒。”
      我一放下她,她就自己跑进房间里拿了件外套,拿了钥匙就又跑出门了,全程没看我一眼,只留下一句“我自己去医院”就下楼了。我没在意,她这样不愿意面对我才正常。但我还是跟住她,怕下面还在叫的辛父又跑上来咬人,结果下去之后辛父看见辛蓝就又跑了,我才注意到辛蓝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拎了个瓶子。
      她肯定知道我一直跟着,走到后面也放弃了对走姿的坚持,一瘸一拐地去社区卫生院。我没敢上去扶她,她肯定不会愿意的。很晚了,卫生所里的医生给她消了毒拿了点各种伤药就下班了,她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全是划痕,我手里拿着沾了碘酒的棉签,有点得意地说:“我还是有点用的吧。”她没理我。
      手上上好药,还要给脚上喷药,我喷完之后又给缠了个冰袋,这下她没法坚持自己走路了。我蹲着背过身:“这下你真走不了了,我背你回去吧。”
      这里刚入夏,夜晚也很热,远处的蝉鸣直响过来,旷远而冗长,我想这里应该会有好多蚊子。我腿感觉有点蹲麻了,她才开口:“陈知林。”
      “诶。”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我能听见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站起身,没有转过身,只是向前走了几步:“够远吗?”
      她似乎终于憋不住了,抽泣声越来越重,但始终没有放出声音,但我莫名觉得或许这是她哭得最大胆的一次了。我做她情绪的听众,总好过她憋着眼泪回家后哭。
      她说:“最近他回来找我要钱,找我一个高中生要钱,你应该知道。他把我妈给我的钱全偷了还想偷我奶奶留的。妈妈奶奶没死的时候他就以暴力相待,死了之后竟也敢自称丈夫儿子,真的很恶心。张叔说他是接受不了我妈的死才变成这样,搞笑,总有人把暴力歌颂成爱。”
      “他今天想打我,我没忍住,拿椅子砸他,椅子太轻了没怎么伤到他,他到是一下子就成疯狗了一样来打我,踹我扯我砸我。我就踢开他,用他带回来的酒瓶子砸他,流了好多血,几乎都是他的血,我一点都不怕。”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我转过身,坐到她身边,我想碰碰她。
      “陈知林,你听我说。”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脸,即使满眼泪水也要直视我,目光平静且强大。
      “我喜欢你。”我冷不丁被砸了这么一句,但她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告白,“很久之前,初三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得到。我们见过好多面,我全都、全都记得。我只是因为你对我的一点好,对谁都可以的一点好,就喜欢你。这份喜欢就是我对不能拥有的幸福像狗似的渴求的证明知道吗?就是对我那些不幸的嘲笑!我对身边亲密的人都说我讨厌你,我恨死我自己了。我一边恨,一边忍不住去找你,从借伞开始,我每一次,都忍不住靠近你。”
      我心里绞痛,一下抱住她,她也回抱住我。
      “每一次、每一次。在图书馆,在蛋糕店,在花店,还有过生日,我真的好矛盾好烦。你每一次对我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但我就是想接受。那盆茉莉花我尽量在保护了,但是那个男的一下就能把它砸碎。我真的不配拥有这么好的东西。”
      “陈知林,我真的好讨厌你。”
      我简直要落泪。我用脸蹭掉她脸上的泪水:“嗯,我也好讨厌我自己,怎么才知道你的想法。”我闭上眼,“可是这么令人讨厌的我,就是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我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好滑稽,明明互相喜欢的两个人,却在同一场雨里各自走了这么远的路,直到现在才相遇。她抱我抱得好紧,浑身都在抖,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卫生所的白炽灯有点坏了,滋滋的还时不时闪两下光,白蛾傻傻地撞着灯。
      “我也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说不定比你还早,只是我笨,发现得晚;我不渴求幸福,不因为你有什么好,我渴求爱,幸福的也好痛苦的也好,只要是你的爱就好,我甘之如饴。”
      我睁开眼,盯着她,握住她的手:“我在求爱,辛蓝,我要你的爱。”
      后来,不知道几点了,路上一点人也没有,路灯孤零零地与草木对话。辛蓝在我背上睡着了,我脚步缓慢地挪回家,免得把好不容易哄睡的辛蓝弄醒。一路上我都在反刍刚才发生的事,不真实感越来越明显,天啊,和我想的告白一点都不一样,我还想着高考完之后捧花下跪呢。
      好高兴,原来这场潮湿雨季不是我一个人在渡过。
      刚才在卫生所她听了我的话眼泪就掉得更厉害了,最后哭累了,陷入沉睡前她叫我:“陈知林。”
      “诶。”我应,手上轻轻地拍她的背,哄她睡。
      “明天我想吃芒果蛋糕。”
      “诶,好。”
      她往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睡着了。
      此刻的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望过去所有的快乐与辛酸,爱与悲痛,迷茫与探索,不知我们的结局是千百万中的哪一种,只会各自揣着不安走向彼此;同样投望未来,祈求时光能允许我们长久地相爱,祈求一份普通平凡而都属于我们的热烈的爱。
      算了,我想,我祈求当下的她做个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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