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夏症候群》五斤荔枝

2、（二）

　　bgm：《当时的月亮》——王菲

　　周末那场关于前任的脱口秀被传到了网上，有人开始分享我那位小有成就的前男友到底是谁，好在当时谈恋爱时保密工作做得不错，网友扒了半天也没扒出什么来。

　　我今天没演出，吃午饭后又开始晕碳，只好回到床上继续睡我的回笼觉。

　　那奇妙的梦又开始了，这一次我回到了14岁，刚认识fzd那会儿。

　　我正和我爸妈在观众席看着比赛，现场解说激情澎湃。紧接着被我后排那位小弟弟一个不小心装满水的水杯砸脑袋上了，疼死我了。

　　等等……

　　怎么会疼？！梦里怎么会疼！

　　不信邪的我掐了掐我妈手臂，那钻心的一下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程真你干什么！”
　　“妈，疼吗？”
　　“废话！抽什么风这孩子！”

　　我去？这什么情况？

　　“妈，你掐我一下！”
　　“？”

　　她一脸惊愕地看着我，看样子是以为我疯了。

　　“嘶！好痛！妈你轻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梦吗？

　　“妈，现在是2013年？”我带着试探性的口吻问她，这次得到的除了我妈看疯子般的眼神还有我妈担心的表情。

　　救命！我这是！穿越了？

　　我看着赛场上劲劲的fzd陷入沉思，开始回忆前几天做的那个回到过去的梦，该不会那时候是第一次回到过去吧？

　　到底是科幻小说看多了，这种不可能的事也能被我碰上？我现在学物理的话够不够我发现这个穿越的事实以及原理，未来直接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成为世界上最年轻的物理学家。

　　程真，你是穿越了不是换脑子了。

　　可是，命运让我回到过去的原因是什么？我并不想改变我和fzd的结局，分手对我们来说或许已经就是最好的了，又何必再去改变。

　　以上当我放屁，我确实遗憾过。
　　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

　　“真真，要不要和爸爸去认识认识这位小天才？”

　　我爸开口询问我后我才反应过来比赛已经结束了，fzd不出意外地拿到了冠军。

　　可有些事却跟记忆中不一样，比如这次是我爸主动问我要不要认识fzd而不是我缠着他。

　　再比如此刻我的手上已经拿着一份鸡蛋灌饼而不是出场馆后。

　　所以，这不是我在的那个时空？而是所谓的平行时空？

　　OMG……我真的快要晕过去了。

　　就在我准备开口拒绝的时候，一股神秘力量朝我袭来，我眼前一黑，再睁眼发现我又回到了软绵绵的大床上。

　　……

　　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穿越了！！！

　　我想再次验证下，却发现怎么都睡不着。此刻大脑宕机的速度是刚刚被我妈掐后有真实感的一百倍。

　　嘿，上帝到底在和我开什么玩笑？我是被外星人开发的对象？我是世界的玩物是吗？

　　头脑昏昏的我决定起床出门活动活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说不定是因为在家憋了两天，头脑不清醒了。

　　上海最近凉快得狠，这是台风来临前的信号。28度的天我穿着吊带走在大街上，风吹过来还有点凉意。有点冷，我又返回去准备把吊带的开衫给穿上。

　　还没走到小区大门，刚到拐角处，路过那家咖啡店还能听到陈奕迅在唱“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后半句还没出来我就看见了出现在我昨天稿子里的男主人公。

　　合计着咖啡店的歌是他放的啊？
　　这也太应景了吧？

　　我俩分手后倒不是属于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当初谈恋爱我和他也没避着家里人。爸妈当时听说我搞定了fzd，那叫一个喜笑颜开啊，比听到我高考六百多分还激动。

　　一来二去双方家长竟然熟络了起来，就现在过年我爸妈还想着说要叫fzd来家里吃团年饭，说什么做不成女婿做他儿子也不是不行。

　　不行，坚决不行。
　　我态度坚决，但没用。

　　他俩逢年过节还是悄悄私底下给人fzd发微信。fzd出了名的情商高，就算心里真有啥想法也不会说出口。说到这也奇怪，他爸妈也是这样。所以吧，这关系一直靠大人维系着，也没办法真断得干干净净。

　　我和他正面碰上，装没看见这招已然是行不通的。没办法，我只能期待着这位高情商帅哥主动开口和我随便寒暄两句，我也随便敷衍几句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他就是站那儿不开口，像是故意的。

　　行，fzd算你有种！你那金口难开，姑奶奶我的就不是了？大不了装最熟悉的陌生人呗，擦肩而过转身就消失在人海～

　　隔着和我演旧情人见面愣住的戏码呢？
　　你tm上个月才因为我爸妈的关系和我见过一面！装什么装！

　　“好巧。”

　　姑爷爷没熬过姑奶奶，先开了口。

　　巧个屁！

　　“还挺应景。”
　　“还真是。”

　　这不用说主语就知道对方想说的是什么的默契程度跟小猫挠脚心，痒得慌。

　　“走了。”

　　我挥挥手准备先行一步，不料被他叫住：“这是回家？”

　　我白眼一翻，没回答。
　　大哥！这是我家小区门口，你说呢？

　　“诶！我妈让我带了点东西给你。”他叫住我，但脚下动作没停，走到我身边站住，也不把他手上提的那袋东西递给我，像是要亲自把它护送上楼。

　　我伸手想让他主动递给我，但他没领会我的意思，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这个行为。随即，我立马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他老这样。惹我生气了就这样死皮赖脸站我旁边也不走，一动不动。哪怕他在气头上，一时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撂下狠话转头就走，但没过几分钟还是会耷拉着脑袋折回站定在我旁边。

　　这意思是要跟着我上去，亲自把东西送到。是还有话要说。

　　“德行。”

　　从前在一起时买的情侣拖鞋早被我扔了，当时把家里很多有关他的东西都处理掉了。我给他拿了双新的拖鞋。

　　目的达到的fzd这才把阿姨带的东西拿给我。里面是张某中医馆的药单和一个打着丝带的小礼盒。

　　“我妈上次听你妈说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作息也乱七八糟，晚上还睡不着觉，特意去中医馆开的方子。我是觉得每个人情况不同，就没让她把药一起开过来。你抽空拿着这药单去看看。”

　　从进门开始他就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

　　“嘿，我妈真是……”照我和fzd现在和关系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替我谢谢阿姨。”

　　但里面那个打着蝴蝶结丝带的礼盒不像是他妈妈的风格。

　　“这也是阿姨送我的？”我拿着那个粉盒子问他。

　　他瞟了一眼，“这我送的。”

　　抽什么风？

　　“就一眼罩。”fzd补充了一句。

　　现下这种情况其实挺糟糕的。前男友在你家，送你真丝眼罩和一套枕套。因为他熟悉你的一切，也知晓你睡觉的习惯，知道你神经衰弱听不得一点声音见不得一点光，需要耳塞和眼罩才能睡个还算安稳的觉。

　　所以他在得知后，送你最需要的东西。
　　可他是前男友。

　　这身份，尴尬。

　　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暖意是真实的，却让每一根神经都紧绷，预感到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无法抵抗的沉溺，或是被烫伤的伤口在温水刺激下的痛楚。

　　我曾抱怨家里的枕头不够软，他第二天就换了新的。因为对光敏感，起来上厕所都不开床头灯而是捂着手机的手电筒，记得我抱怨买的眼罩勒得头发疼，也替我换过现如今我手上拿着的同款眼罩。

　　这些细碎的生活习惯，曾被他一一拾起，妥善安放，然后又在这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包装精美的递还给我。那盒子里装的不仅仅是一副眼罩，还是我们的从前。

　　“谢谢。”干巴巴的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带着我自己都嫌弃的生硬。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倘若我拒绝，他有一万个理由让我收下。

　　前男友的关心是裹着糖的毒药，是平静生活里不该再被掀起的波澜。

　　fzd似乎看出了我的挣扎，他移开视线，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平常，“别多想，正好看到，就顺手买了。”

　　？
　　我没多想。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他转身走向玄关，像是任务完成。

　　这姿态反而刺痛了我一下，把我从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解救出来，又把我推向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中。他总是这样，体贴周到，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

　　我开始痛恨他的审时度势和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他在拉开门把手的一瞬间，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喝杯水再走？”说出口后我立刻就后悔得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这算什么？挽留？客套？还是不甘心？

　　fzd背影顿了一下，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神却深得很，“不了，”他说，“不合适。”

　　的确，不合适。

　　前男友的身份，嘘寒问暖的关心，单独呆在一个空间里都不合适，甚至这份恰到好处的礼物，本身就不合适。

　　“那你跟着上来？”我语气有点冲，好像被不合适这三个字刺痛一般。

　　“当我脑子抽了。”门已被他打开。

　　“fzd，你后悔过吗？”
　　“什么？”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没听清还是想用没听清当借口来糊弄过去。

　　“算了，没什么。”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分手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当时感情再深也早在这一千多个日夜里趋于平淡。只是我总是会回到那些和他相关的夏天。十七岁的程真走在晚夏的夕阳中，穿过人声鼎沸的马路就能看到另一头站在那儿的fzd。

　　他们就这样逆着风行走在浩荡的人潮里，未来充满希望。他的大满贯与她的梦想，还有对他们共同未来的心照不宣。

　　“程真，”fzd叫着我的名字，“有些事该翻篇了，别跟过去过不去。”

　　别跟过去过不去，是我昨天脱口秀里说的话，他看到了。

　　“我早翻篇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后悔过没？”

　　当初分手是他提的。其实照当时那个情况，再拖下去我也会和fzd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俩那时侯是真的都撑不下去了。

　　21年的东奥，他与金牌擦肩而过。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因为疫情的关系，原本打算出国的我计划搁置，继而开始准备考研。

　　那段时间fzd推掉一切商务活动发了狠地练球，和我见面的次数也随之减少。国内的内卷程度一年比一年严重，我每日除了学习也是学习。经常是一天下来就是相同的三件套：早上好、吃饭了没、晚安。

　　我那段时间压力也很大，又不敢过多打扰他，情绪都是自己一个人消化。其实我也思考过是不是谈恋爱这事让他分心了，所以才那样。

　　压力和负面情绪一直持续发酵，久而久之变成不满，开始带着他不爱我的前提去寻找答案。

　　当我的情绪集中于如何更爱，如何依赖，如何更长久的时候，就会忽略过往所有的快乐与被爱的瞬间，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控的自我消耗。

　　带着他不爱我的答案去问对方，带着没有未来的答案提出问题去让对方解决。前置条件错误的情况下，得到的必然是错误的结果。

　　于是22年的夏天，爆发了我们感情中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那天他说的话还挺伤人的。

　　他说我无理取闹，一点都不为他着想。我嘲讽他是不是满脑子只有金牌和他的理想，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女朋友。

　　说完其实就后悔了。
　　我明知他不是这样的人，明知这是不能被曲解的底线。

　　情绪上头时是不愿意为自己的错误道歉的，于是明知已经在他底线边缘疯狂徘徊的我却愈加变本加厉的指责他。

　　“程真，你要是这个态度我觉得咱俩没必要再谈了，直接分手或许更符合你的期待。”

　　“期待？
　　“fzd，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我这没空陪你在这儿无理取闹，程真，我每天真的很累。”

　　“我刚说的不是事实吗？哪一点是我无理取闹冤枉你了？
　　“你每天跟上班打卡一样，一天下来就一句早上好和晚安。主动和你聊点什么得到的回复就是‘嗯，等会聊’然后再无下文，我是你的女朋友，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情感的打卡机器。
　　“你有压力我就没有吗？我不为你担心吗？新乡那事儿我就不怕吗？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要不是七号说漏嘴，你打算瞒我多久？网上铺天盖地关于你的消息，瞒得住吗fzd？”

　　……

　　后面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好多，哭累了就睡着了，那通电话什么时候挂的我不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早就关机了。

　　fzd的回答将我从过去拉回到当下。

　　“后悔过。”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彻底终结了刚才那场短暂又扰人心绪的交锋。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粉色的盒子，丝滑的缎带硌着指尖。后悔过。他说。这三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搅得我心里乱七八糟。

　　后悔在此刻显得不合时宜，后悔有何用？后悔能抹去那些相对无言的疲惫和出口伤人的话语吗？

　　不能。

　　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把药方仔细收进抽屉，那个眼罩盒子却有点烫手。拆开吧，显得我很在意这份礼物；不拆吧，又显得我格外在意送礼物的人。最后我把它原封不动地塞进了衣柜最顶层，眼不见为净。

　　大概是白天和fzd碰面的原因，我晚上又梦到了他。也可能不是梦，而是我又穿越回到了过去。

　　不是小时候，也不是分手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在他北京的家里，我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刚结束一场大赛回家，累得瘫在一旁，额发还被汗水浸得微湿。

　　没人说话。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有淡淡的汗味，还有我刚洗过的草莓的甜香。

　　他踢了踢我的脚，眼睛都没睁：“渴。”

　　我“哦”了一声，去给他倒水。递过去的时候，他依旧没睁眼，就着我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心满意足地叹口气，脑袋一歪，像是又要睡过去。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只是看着阳光一点点挪移，落在他安静的脸上。

　　那么普通，那么平静，却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了我遥不可及的奢望。

　　醒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窗外天色蒙蒙亮，台风似乎快要来了，风声呜咽。

　　我摸过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几乎快要沉底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打出了两个字：“谢谢。”

　　为那份药方，也为那个我没打算用的眼罩。

　　我以为他不会回，或者至少要等到天亮。但几乎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顶端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几秒后，他的消息弹出来：“没事。”

　　对话到此为止，没再继续。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扇我以为早已紧闭的门，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一份不合时宜的礼物，和一句轻飘飘的“后悔”，而被推开了一条细缝。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玻璃嗡嗡作响。

　　我赤脚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又荒唐的念头——

　　如果，只是如果，那两次“穿越”，是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