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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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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圣保罗书院
五月末的午后,空气格外粘稠。操场塑胶跑道蒸腾起刺鼻的橡胶味,凤凰木上栖息着盛夏蝉鸣,火红花瓣簌簌落下,又被篮球鞋底碾碎,洇开一小片猩红。
“阿曜!回防!”
球场上的吼声撞进蝉鸣声中,林闻曜快速转身奔回半场,球衣下下摆掀起一截,腰侧那道十厘米的疤痕暴露在烈日下,又迅速被落下的球衣遮住。
看台上的观众跟着紧张呐喊,校队教练的咆哮声混着哨响,但最响的还是女生席的声浪
“要死!他在对我笑啊”
几个女生同时摸出小镜子,一下一下抹平翘起来的发丝
尽管他的目光早已掠过观众席,只在一个地方停留片刻…
看台基本被树荫遮住,只有正正中间的最高处,被阳光晒到一半的地方,只有零星几个懂球的人在看,因为那里是视野最广的地方,很晒,但是看的很远。
看台正中间最高层,被树荫虚虚遮住的阴影里,程溪推推半框眼镜,轻轻瞥了一眼那道疤痕 ,又默默低头继续看摊在腿上的报刊,余光透过空处,追随着球场上那道身影。
程溪的后背浸在阴影里,而前胸和脖颈却曝在烈日之下,校服领口扣到顶,也还是空出一小截,暖白的皮肤泛起淡金
几缕黑发贴在鬓角处,叶影在发丝间游走。
一片凤凰木的羽状碎叶影贴在他的左颊,边缘被阳光熔成半透明,垂着眼睫看书。
他的右手蜷起,食指和中指轻轻夹着调节绳尾端那耷拉在掌心的玉珠转。
附近看台的声浪里又浮出几句私语
“那个程溪?什么大少爷,不是亲生的,林少的跟班啦…”
“大陆仔啦…白吃白住…”
“小声点,林少刚才看他呢…”
他捻着书页翻动,这种话听得多了,其实也就那样
但当他的视线随着手指触及腕间红绳串着的玉雕白兰,眼神瞬间呆滞住,停下了转珠子的动作,转而用指尖摩挲,抠弄着那朵白玉兰中间裂痕的边缘
“程溪,林家不是善堂”
“当年白兰在丽厅唱歌,帮了皖薇,但你母亲对玫瑰的恩情,早在她执意跟着你爸走的时候断干净了…”
“你母亲临死前递你这脏东西,让你来攀高枝?沾了夜场气儿的玉,早该碎了”
“想留?”
真皮座椅上的人,闪过寒光的镜片…嗤笑声在偌大的房间回荡…
“那就记住,林家屋檐下,不养任何没有价值的人,狗也一样…什么白玉无尘,都是哄婊子的童话”
疼,像刀具搅着心肺转过半圈那种疼,从没这么疼过…
烟杆明明只是轻轻戳了两下心口,明明没有伤口,明明挨的打比这狠的多了去了,明明…
……
忽而一阵欢呼声响起,程溪眨眨眼回过神
“溪哥!赢了!”
少年的喊声穿过吵嚷的人群
程溪抬起眼睛
光斑便在睫毛上渲染开来,被光穿透成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在篮球场中间的他
隔着半个球场,林闻曜弓着背,球衣紧贴背肌,汗渍在肩胛滑下,后颈被晒红的痕迹一路蔓延到耳根,他撑着膝盖喘气
“等我缓缓”
刘海黏在额角,发梢挑起细碎的金芒—那是港区五月天独有的毒日头,钻进汗湿的发隙。
撩起的刘海下,左眉骨有道浅疤,新肉泛着粉色,不用想,肯定是上周进街球场时铁丝网刮的
汗珠卡在疤上,将坠未坠时,被他用手背胡乱抹开
林闻曜的带着笑意的目光穿过热浪,直直落在凤凰木碎影里程溪的脸上,四目相对,程溪的视线瞬间被钉在球场中央那个正小跑过来的少年身上
视线随着滑下的汗珠,划过眉骨,脸颊,下颌线,最后滴在黑色护腕上,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在想什么呢,大老远就看你心不在焉的”
林闻曜甩甩汗,轻车熟路挨着他坐下,顺手抽过他膝头的《南华早报》,摊开,单手举到程溪头顶,投下一大片阴影…
“没什么,给”程溪从旁边抽了张纸,顺带着把水也递给他
林闻曜接过纸巾胡乱擦着,纸屑黏在晒红的脖子上
他拧开瓶盖,喉结滚动着灌了半瓶水进去
“老坐在这儿,烤人干呢?树底下要凉快得多,真是读书读傻了?”
他勾起唇角,随手把水放在旁边,手搭在椅沿上,向后仰着懒洋洋靠在座椅上,另一只手还稳稳把书摊在程溪头上
“那边没光,费眼”
程溪偏头看他,伸手去拿书,
“还我,没看完呢”
他的手还没碰到书,那只举着书的手又抬高几分,同一时间传来的还有少年的嗤笑
“我看是溪哥你想看我才坐这里的吧”
“自作多情”
“诶,你等等我呗,书不要了?”
“吃饭去呗,哎呀我错了,溪哥你理我一下…”
林闻曜追着他,一前一后,离开了操场…
圣保罗学院食堂
吊扇在程溪头上打转,绿漆窗口前排起长龙,林闻曜打了饭,不知道做什么磨蹭了一会儿,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把其中一份推过来,又给冻柠茶插上吸管,戳到程溪唇间
“来晚了,只有青椒排骨饭了,阿姨还手抖,全是骨头。”
“都一样吃”
推过去的那份饭里,排骨堆在饭尖,都是净排,酱色油光渗进米粒——分明是挑过的
程溪刚想就着吸管喝几口冻柠茶,又愣了一下,默默偏开头,把杯子推远了一点,吸管擦过唇角,留下湿痕…
“可是每次你吃青椒的脸色都很难看”
“…吃你的”
……
林闻曜扒拉着盘子里的叉烧,找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挑到对面盘子里
“不爱吃,拿青椒跟我换”
说着就把他盘子里撇在一边的青椒都挑过来
“吃饭别说话,小心噎死你”
林闻曜听着这话,凑过去,唇角微扬
“装什么乖仔,明明小时候就野得很,诶,你说…”
“程溪哥,上次多谢你啊,要不是你我爸可能真被张家解雇了…这是…我爸非让我带给你,鱼露…”
一个衣着朴素,极其瘦小的男生紧张的把手上的铁盒子放在他们桌边上,声音带着颤,林闻曜被打断,转头看他
他记得陈阿水,张家大少爷张耀祖司机的儿子,一家人都是渔民
他是学校的贫困资助生,上周溪哥帮的人,因为什么来着,哦,好像是不小心衣袖碰到了张耀祖,张耀祖就说要解雇他爸
想着,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撑着头,扒拉餐盘里刚才挑过来的青椒吃,静静等着两个人聊完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是张耀祖欺负你在先,这个还是拿回去”
“程溪哥是嫌脏吗?我们都是拿的最好的…阿妈晒的,可鲜了…”
他语速稍快,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下,怯生生观察着程溪的表情,语气也低落下来
“我忘了…哥你平时吃的肯定比这好…”
程溪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瘦小男孩,不知道想了什么,伸手把铁盒子移过来一些
“那,多谢,也替我谢你家里人”
陈阿水连忙应声,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陈阿水就离开了
“溪哥,你今天跟他说的话比我还多”
“想让我跟你多说话?主科超过我再说”
“其实年级第一大人你不想说话可以直说”
程溪抬手把他凑过来的头推远,发丝贴着掌心,有点痒,像大型犬,想着,他耳尖有点泛红
“我可没说过…至少,没跟你说过…预备铃响了,回去上课”
“放学老地方见,靠你的笔记续命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