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寄泽边月》沈玉瑾

2、吃醋 房

　　房间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在陈泽周围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微妙的阻力。

　　夏诚的笑声，像一把散落的珍珠，清脆地滚落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方向——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坐着的方向。那个年轻人，有着阳光般耀眼的笑容和毫不设防的热情，此刻正微微侧身向着夏诚，眼神里闪烁着对前辈纯粹的崇拜和显而易见的欣赏。

　　而陈泽，只是陷在沙发的阴影里，指节修长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濡湿了陈泽的指尖，带来一丝凉意，却无法冷却心头那股莫名升腾的燥热。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地锁在夏诚神采飞扬的侧脸上。夏诚正讲述着今天团队合作中的一个趣事，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的弧度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代表夏诚真正开心的标志。只是，这抹曾几何时只为他绽放的笑容，此刻却明晃晃地、毫无保留地映照在另一个女人的眼眸里。

　　一种酸涩的、尖锐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刺入了他的胸腔。起初只是细微的一下，像被针尖扎了，随即，那痛感迅速蔓延、发酵，变成一种沉闷的胀痛，像一颗浸泡在陈醋里的青梅，酸涩的汁液渗透了每一个角落。理智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脑海的角落低声提醒：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夏诚一向待人真诚友善，是你想多了。但这微弱的声音，迅速被心底那头名为“占有欲”的野兽的咆哮所淹没。那野兽在焦躁地踱步，龇着牙，不满地低吼：她凭什么靠得那么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她凭什么能引出他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声？那些平日里觉得再正常不过的互动，此刻在他眼中都被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滤镜。

　　他看到那个实习生笑着递给他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她欣然接过，甚至因为对方的一句俏皮话而笑得肩膀微颤。那个抬手接过碟子的动作，那个因为欢笑而微微倾斜的身体角度，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放大，每一帧都刺眼无比。他感到自己的下颌无意识地绷紧了，握着杯子的手也微微用力，指节泛出白色。

　　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让他几乎要窒息的气氛。

　　“哦？是么……那还真是，挺有趣的。”他终于开口，声音突兀地插入了那片和谐的笑语中。语调被他刻意压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漠不关心，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湖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谈笑风生的两人停了下来，同时转过头看他。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像落满了星光，但星光里掺杂了一丝疑惑，仿佛在问：“你怎么了？”

　　这疑惑的目光像一道强光，让他无所遁形。他几乎是仓促地垂下了眼眸，避开了那直接的探询，假装被杯中晃动的液体深深吸引。他感到一种幼稚而强烈的冲动，想立刻站起来，走过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她带离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用一个拥抱或一个宣告性的眼神，抹去那个碍眼的存在的所有痕迹。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成年人的体面和那点可笑的自尊，像枷锁一样捆住了他的手脚。他只是举起杯子，将里面微凉的液体一饮而尽，那冰冷的触感划过喉咙，落入胃中，非但没有浇灭心火，反而激起一阵空虚的寒意。

　　“砰。”

　　杯子被有些重地放回茶几，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单的声响，在这短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面有点闷，”他站起身，声音依旧保持着那该死的平静，“我出去透透气。”

　　他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理会那个实习生投来的、或许带着些许不解的目光，径直走向连接客厅的阳台。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风立刻包裹了他，稍稍吹散了围绕在周身的低气压。他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浊气排出。楼下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织成一片繁华却冰冷的画卷，这万家灯火，此刻却无一盏能照亮他心底那片突然降临的晦暗。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这种被一种毫无安全感的情緒轻易左右的感觉，讨厌变得如此小气、多疑、不像自己。可那种像是心爱之物被人觊觎、领地被人闯入的感觉，是如此原始而强烈，强烈到盖过了一切理智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轻柔的脚步声。接着，一件带着他有馨香的、柔软的外套，被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驱散了一些夜风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到了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望向楼下的灯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非冰冷的对峙，而是一种充满试探的、微妙的平衡。

　　终于，她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怎么了？”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绷紧的侧脸轮廓，“从刚才起……你就有点不对劲。”

　　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来一阵熟悉的洗发水香气。这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他依旧没有回头，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伪装起来的平静，在他这句温柔的询问面前，开始土崩瓦解。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借此积蓄一些勇气。良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浓浓委屈和自嘲的低声，将那颗在醋缸里浸泡了许久的心，赤裸裸地捧到了他的面前：

　　“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声音闷闷的，“就是……看你对那个实习生笑……我心里……很不舒服。”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窘迫。他像个做错了事又忍不住要坦白的孩子，等待着她的审判，或者，是安慰。他将最真实、也最脆弱的醋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片夜色里，摊开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