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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枫,女,十八岁。特征:高大威猛,脸上时常带着傻缺而又自信的笑容。
她与师傅初次相见的日子,娘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好枫儿,今天府上要来一名贵客,记着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他收你为徒,叫所有人都瞧瞧端木家即便是女儿,也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个男儿郎。”
她盯着她最爱吃的烧鹅,无暇顾及娘的谆谆教诲,咽了口口水问,“娘,贵客什么时候才来啊?”
话刚说完,一阵青烟缭绕,他就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来的过于匆忙,头顶上甚至还沾了片桃花瓣。
他低头看她,天地万物仿佛都被刷上一层淡淡的粉色,花瓣顺着锦缎一般的黑发上滑落,被他用两指接住,捏诀化成了一支开到最好时的桃花,递给了端木枫,“给你。”
端木枫惊诧极了,目瞪口呆,刹那间将这十几年来所学的招式忘了个精光。
“太太太……太好看了!”她惊呼出声,捏紧了手中的桃花倒地跪拜,“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于是他便带走了她,一同住进了千渡山,教她习文习武,符咒心诀,看着她一天天地长大。
在这期间,端木枫绝对没少给他惹麻烦。今天以切磋的名义打了以前欺负过她的上河西小仙,明天又把几只奄奄一息的虾兵蟹将扎了个结实带回山洞,劈柴烧水买盐买油,亏的他回来的早,将那两只惊魂未定的虾蟹给放了。
他未曾生过她的气,只是每每在她犯错之后,拉她去桃林多练上几个时辰的功夫。
端木枫看着静坐着的他,赌气地想,师傅话总是那么少,即便是自己想引起他的注意力闯了那么多祸,他也从没骂过她几声。她把桃木弓往地上一摔,愤愤地叫嚷,“不练了!不练了!我要回家!”
戚竹离阖眼不动,似乎没听到她说的话。
“师傅是大混蛋!!”端木枫跳脚咆哮,见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咬牙朝山下奔去,忽听她闷哼一声,又骂了一句,“该死的桃树你挡着道了!”
戚竹离摇了摇头,唇边溢出一抹笑意。
端木枫走后,连下了七天的雨未停过。戚竹篱坐在洞口,烫了一壶酒,望着天边惊雷道道,悠悠念了一句,该把丫头找回来了。
其实端木枫根本没走远,一直躲在千渡山下的竹林里,饿得两眼发直,以致于看什么都像烤鸡。
“师傅…”端木枫饿的双脚打颤,被淋的浑身湿透,半人不鬼地蹲在竹林里盯着远处山洞,揪起一把草送入嘴里吧唧了几口,又全数吐了出来,咬牙切齿,“呸呸,师傅大混蛋,超级无敌大混蛋!”
戚竹离看着她这般狼狈模样还在咒骂他,只觉得非常好笑,于是变了串香蕉自她头顶砸下,以示惩戒。
端木枫被砸的没蹲稳,一屁股坐在了原地,摸了摸脑袋定睛一看,居然是串香蕉?
竹林哪来的香蕉?
当然这不在她的考虑范畴之内,饿极了她连草都能抓起来嚼上一嚼,香蕉更是让她狗眼一亮--+,抓起来狂磕。
他这个徒儿,今后怕是会败在这一张馋嘴上。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空旷的峡谷中崩落,而端木枫却仍蹲在竹林里不肯动弹。真是个犟丫头,他只有走过去,徐徐升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环将二人罩住,与外头的狂风暴雨隔断开来。
“我徒。”他弯腰摸了摸端木枫湿漉漉的大脑袋,见她没反应,又唤了一声,“枫儿。”
良久之后,端木枫虎躯一震,以熊的力量豹的速度扑入戚竹离的怀中,一顿狂捶,“师傅你是白痴,你是白痴,你让我等了那么久,我都以为你不要我了,师傅你这个大白痴,我都要饿死了你才来找我。”
“我徒…”戚竹离退后一步,抚着胸口,“力气太大了。”
端木枫露出羞涩而又傻缺的笑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冲破了戚竹离的光环,向山顶跑去,她回头见他仍立在原地微笑着看飞奔在雨中的她,大脑袋一阵发热,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师傅,等我长大了你嫁给我怎么样!”
估摸一个月后,雨势逐渐减小,乌黑的雨云也与青山分开,天上架起了一道玉虹,端木枫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吃葡萄,手指比划着在彩虹上行走的动作。她实在无聊的慌。
“唉!”她抽了几本师傅常看的书籍顺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让她未看头先涨。
“唉!”她捡起桃木弓往肩上一抗,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又重重叹了口气,“唉!”
戚竹离将书阖上,“平日肚子里一句话都藏不得,今天怎么了。”
端木枫狗眼一亮--+,装作忧心忡忡,“上河西那个小东西又约了我比试,还没开打呢,这个下作人对外宣称师傅传授给他必胜招式能打败我,唉!”
说完她瞟了师傅一眼,见师傅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听下文,又装作愁眉苦脸道,“这可怎么办啊?我输了倒不要紧,师傅你的面子往哪搁啊?再说了,上回我揍他就是因为他说师傅你的不是。这次要是给他赢了,唉!”
“这样啊…”戚竹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别比了。”
“不!不要啊!!!”端木枫露出了狰狞的表情咆哮道,“不要啊!!!!师傅你就不能也教我点新招式吗!!!!!!”
戚竹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搭话。
端木枫眼一瞪与他僵持着,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师傅,我的好师傅,你就教教嘛,你教我一招半式又碍不着什么,难不成还真要我拿着这把破弓去射那小子吗?传出去多难听啊,师傅~~哎呀~~师傅你就从了我嘛。”
戚竹离两手一背,“之前让你参禅修行时不是偷懒就是找借口下山买吃的,现在知晓着急了?”
端木枫大声道,“那我现在真的知错了嘛!”
戚竹离道,“我徒求胜心不可太重,你这只小笨鸟本就起飞的比他人晚,肖想一朝一夕练成绝世武功也是无用的,修行终归是长久之事,不可揠苗助——”
他“长”字未说出口,端木枫便往地上一躺,手脚并用,踢捶叫嚷,“我不,我不管,师傅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我才不是什么笨鸟,我无敌聪明聪明绝顶!比上河西那个小家伙老家伙都聪明!”说完竟嚎啕大哭开来。
戚竹离被她哭的苦笑连连,将她拉起,“要赢也不是困难事。”
端木枫抽噎着问,“那你之前说的笨鸟,一朝一夕什么的——”
“今后你若再不好好学习,自然会有落败的那天。”戚竹离从书桌上抽出一本封面有些破旧的厚实书册,名曰道法会元,交予她,“都是小大人了说哭就哭成何体统,这被传出去才是丢了为师的颜面。”
端木枫用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欣喜若狂地接过书册,急急翻开阅读里面的内容,随口应了他一声“徒儿保证以后绝对不哭了。”
她读的极为认真,在地雷诀上详查片刻后,双掌一翻,食中二指交叠,拇指压上,小指与无名指收拢掐住掌心,口中念念有词,让他哭笑不得,赶忙捉住她的手,“你这是打算把我们的洞府给炸了吗?”
端木枫恍然大悟,吐了吐舌头,憨憨笑出声来,夹着书册像只敏捷的兔子窜出洞外头也不回,“师傅今天不用等我吃饭了。”
话音刚落,已不知去向。
傍晚时分戚竹离提着食盒飞身上了山顶,四下一望,旦见那伯吉园上空笼着一朵小小的漩涡云,偶尔伴着紫红色电光闪现,如若不是他站在这个角度,那朵云彩倒委实难惹人注意。倒是伯吉园内狼籍成一片,冒出缕缕乌黑浓烟,叫人不察觉都难。他衷心一叹,起身飞去,“玄武年幼尚且如此。”
端木枫聚精会神地坐地上,正前方一丈处摆着一只碧绿的大西瓜,看鲜绿的瓜藤显然是新鲜摘下来的,她手握雷诀轻轻一放,一股电流从地面蹿出呼啸着直奔大西瓜而去,可惜天不遂人愿,半道上电流竟改了个方向,往一旁的枣树霹去,枣树被平地炸起,枣粒碎屑四下横飞,端木枫躲避不及被打的生疼。
只见她负气地走到西瓜边上,用尽掌力一劈,捡了块大的吃了起来。
戚竹离拎着食盒讪笑,他本应料到这丫头是绝不会让自己饿着肚子的,可还是带了吃食来。他走到最近的一块菜园之中,闭上眼睛以手触地,开始施展回春术。再度睁眼时,一片菜园已经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模样,仿佛端木枫刚刚的轰炸只是幻象一般。
“师傅,师傅!~”不远处端木枫瞧见了他,振臂高呼,“师傅我练成啦,可是老霹错对象!”
戚竹离注意到盘旋在她上方的雷云正急剧散开,背手走了过去,把脸一拉,“不让你炸洞府你就跑来庄稼地里乱轰,你这是打算今后不吃饭了?”
端木枫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歪过头看了他身后一眼,“咦”地叫出声。
“还咦什么,为师的特地赶来救这些稻麦蔬菜一命,你这个脾性啊,真是——”
“啊,师傅,你是来给我送饭的吗?”显然端木枫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回春术,目光全投向了食盒,“师傅你长得好看心肠又善,师傅是超级无敌大好人。”
说完一只饭团已经咽下肚,“一天练下来又累又饿,师傅你要不要来一口?”
戚竹离一愣,凑近她抓着的饭团,浅浅咬了一口。
端木枫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傻呵呵地笑,“师傅你怎么连吃个饭都那么好看啊。”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时一张素白的脸上已飞上俩抹红霞,“事到如今拍马屁也没用,明天起不准再来这练功。为师可不想陪你一块守着焦菜烂叶饿肚子。”
“那我上哪霹去嘛,桃林是你最爱去的地方不能炸,竹园烧着了我也吃不了兜着走,跑山顶山脚霹去吧又怕大石头砸着别人,”端木枫支吾着,忽然又似想到什么,兴奋地喊道,“我炸上河西他们菜地去。”
戚竹离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这么跟两颗菜过不去?这样还是来炸为师吧。”
她终于能跟师傅过招了,端木枫在床榻上滚了好几个来回,仍是激动地难以入睡,自从那天之后她特地跑去离千渡山很远的平原,废寝忘食苦练地雷诀,她不允许别人盖住她的锋芒,在师傅的眼里,只能容下她一人。她越想越热血沸腾,恨不得此时此刻就拉着师傅出去耍几招,无奈几天几夜累积的困意一波波袭来,迷糊中便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她疲乏无力地掀被起床,耷拉着眼皮坐在床沿边想了半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该死的居然睡过头忘了与师傅约好的比试。
“师傅你也不喊我起床!”端木枫大声抱怨着刚走了出去,却愣在那里。
“这便是你那小徒弟吧?”说话之人掩唇娇笑。
“正是上回跟你提起的不成器小徒弟,”戚竹离放下手中的酒杯,连眼角都溢满笑意,“还不快过来叫一声师姑。”
“师姑好,”端木枫作了个揖,往她边上盘腿一坐,托着下巴由衷赞道,“师姑你好美。”
被称作师姑的女子身着水蓝蝉衣,云鬓碎发娇靥如玉,举手投足皆是倾倒众生的风韵,莫说是个男人,就连端木枫也看的有些痴醉。她伸手将端木枫搂进怀里,“倒真如你师傅说的一般,爱讲实话。喜欢漂亮衣裳姑姑待会便带你下山去买几身置办置办,这女儿家呀,不学些该学的,今后还怎么挑个好夫婿把自己给托付了。你看看你师傅给你穿的,灰衣灰袍,再好的姑娘都给埋汰完了。”
端木枫抬头瞄了一眼戚竹离,见他仍是笑意盈盈,斟满整杯桃花醉一饮而尽,“娇娥说的是,竹离自罚一杯。”
师姑啧啧称赏道,“师兄,多年未见酒量倒见长了不少,当年同门之中就数你最不能喝,一沾即醉。你还记不记得有回你在山下喝的烂醉如泥到处索吻,我和二师兄可是吃了不少亏才将你带回山上的。”
戚竹离听了非但不怒反倒掴掌大笑,头一仰又饮了一杯,“当年可真是有劳师妹了,这一杯竹离敬师妹。”
师姑凑近端木枫耳边轻笑道,“瞧见没有,你师傅的酒量就是这般差。”
端木枫心头窜过一股无名滋味,“师傅平时不喝酒的,今天师姑来了他心情一定很好。”
颜娇娥睨了他一眼,兀自笑道,“我这个师兄可爱酒的很,只是平日里没人陪他喝罢,今儿个总算是逮着机会了,喊我来看看他教出来小徒弟,顺便给自己过过酒瘾。”
话刚说完戚竹离站起身来,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端木枫箭步一跨搀稳了他,嘟囔了句“酒鬼”松开了扶住他的手。
“走,娇娥,一块见识一下我徒儿的雷法去,”戚竹离双颊酡红,拉住端木枫的手耳语,“我没醉。”
见端木枫一脸写满了“史也不信”的表情,戚竹离嘿嘿捏了捏她的鼻尖,扬眉朗声笑道:“怎么,你不信?”他屈指握定突然一放,数道强光如猛虎出笼冲向洞外轰然爆开,震耳欲聋,端木枫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式惊得两腿一软忙捂紧了耳朵,只觉得整座山似乎也抖了一抖。
“看吧,师傅没醉,”戚竹离笑的更大声,一蓬青红火焰自掌心中冉冉升起,他双手一引,颇为轻松地将火球弹了出去。
但见颜娇娥往洞口一挡,面对势如破竹一般的火球毫无怯意可言,只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素手画了个十字。
“师姑小心!”端木枫吓的大叫一声,就要冲过去。却见飞向颜娇娥的火球在她画的十字的地方骤然停下,颜娇娥衣袖一挥,方才火光大盛的物体似被一口吞下半点涟漪未泛起就没了踪影。
“我说师兄,你究竟是让我来看你徒弟,还是看你表演的?”颜娇娥嗔怪道,拍了拍身上的石屑,拉着戚竹离往外走,“喝成这副样子还说没醉,枉我刚夸你酒量涨了,结果还是一个样。”
端木枫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抹了抹眼睛,喃喃着,却一句话都没说上来,也只好跟在他们后头,一道走了出去。
看着师傅与师姑并肩而行,两人时不时嘀嘀咕咕地讲些她听不清的话,全然未在意过她。端木枫像吃了一筐梅子,黑着脸只盼望快点演练完,自己下山寻间店大吃大喝一顿解忧愁。
三人踏上苍云峰,戚竹离自怀中摸了一粒色泽温和的珠子交予她,叮嘱道,“藏好了,莫离身,我与你师姑就在不远处,好好表现,别给师傅丢脸喽。”
端木枫点头称是,面无表情地跑远好几丈,只听“叮”的一声,她回头一看,师傅给的珠子掉在地上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她刚想喊住师傅再给她一粒,却见师傅师姑二人详谈甚欢,她便懒的再说了。
不远处,颜娇娥瞠目道,“你说玄武一天练成了地雷诀?”
戚竹离点了点头,“还把天雷云给召出来了,只可惜这孩子玩心太重,学艺不精,这几年也没什么长进,原先定下的事怕是要拖一拖了。”
颜娇娥眼珠一转,揶揄道,“师兄不舍得她走吧?”
“你觉得我是这样没有分寸的人?”戚竹离语调平缓,抬头望天,“感情用事你我二人早在小师弟身上见着了后果,我还会犯第二次么?”
颜娇娥自他背后将他环住,眼眶有些许湿润,“小师弟的事是天命,不可违,你本无须自责。”
说话间,晴云万里的天空陡然变色,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一大片漩涡式的乌黑雷云吞噬了所有光明,几道枝蔓一般紫蓝色的电弧震彻长空。
“天雷诀!”他二人高呼出声,旋即戚竹离仰天长笑,跃上了最高处的山石,白衫被暴风打的噗噗作响,“好徒儿,让为师见识一下你的天雷诀吧。”
天空中随之响起一个炸雷,交叉霹向他所站的位置,戚竹离不闪不避全然没有抵抗之姿,任那电光迎面撞来。只听砰砰两声巨响,一股强大的力量尽将戚竹离冲退了好几步,他来不及大吃一惊便双手全麻,翻飞的白袖一片片碎散开来烧为灰烬。
戚竹离心中一震继而抖擞精神,祭出一道火柱,大声喝道,“接着来!”
风雷滚动,颜娇娥也不得不祭出了屏障,她顺着戚竹离的目光看去,天空之中已是雷云层叠,光电交错,她自额角落下一滴汗来,颤着嗓子对戚竹离呼号,“师兄,快让她停下!快让她停下!这是斗雷诀,她万万受不得!”
随着颜娇娥的呼号,天空中一道紫色电光霹下,落在戚竹离前方几米开外,山石皆崩,山谷中回荡着百兽的哀嚎,络绎不绝。
须臾间天地又变回了方才的模样。
“端木枫!端木枫!”他骇然睁眼,失魂落魄地喊着她的名字驭云飞去,“端木枫!”
颜娇娥眼皮一跳,急急跟去,却看那端木枫扑倒在地,后背衣物全被烧毁成烬,双目紧闭皮肉翻出,哪还有一丝气息。
正是上回跟你提起的不成器小徒弟
不能认输
我不要输
那么,便让你们看看。
端木枫召来第一道天雷时,才知雷诀本身的威力会反噬出诀之人,可她不想输,不想这样认命,不想让那对拥着的男女把自己看低。于是她顶着巨大的痛苦,以血肉之躯生生承受了七重斗雷诀。
痛楚渐渐消失,她筋疲力尽,前所未有的困意侵吞着她,将她领入无边深渊。
师…傅……
“爹,我想吃糖葫芦。”
“枫儿乖,这套拳打完了爹带你去买。”
“爹,小胖说村口花灯会开了,你带我去看嘛。”
“枫儿乖,爹要跟伯伯们商量事情,你一个人去玩吧。”
“爹。”
“枫儿乖,你爹……你爹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说等枫儿长大成人,当了端木家少主就回来。”
“娘,爹不回来陪我们过年吗?”
“娘,爹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哈涕~端木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打喷嚏,悠悠转醒,正对上戚竹离关切的眼神,她嘿嘿一笑,伸出汗蹭蹭的手想握住戚竹离的,“师傅,唉哟,你别打我,徒儿知错徒儿知错了。”
戚竹离双目通红,咬牙切齿,“让你不听话!这就是后果!给你的避雷珠为什么扔了!”
“我没扔!”她大嚎着为自己辩解,“它自己掉了!”
戚竹离的手劲稍微小了一些,“下次还敢不敢自不量力了?”
端木枫抱着起了包的脑袋,满床乱窜,委屈道,“是你喊的接着来啊。”
他的手一顿,语调有些起伏,“我说的话你都会听么?”
端木枫含着泪花轻轻嗯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阖门而去,留下端木枫一人对着烛火发愣,师傅生她气了吗?她记得小时候爹让她习武练功,她不肯,终日只想着吃喝玩乐,后来有一天夜里,爹也是这样在她的房间里叹了口气关门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
端木枫想着想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仰头狠狠擦去,不行,答应过师傅不哭的,绝对不能哭。她抓了件衣服起床要去找师傅,刚开门,迎面吹来了一道略带寒意的山风,她一哆嗦又打了大喷嚏,“奇怪,夏天也那么冷。”
此刻的端木枫并不知,距离上次她招来斗雷云已足足过去了两月有余,戚竹离将她安置在山脚木屋之中,去了趟天池几经周折才采到了回魂菇,再加上他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总算是把她这条小命从阎王手里夺了回来。
只因她一时冲动,折了他十年修为,这些,她都不知道。
借着月光,她一浅一深地摸索着走到了渊河边,渊河是师傅常爱来垂钓的地方,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端木枫性子活络,总觉得有那个等的功夫,还不如直接叉几条鱼上来吃个痛快,为此,师傅不曾少笑话过她没耐性,屁股上长了钉子一刻都坐不住。
戚竹离立在岸边竹筏上,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倒映在水面,水氲朦胧,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消失于尘世之间羽翼成仙。
她蹑手蹑脚地跳上竹筏,却还是因为身形笨拙溅了一身水花,师傅背对着她昂首望月没有回头,她的心里忽然就划过一抹异样的不安,她伸出双手紧紧箍住他,脸颊埋在他的后背,隐隐有些哽咽,“师傅,不要丢下我。”
戚竹离身体一震,双手覆住她的,良久。
“不会的。”
师傅从未把你丢下过。
端木枫十六岁的时候开始窜个子,戚竹离仍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冬至的夜里,端木枫给他留了封书信,大致内容为“师傅,好好照顾自己,徒儿命不久矣,盼来生再续。”
戚竹离收了书信,到处去找她,最后还是在小木屋里找着了瑟缩成一团满脸泪痕摆弄着一个半成品纸扎人的她。
“师傅。”她抽噎着凝望他,递过手中那个巨丑无比的纸扎人,“徒弟要是去了,你就把它当成我,天天陪着你吧。”
戚竹离搂过她,摸了摸她的大脑袋,细细安慰道,“天塌了都有师傅在,纸糊的东西怎么可以替代你,跟师傅说说,这是怎么了。”
端木枫热泪盈眶,就差哭出了鼻涕泡,“我流了好多血,流了七天七夜都没止,师傅我快要死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戚竹离忍不住爆笑出声。
端木枫见状,哭的更凶了,“师傅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我都快死了你还笑,我做鬼都要跟着你,夜夜吓唬你,师傅大混蛋!”
“好,好,为师…不笑……”戚竹离憋住笑痛苦地扭过头去,“傻丫头啊,你死不了,以后每个月你都要出那么些血,怎么会死呢。”
端木枫听完,破涕为笑,不消片刻又再度忧愁了起来,埋头嘀咕,“那我该吃多少东西才能补回来那么多血啊。”
这年的冬,对端木枫而言过的尤为特别,因为身高的关系,原先那些衣服很快就不能穿了,戚竹离拗不过她,只得带着她一同下山买些衣物,恰逢一年一度的庙会,吃的耍的琳琅满目,让端木枫看花了眼乐歪了嘴。
“走过路过的兄弟姐妹,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嘞。”一名大块胸肌男抱拳向四面八方涌来的围观群众做了几个揖,大撮茂密的胸毛在西北风中抖了又抖,“小弟初来藤桐镇,人生地不熟,靠着这一门功夫混口饭吃吃,兄弟姐妹们要是看着开心就给几个钱赏上面子,不合您意的也请给个掌声鼓励哈子。”
端木枫嚼着糖葫芦想也不想地往壮汉的铜锣里抛了锭碎银子,却听身旁有人吹了记响亮的口哨,再看那人,面容俊秀,八字须格外显眼,他裹了件领口微敞的火狐色大衣,头戴绿色小皮帽,即使是大冬天,手里仍拿了把打开了的纸扇,内书一大红色的“娅”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脸蛋极不相符的猥琐气息。见端木枫看他,邪魅一笑,收拢了扇子敲了敲自个的肩头,“小娘子倒是慷慨的很,哥哥今日也遭贼子洗劫,没了回家的盘缠,不知小娘子可否愿意施舍一些?”
端木枫端详了他一番,转头继续嚼着糖葫芦看壮汉表演拿大顶。
那人凑近,在她耳边呵气,起了端木枫一身鸡皮疙瘩,“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一道回府取钱,我谭比娅虽说是欠了许多姑娘的情,但是从来不欠姑娘的钱。”
端木枫缓缓地转过头,眉毛越拧越厉害,整张脸都皱到一块。哈涕,一个重重的大喷嚏喷了谭比娅一脸的糖渣子,她拧了拧鼻子,完全无视谭比娅扭曲的面孔和捏到发白的指节,拽着正在瞧戏的戚竹离挤出人群,“看其他的去。”
“呔…呔呔呔呔……呔!放,放放肆!”跟着他们一道挤出人群的还有四人,分别是被喷了一脸渣子的谭比娅、狰狞刀疤脸的光头,长着大板牙的小眼,以及一个狐狸面相辨不出男女的人。
说话的正是那个长的大板牙的小眼,藤桐镇的人都认得,这四人以谭比娅为首,不光在本镇横行霸道收取保护费,据说还常年在外面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总之,他们凑一块准没好事。
“你…你你你,往往往…往哪喷呢?”说话的正是那个大板牙,一句话没说全反倒喷了不少口水,路过不明真相的群众见他那副模样,纷纷笑出声来。大板牙嘴唇一提,鼻子里喷了道气,“敢敢敢笑——老子,不不不不想、想活哦了——吗!?”
大板牙说完,刀疤脸膀粗腰圆的光头立刻跨出来,拍了拍壮硕的胸部,扫视周围,过路行人不少被他吓得抖如筛糠,避之不及。
谭比娅一抹脸上的渣子,刷地打开了扇子,故作劝架道,“哎,两位兄弟,怎么可以这样对两位外乡人呢?”
光头粗声粗气地咆哮道,“我不管!她既是伤害了我最亲爱的大哥!我王大毛就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大板牙点头附和,“就就——。”
端木枫接口道,“我是你舅母!”
众人哄然大笑,大板牙气的小眼一弹,歪歪扭扭地走过来,话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找找找找——”
端木枫抢在他前头,拳头举高,横眉怒目,完全没了方才娇憨的模样,“你找揍吗?”
大板牙神色一滞,退后几步,回头哭丧着脸对另外三人道,“她——她她欺欺负我。”
狐狸脸的人突然怪笑一声,那声音竟也是男女不分,他指着大板牙冲端木枫说道,“他舅舅早死了,你个寂寞的小寡妇。”
谭比娅以扇掩面嗤笑道,“阿南,瞧你把这话说的,尽往人伤心处上戳,好歹她是咱们杜小权的舅母,留点颜面嘛。”
大板牙眼珠子咕噜一转,吐了口浓痰用鞋使劲踩了几下,“我我我家——舅舅舅舅——尸尸骨未未——寒——”
“他舅舅尸骨未寒,你就又找上新的了!”王大毛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杜小权往后头一按,自己跳出来把话给说完。
端木枫遭他们一呛,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能对付的话来,怒气冲冲把大包小包的零食往戚竹离怀里一推,摆出要打架的阵仗,“别废话,有本事就跟我打一场!”
光头王大毛一扯衣领上的环扣,抡了抡拳头藐视着端木枫,露出轻蔑的笑容,“那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立在一旁久未吭声的戚竹离突然开口道,“我徒儿不懂事,望各位海涵。”
谭比娅捻了捻胡须,“哟,看不出还是个当师傅的,兄台文文弱弱的,能教些什么功夫啊?”说完四人互看一眼,猥琐地笑了起来。
戚竹离不气不恼,微微笑道,“不才,只教了些平时不大用不的功夫。”
四人笑的更猥琐难听了。
“师傅!”端木枫气的咬牙一跺脚,背过身不肯理他。
“四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这时,熙熙攘攘的围观群众里又走出两名女子,走在前头的长颦减翠略有些憔悴,却难掩天香国艳不著意之姿,叫所有的人都看直了眼。
她拢了拢银色裘皮,莹然一笑,对端木枫招了招手,“来,孩子。”
端木枫平生最招架不住美人的诱惑,两脚完全不听使唤,飞也似地奔了过去。
那女子握住她的手,神情里溢满了喜悦与柔和,对站在后头的女子道,“不易,你看,是不是和你很像?”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名被唤作不易的女子,只见她身着朱色冬衣神采飞扬,细看之下两人倒的确有几分相似,她搂住端木枫的肩膀,两人齐平,忽然咧嘴一笑,“像不像?像不像?”
端木枫也赶忙做出了咧嘴的表情,惹来‘裘皮’惊呼连连,“哇塞不易,真的超像唉!你是不是糟蹋了哪个良家少年,爱女流落他方了?今天被寡——被我抓了个现行啊,还不赶快把你孩子给召回来。”
寻常女子若被冠上这么个名声怕是早已暴跳如雷,那叫做不易的女子却是没心没肺地更乐呵了,“我的心肝宝贝肉,为娘的总算是找着你喽。”
“喂!”被冷落在一旁看戏很久的谭比娅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们有完没完?”
话毕,不易眼锋一厉,衣袖一甩收了笑意,“我们说话几时轮到你插嘴了?”
变脸之快让端木枫咋舌,也叫谭比娅打了个寒颤。
罗阿南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这两娘们好像有点来头,你瞧她们边上几个,都是练家子,咱们快撤吧老大。”
谭比娅点点头,干笑几声,“大毛啊,听说你三叔公的小妾陈该凤又生了个大胖娃娃?走,带哥哥见见去。”
杜小权结巴道,“老老老大,他哪哪来的三——三叔公啊——哎哟!姓罗罗罗——的你你你踩踩踩——”
话没说完,人已被拖了老远。
“我说不易,娃都认了,你怎么不表示表示?”沐蜜弥戳了戳朱不易的背脊,揶揄道,“你这只铁母鸡不会连自己的娃都要抠吧?”
朱不易嘴一撇,解下了手腕上戴着的红玉东珠,“呸,你当我是你,那么小气,来宝贝,戴上。”
端木枫连连摆手,“我不能要,不能要。”
沐蜜弥笑道,“孩子,别跟这个暴发户客气,拿着吧,难得我们俩同时喜欢你。”
朱不易转手又从沐蜜弥的脑袋上拔了根翡翠云凤簪,“这根簪子是干妈给你的礼物,也拿着,别客气。”
端木枫不知如何是好,向师傅发去求救信号,戚竹离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适才这二人走出来,他便已经瞧出了他们正是当今女皇沐蜜弥与内阁大臣朱不易,十年前,他与这朱不易有过一面之缘,当年的少年人如今也长成了独当一面的人物。戚竹离望向端木枫,心中默默叹息道,希望今后你也是如此。
朱不易和沐蜜弥走后,风雪下的更大了,藤桐镇的人开始收摊打道回府,端木枫喊着手痛脚痛肚子痛不肯赶路回山,戚竹离只好带着她寻了间名曰隆胸的客栈住下。
店小二十分热情,替端木枫扛了大包小包地送到厢房后,在大堂里生了盆炭火,招呼着他师徒下来用些饭菜。端木枫为人热忱,再加上她与小二年纪相仿,很快就聊上了。戚竹离坐在她身旁,烤火饮酒,听他二人说了个尽兴。
如果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天,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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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啪,又烧断了一根树枝。泛着幽幽蓝光的玄武弓被她篡在手里,视线有些模糊了……或许是血流的太多了吧……
与她对立的人穿着白衫负手浅笑,“很久没见了,我徒。”
“不要过来!”端木枫暴喝一声拉开弓弦,玄武箭本是以气凝结,奈何经过方才一役几乎消耗了她全部元气,此刻能站起来也全凭她最后的一点念力。表哥他们不知有没有进到魔窟销毁灭世混沌,但愿……她定了定神,不可以功亏一篑,倘若连她都被打败,那么一路以来的艰辛、那么多人的牺牲将全部付之东流。
离弦之箭朝着白衣人迅猛飞去。她闭上了眼睛。
白衣人避也不避,任那支蛇状的气箭没入左胸,鲜血汩汩,很快就在白衫上绽出了一朵花。他看了下那伤口,略有些失望,摇摇头对端木枫道,“枉我放你下山修行,依旧没长进。”
他后脚一蹬,几丈开外的距离拉出一道满弦橙箭,瞄准了端木枫的心脏,“我徒,你终究是学不到弓箭的精粹,为师就用这一箭天下大成替你送行吧。”
箭簇化作金色的一龙一凤,错综纠缠在一起,咆哮着,撕裂了空气,映亮了天空,向着端木枫冲去。
该来的总是要来。噗,强烈的锐气势如洪钟,在那股强大的威力之前,她祭起的屏障脆弱的不堪一击,甚至是一触即裂,金芒刺进她的胸膛,在她体内爆裂开来,端木枫两腿一软,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用来支撑着站立的玄武弓嗡的一声光芒俱灭。
他走进,捡起那把玄武弓,折成了两段扔进火堆。
端木枫满脸血污气若游丝,捂着心口靠在一株竹子。他只瞧了一眼,自她身边迈过步子向魔窟内走去,待杀了另外二人,再来葬了她吧。
“师傅……”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抓他的长衫,怯怯一声喊。因为使不上气力,只在衣摆上留下长长一道血迹。
师傅。初次见面她十岁,贪恋他的容貌拜他为师。
师傅。下山修行她十八岁,她不肯离开,他便硬着心肠将她逐出师门。
师傅。大喜之日她二十岁,正值一生最美的年华,他把她的手交给一个与她相爱的平庸男人。
“我要走了,师傅,”端木枫又叫了一遍,见他站住,她眉头渐舒咧开了笑容,平静地说道,“能不能听我说完最后一些话。”
他恍惚见到了年幼时傻里傻气的她,因为一件小事离家出走挨了整整七天饿,似乎也是在竹林,等他终于去找她时,她就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他蹲下身来。端木枫咬紧牙关挪了挪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他的怀里,环住了他的腰,听着他心口平稳的跳动声。
“说吧。”
端木枫眼睛酸涩,意识几乎模糊成了灰白色,从来没有过的疲惫感正在一点点地拖走她。眼泪顷刻间就下来,渗透了他的衣衫,烫着了他的心。
戚竹篱眼皮一跳想要推开她,谁曾想濒死的端木枫力气会如此之大,双手将他牢牢箍住,“你在捏决?”
突兀的大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原本燃烧着火堆噗噗跳了两下就被湮灭在狂风中,浓墨般的乌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上方汇聚融合在一起,绵绵密密的电光在其中任意驰骋。
戚竹篱仰天大笑,“愚笨,妄图用这小小斗雷诀与我同归于尽?愚笨之极!”
端木枫仰起头,在数千道雷光降下之前,含泪而笑,“我只是不想死在最爱的人手里。”
一声巨响,尘灰弥漫,顺着狂作的山风四面八方地吹开,哪还有什么端木枫的影子。
“师傅,等我长大了你嫁给我怎么样!”
“师傅,不要丢下我。”
“徒弟要是去了,你就把它当成我,天天陪着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