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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   校场。

      “叮铃——”

      乌蹄骏马擦着箭靶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摇动铜铃,翻飞如浪的绯红袍角拂过铃身,转瞬已至十丈之外,只听“嗖”的一声,箭靶剧烈一晃,带动铜铃再度发出一声脆响。

      “中了!中了!”内侍怀安原地蹦起,收获了都督严统的一记眼刀。

      “嚷什么嚷?秦王中靶很令你惊讶吗?”严统边说边在考核簿“燕昼”二字旁记录“上上”二字。

      怀安撅了撅嘴,“可我家王爷是蒙着眼射的啊……”

      视线投向校场中央,马背之上,单手虚拢着缰绳的绯红身影。

      有内侍捧着巾帕上前侍奉,马上之人随手一抛,乌漆角弓稳稳落在内侍手中。空置的手顺势绕到脑后,两指一勾一拉,三指宽的覆面红绫打了褶,自那挺立的鼻梁缓缓滑落。

      流光映照,眼睛因为乍然接触日光而半眯。一身绯色窄袖戎服用金线勾勒出云纹瑞兽,闪烁着点点碎芒。

      待眼睛完全适应正午的日光,他偏腿下马,扬着唇,快步朝严统走来,人未至,礼先行,步子落定,手已拱起,作了个深揖。

      “老师,您瞧学生这骑射,可能——”

      “不能。”从小教大的孩子,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严统毫不留情打断他,脚掌带动身体向左转了半圈,“文是文,武是武,岂能混为一谈!”

      燕昼保持作揖姿势不动,跟着严统转了半圈,“学生查过,太宗时期有皇子习武吃力,最后便是文试武试综合考量,这才通过了岁试。既有先例,那么——”

      “太宗是太宗,不是本朝!”考核簿卷成筒,抵在燕昼手下,算是扶他起身,“秦王啊秦王,你武艺出众已无需再考,有功夫去找先例,不如多花些心思温书,好生准备明日文试。这次你要是再考不过,崔学士投河的心都有了!”

      燕昼苦着脸道:“书是学生不肯背的么?实在是它们与学生相看两厌,每每相见,学生便头晕眼花浑身难受——”

      “那就抱着书去太医署背!”

      有朗声传来,太子燕珩转过游廊,绀青色圆领窄袖锦袍,腰束金玉蹀躞带,脚步沉稳,错金鱼袋悬挂腰侧纹丝不动。

      严统拱手行礼,燕昼两眼一翻望着晴朗日空,总觉得较方才阴沉了些,像是要下雪。

      “大哥。”他转过身,一声“大哥”叫得心如死灰。

      兄弟俩有话要说,严统求之不得连忙告退。

      燕珩屏退下人,顺着游廊走,燕昼贼心不死,追上他,“大哥你想想看,二哥与我,一文一武,日后辅佐你刚刚好,我文墨上差些无伤大雅,何必——”

      燕珩面不改色道:“文武双全更是好。”

      燕昼一噎。

      “你二哥武艺虽不如你,但武试成绩也是‘上下’,你休要浑水摸鱼。明日文试好生准备,没得商量。”

      “万一我又考不过呢?”燕昼绕到兄长右侧。

      “那就留在宫里继续考。”

      大雍皇子,在十五岁那年年末的岁考中,文试、武试均达到“中中”及以上水平,便可顺利结业,而后出宫开府、朝中任职、娶妻生子。

      有聪颖的学生,十三岁便能通过考核,比如大皇子燕珩、二皇子燕穆。

      平庸些的,考个“中中”不算难事,一次也就过了。

      但有些偏科的,连考两年,武试次次‘上上’,文试次次“中下”,被卡在宫里不得开府做官,比如三皇子燕昼。

      燕昼绕到兄长左侧,手指比出一条缝,“其实我就差那么一点点,要是武试与文试可以综合考量,‘上上’加‘中下’,那至少也是‘中上’,我不就通过了么?”

      今年要是再考不过,那就是三连败,可真是太丢脸了,这个年还怎么过!

      “大雍以文治国,你身为皇子,岂能本末倒置?”燕珩驻足,盯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老三,岁考过了,大哥设宴为你庆贺。想要什么,东宫库房随便挑。”

      燕昼:“那要是没过呢?”

      燕珩:“那就提前恭喜你,即将成为大雍史上岁考次数最多的皇子,等着被载入史册供子孙后代嘲笑吧!”

      燕昼:“……”

      *

      翌日午后,含凉殿,皇后寝殿。

      “啪”!掌心重重拍上桌面,保养得宜的素手瞬间泛起嫣红,大雍官家燕昴心里一抽,心疼地握住皇后的手,“消消气,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是我想气吗?是你那宝贝儿子不肯放过我!”皇后池舒然扶额靠着椅背,“衣裳里头缝内兜夹带小抄岁试作弊,亏他想得出来!燕朝林,你再护犊子护下去,你小儿子就要走上邪路一去不回头了!”

      天知道崔学士攥着那逆子的“作案证据”来找她时,年逾古稀的白发老翁,气色红润、健步如飞,她还以为是老三终于开窍通过岁试,老师过来报喜呢。

      燕昴见妻子生气,恶狠狠道:“是是是,我一会儿就去教训他,非打他个五十大板,叫他张张记性!”

      “五十大板?”池舒然两眼瞪过去,“你是要把你儿子打废吗?”

      燕昴大手一挥,“那就三十大板,不能再少了。”

      池舒然皱眉,“养伤还怎么念书?”

      燕昴:“那就罚他把《尚书》抄上十遍。”

      池舒然想了想,“五遍吧,别叫他彻底厌学了。”

      “全听阿然的。”燕昴松了口气。

      臭小子,净收拾你爹!

      怕池舒然醒过神来,燕昴另寻了个话题:“老三的亲事你叫我上心,这几日我把家有适龄女郎的官员都捋了一遍,户部尚书沈家的小娘子就很好,知书达理,娴静端淑,与老三极是相配。”

      “相配?”池舒然质疑,“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相配?就你儿子那脾气,给她娶个温顺的媳妇儿什么都依着他,他还不得翻了天!”

      这是怕小娘子压不住他。

      “那芳蕖怎么样?你亲侄女,跟老三也算是打小一块长起来,知根知底。”

      皇后凉凉道:“你是想让他们日日打擂台终成怨偶吗?”

      两个人都是说一不二不肯服软的性子,确实不般配。

      “那师家小娘子……”

      “性子太软。”

      “王家小娘子……”

      “行事莽撞。”

      “李家小娘子……”

      “五品官家的小娘子就算了,老大老二的媳妇儿都出身显赫,你叫老三的面子往哪儿搁?”池舒然长叹一口气,“罢了,再找找,我就不信天底下找不出一个能克他的小娘子!”

      燕昴抿了口茶润喉,“依我看,不如叫他自己相看,等有了中意的,咱们赐婚就是,如此一来皆大欢喜,你我也不必操心。”

      “那怎么成?”池舒然不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到他就改了制?要是能自由相看,你以为当初我会嫁你?”

      燕昴想起往事,脸色一青,“好好的,又扯以前的事做什么,难道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还不是说明你没本事。”池舒然故意气他,“行了行了,孙子都有了,你还醋什么醋。老三那边先挑几个晓事宫女过去伺候吧,今年太后明里暗里催了好几次,再不安排,恐怕太后都要怀疑我虐待她幺孙了。”

      燕昴道:“不怕扰他念书了?”

      “没女人他也念不好书,他就不是那块料!”

      琢磨了会儿,又叮嘱道:“老三那边先瞒着,免得他不答应来找我闹。”

      *

      少阳院,澄晖堂。

      又是一日黄昏,暖黄橘光铺满回廊。

      廊下,紫竹雕花躺椅沐浴在光里,蹙金孔雀纹香囊与赤色丝绦缠绕着垂落在侧,怀安侍奉在旁,急得要哭。

      “王爷啊王爷,您都躺一个下午了,求您跟奴婢说说话吧!不就是岁试又没过吗?大不了咱们明年再战,您可千万别想不开郁闷坏了身子。”

      都说城东的文殊菩萨最是灵验,上次出宫他还专门过去上了三柱香,求菩萨保佑他家王爷文试作弊别被抓。谁成想,考场上,王爷刚掏出纸条就被逮了个正着,他都怀疑是不是菩萨给崔学士托梦了。

      就不该上那三柱香!

      燕昼抬手,取下摊开覆盖在脸上的《尚书》,神色郁郁,“怀安,你说我都躺在这儿一下午了,为何这一页的内容还没印到我颅中去呢?”

      怀安:“……”
      印到您脸上还差不多。

      “哎……”

      一声低叹,愁得没边儿,闻其声,怀安瞬间感觉自己前途一片黯淡。

      “表兄——”哭天抢地的一声嗓。

      门外飞来一团火,精准扑向廊下躺椅,怀安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呢,躺椅上就已经换了人。

      池家大姑娘池芳蕖扑倒在躺椅上,泪眼汪汪仰望着避开她的那个人,“表兄……”

      燕昼早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就下意识起身回避,他皱着眉头看着她,“哭丧呐?你表兄还没死呢!”

      “可我的心死了呜——”说哭就哭。

      怀安连忙递帕子,池芳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好歹是自己的亲表妹,总不能直接把人扔出去,燕昼只能耐着性子听她哭。

      “表兄,慕容辉他、他跟别的女人有染!”

      她说的话向来掺水,燕昼自动过滤,想来是慕容辉跟旁的女郎站一块儿叫她给误会了。

      “慕容辉也到了娶妻的年龄,他有爱慕的女子,不奇怪。”

      池芳蕖怒了,“你帮谁说话呢!你是我表兄,不是他表兄!”

      “帮理不帮亲。”燕昼摊摊手,“你这是又打哪儿听来的不实消息?”

      “什么叫不实消息!是给他赶车的小厮亲口告诉我的!他昨儿早晨下值,比往日里足足晚了半个时辰才出宫,手里还捏着一张纸,肯定是那女人写给他的!”

      “你怎么就断定是女子写给他的?万一是他同僚呢?”

      “绝不会是他同僚!”池芳蕖十分肯定,“纸是澄心纸,你最常用,我见多了绝不会认错。他身上还有皂角香,肯定是被掖庭的哪个浣衣婢给勾搭去了!”

      都具体到掖庭浣衣房的奴婢了,燕昼敛了笑意,“池芳蕖,你要查就暗中查,有什么事去找慕容辉,别去为难一个奴婢。”

      这事多半有误会,池芳蕖那性子,听风就是雨。不敲打敲打,她定会闹去掖庭。

      “一个奴婢勾搭主子,她就有脸了?凭什么不让我闹!”

      燕昼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你的脸面是脸面,人家小娘子的清白就不是清白?别闹到最后伤人又伤己。何况钩子放下去,还得有鱼咬才行。哪怕他慕容辉真看上一个浣衣婢,那也是你情我愿,你凭何身份去插手人家私事?”

      再说,指不定还是慕容辉先瞧上人家呢,怎么能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人家小娘子勾搭他呢?

      大概是语气凶了点,池芳蕖不敢置信瞪着眼,“你凶我?表兄你竟然敢凶我!呜呜呜——”头埋进臂弯里,伏卧在躺椅上痛哭出声,“慕容辉看不上我也就算了,就连表兄你都向着外人,我不活了不活了呜呜呜——”

      道理讲不通,燕昼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朝怀安道:“你看着她,我出去走走。”

      怀安一脸惊恐,指指池芳蕖,又指指自己,表示自己干不来,但燕昼选择性装瞎。

      澄晖堂那么多人看着,出不了事,而且早在池芳蕖来的时候他就派人去通报皇后,一会儿含凉殿定会来人请她过去。

      他心里还堵着呢,委实安慰不了人。

      一路出了少阳院,向西直走,在掖庭北侧有一片树林。那里有一片湖,因形似月牙故名月牙湖。他往日里甚少过去,但今日,莫名有种找个清静地儿清清耳根子的冲动。

      鬼使神差地,往西边迈步。

      比不上内宫海池的蓬莱蜃景来得迷人,此地胜在清幽。月牙形湖水倒映着晚霞,垂柳枯枝撩拨着晚风。他顺着湖岸一路向前,抚过榆树皲裂的皮,踩过厚厚的败绿落叶。

      前方有一座石拱桥,他毫不犹豫往桥上去。

      石桥最高处风景尤美,天地、密林、镜湖,尽收眼底。驻足片刻,走至石栏边,打算在此静一静心。

      却在低头那刻,不期与桥下一双乌灵灵的眼眸相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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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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