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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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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姊妹,瞧见那湖边的俊俏仙君没?”
“瞧见了瞧见了,‘杨柳岸,东风拂,春将至却似凛冬霜雪’光是背影就叫人赏心悦目呢。”
“好啦,别卖弄你那点腹中文墨了,也别趴栏杆上犯痴,快点快点,老鸨见了要吵的,起来扶正了琵琶……对对对,把笛抚琴,来,练一曲《梅花三弄》。”
香烟袅袅,瑞霭缤纷,楼台铺彩结。秦乐脆响,若莺燕把歌唱,穿过了房檐屋瓦,越过了熙攘人潮,盘桓于杨柳岸,顺风,荡在了水天一色的湖畔上。
耳侧曲调轻快,乘风扫白袍,发丝拂过面庞,身侧鸟儿飞过,划入天际,望不见与群鸟飞往了何方。
冷烛这个人见人恶的臧雪仙尊,望着湖面,此刻只有一个感想:“我怎么就把斗笠忘在了客房呢。”
他一身白袍素锦,领口袖口处滚着狭窄青边,腕间叠戴紫檀木串,衬得手腕骨骼鲜明,白皙若玉。
腰间素白细带系着,并无配饰,却显得身形劲瘦高挑,墨发随风荡来,一派清逸俊雅中又带着冷梅的清香。
面上清冷,眼尾卧蚕处落了两点墨,近看迤逦远看冷艳。
半缕青丝扫过,他侧身避让了一旁观湖赏荷的男子,没听那人与自己搭话,便抿唇,往石桥上避。
“仙君,小心脚下!”
猝不及防的,冷烛被一块横亘在小石路上的砖块,绊了一下。
未曾言语,也没回首道谢,他只自顾自的往边上石桥走。
“那修士好生无礼啊,都不理人的。”男子身旁的青衣修士懒懒散散的凑了来,道。
“嘘。”那男子眉目却是一凝,侧头低声道,“你看见方才那块石头没?”
“怎么了?”修士闻言两眼一怔,有些疑惑。
“先不说我看不出那仙君修为几何,就看那块绊了他一下的石头,那身法,怕是不简单,你看那儿——”
修士彻底板正了姿势,往那小石路上看去。明明只是绊了人一脚,那侧翻出来的半块界碑,却是成了不碍事的齑粉,铺撒在青褐色卵石上。
“若是出言不逊,多加打扰,怕你我二人便是那脚下齑粉了。”
修士缩了缩脖子,闭上嘴,也不看了,直愣愣的瞅着脚下莲池,只觉得后怕。
冷烛比他还后怕,只觉得身后嘈杂,旁边人走来走去,他等的小身影却怎么也没出现。放眼一望,全是看戏听曲的,说是醉仙楼几个有名气的姑娘在楼台上表演,迎接往后几天的祭神游。
他扶了扶额头冷汗,脑海中声音芜杂。回首望了眼远处客栈,不经意间和方才那两位青衣修士撞上了视线。
后者赶忙低下头,摆弄起指尖物什,形容倒是羞怯。
男修,羞怯……
冷烛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他沿路过了石桥往湖心走去,正走时又与一拉酒车的脚夫撞个正着,冷烛侧身相让。脚夫点头弯腰致谢,笑颜沧桑,皮肤斑驳,脖子上的汗巾与脊背上的衣衫苍白泛黄,像是经久没换了一般。
“救救我……”
他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湖心岛正中有座尖塔,相传是仙盟盟主分管各地时,设下的结界锚点,用以保此间不受妖魔侵扰。
却是防不住怨灵执念。
“救救我……”
时下酉时,夕阳正当头,橙黄与紫雾缠绵于天,四周仍然敞亮。
小岛临湖边围了半圈人,兴许是有人在此作戏法。冷烛无意掺和,便从一侧绕道。临近一卖面具的小摊上,没多说话,放下碎银在边缘处,便拿起架上的狐狸面具覆在脸上。
刚系上绳子,却听身后像琉璃摔碎了平静般,人群嘈杂炸响,争执劝阻之声徒然高涨。
冷烛回头,只见一头戴玉冠,身着墨绿直裰,腰系宝绿宫绦的男人迈步奔来。他腰间玉石相撞,一双吊梢眼面容通红,近身时,还有股酒味儿,表情凶狠。
他一把拽住冷烛身旁人的领口,几乎是贴脸逼问,道:“你不是渡人吗?你不是渡人吗?啊?渡啊!你渡啊!你怎么不渡了?!你不就是靠这个出世的吗?!!”
“够了!曾常!你够了。”他身后赶来的好友,一身宝蓝长袍,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把人吼醒一般,厉声道,“方才在酒楼不过多说两句,你便念念不忘起来,你当那人是谁了?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清楚吗?!”
曾常手仍然不松,拽的那路人两脚几乎离地。他道:“我娘死了!我爹死了!我兄长也死了!他不是渡人执念,解鬼魂冤屈的吗?他怎么能不渡?!他怎么可以不渡!”
“够了!你好好看清楚你手上抓的这人是谁再说吧!”
冷烛翩然错身,沿着湖边而行,没听后面那几人所言,只听人群说,是岛上酒馆出了事故,而这醉汉喝多了,跑出来撒酒疯罢了。
望着湖畔飞掠而过的鸽子,再看岸上停靠的小船画舫。行经岛边,能见到湖里攀附在岸墙上的淡水壳菜,密密麻麻,在安南州岭城很常见。
冷烛暗想:“怎么小团子去拿斗笠,这么慢,还没回来吗?”
碧绿的湖水,泛起波澜。
“救救我……”
冷烛沿着岸边正走着,余光察觉到什么东西,很稀奇。低头一看,是块烫金刻字的石碑。与界碑不同,这块石头显然精细的多。
方才那群人似乎不是为了看戏法,应该是在围着醉汉,而醉汉脚下,便是这尊石碑。
上面刻了很多人的名字。
听闻此地,有一风俗,会将死于非命的亲人名字刻在一块椭圆青石上,由大到小落成一座小山,放在河畔湖边。
湖水暗道能顺流入汪洋,他们当魂魄能顺石头来湖畔,又入暗道进汪洋。若流水般逐渐涤荡清澈,看透生死轮回,不徒增执念怨气,以防其尸身炸死,或怨灵久不离世,返来祸害亲属。
但河畔湖边位置有限,基本只有此地达官贵族能放,其他一概是找普通道士在下葬亲属时多加注意便是。
而石块一般落不稳定,很多人会选择弄一座类似墓碑的石头,立在岸边。
石头里会嵌亲人的碎发。
“为什么?臧雪仙尊为什么不渡?”
有人在身后低声哭诉。冷烛起身想往一侧让开。一股酒味扑来,实在让他不好受。
手腕忽然一紧,那串珠子搁的他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男人抓着冷烛的手,人却一点点跪在地上。冷烛俯视着他头后玉冠扎起,垂落肩头的长发,没有说话。男人的手一点点滑落到冷烛脚腕上,几乎是祈求一般的跪服道,“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了,就剩我和妹妹了……那个鬼……那个怨灵……他杀了所有人……没有人信我,为什么?”
目光,投过来了。
冷烛攥紧手心,未曾抬头,却觉得明暗之中有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落看过来或茫然、或疑惑、或鄙夷、或犀利、或斥责、或愤怒……
全部聚了过来。
口中说着很多话,很细碎的话,斥责的话,鄙夷的话,质问的话,无数像波涛一样聚拢翻滚。
那些话音有的像西塞边疆的赛马,有的像南安海浮动的花,有的像北望洲经久不化的雪,太多太多。
冷烛逐渐听不清四周人在说什么了。他脑袋很沉,很沉,冷汗从背脊窜到额头。他像濒临窒息的鱼,努力撑开相互粘结的腮丝,从空气中偷得哪怕一点的氧气——在昏沉芜杂的噪音中,有个声音,脱颖而出。
“救救我……”
冷烛张了张嘴,唇舌间像粘合了一般,久违的回应道:“……我饿了,你会成为我的食物。”
四周围拢了很多人,仍在嘈杂,曾常的好友还在拖拽,而冷烛的话似乎只有曾常听见了。他震惊的望向冷烛的脸——一副红白条纹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了似刀削玉石般的半张脸。
面前的白衣修士,声音很浅,嘴唇半张——那便算了。
曾常张嘴,瞳孔未移动分毫的盯着那苍白秀丽的唇,他痴痴地道:“你,你说什么?”
冷烛始终与他对视着,不同的是,他在看的是曾常右眼瞳孔中的东西。抿唇,不再言语。
耳畔那声“救救我”似乎也噤了声。
曾常抓冷烛脚腕的手青筋暴起,他抖着声音道:“你说什么?”
他身后的好友更用力的去拖拽曾常的衣领,一边说着“都散了吧!都散了!”一边死拽着死猪一样赖人脚上还一动不动的曾常。
天色渐晚,夕阳沉落,鸟雀都归家了,街岸的灯却亮了起来,岸边醉仙楼人声鼎沸,岛上的酒楼亦一扫先前的沸腾,但那声“臧雪仙尊现世杀人了”仍在躁动中回荡。
冷烛身后的水在往外冒着泡,像是什么东西沸腾了一般,一点点的往外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你们挡着我过去了。”
湖水中沉寂着一双赤红的竖瞳,它伸展着被铁链封锁扭动的四肢,犹如章鱼般潜伏在水藻之间,攀附上淡水壳菜……
“麻烦让一下,请不要围在仙君身边。”
冷烛脑海中仍然是那般嘈杂,侧腰忽然一紧,瞬间,他脑海嗡鸣的令他不敢抬头。
余光瞧见一抹漆黑的发。
他一点点移动目光,横看过去。
是个才到自己腰际的男孩。
行装倒像个少年,木簪挽发,身着靛蓝棉布短衫,外罩一层白色透薄直裰,裤腿塞在布鞋里,腰系一条浅色腰带,配着铜铃,走路声脆响。
看着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早熟和温和的气息。
冷烛缓缓吐出了口郁结在心尖的气。
男孩拉着冷烛腰间白衣,对着四周的人道:“请不要围在我家仙君四周,他心情不好的话,可能会把你们轰进水里的。”
他曾经就被轰出去过。
紧接着他用脚尖碰了碰曾常没空闲的手腕,浅笑道:“这位公子,莫要抓着我家仙君不放了,你这般撒酒疯,难不成是对我家仙君一见钟情了?”
男孩抱着手中白纱裹着的斗笠,摇头玩笑道:“我知我家仙君貌美,却没想到这位公子,居然有非分之想,这可如何是好,你毕竟是男子,又是普通世家的公子……”
他看向拽着曾常身着宝蓝长袍的男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后者当即觉得丢人丢大发了,都因为这兄弟,他都被小孩嘲讽了。立马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脚踹向了曾常屁股,一手抓起他后衣领,将人拽起来。
要不是衣服质量好,下一刻就能听到直接爆衣的“刺啦”声。
他吼道:“有完没完,要闹回你府邸闹去,在这儿丢人现眼呢?!”
曾常被拽起来都不忘眼睛直勾勾盯着冷烛,口中嘟囔道:“他说,他说……”
“说个屁,闭嘴吧你!”
却还没等他们退下,伴着轰鸣声与四溅的水花,无数人面朝湖水,瞠目,惊恐,尖叫。
冷烛身后猛地炸出数条冲天黑虫,如大树般粗壮的蚯蚓,狰狞扭曲的转动着。冲出的水花还未落定,刹那间,黑虫一扭,直搞岸上众人!
人群见状疯也似的往外逃开,全然忘了方才的热闹,只惊恐于猛然出现的黑长虫。可那东西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径直拦腰将人截住,如下饺子似的往湖水中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