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雨夜共眠 两人心 ...

  •   两人心有灵犀地静默着喝酒赏月,夜太寂静,身处其中的人甚至不敢碰杯,怕吵到笼中窥探的眼睛。
      月影西垂,拉长树枝斑驳的身影,风一吹,细长的影子嘎吱晃动。程驰月偏头轻声问:“你这院子,需要帮你整理一下吗?”
      “怎么整理?”沐风借着月色打量了一番,萧瑟荒凉,确实不太好看。
      刚才似乎只是程驰月酒后随口一说,现在他倒是认真思考了起来:“从山上随便挖点松竹柏、桃李杏之类的树苗种下,也比现在瞧着好一些。当然,假如你有自己的偏好,也可以去山下的花圃买。”语毕,一顿,又补充,“不过,名贵的品种是没有的。”
      “嗯?”听到这,沐风倒是起了点兴趣,“农村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还有人专门开花圃?”他扭头看了看周围的山,“这能卖出去吗?老板怕是脑子不太好吧。”
      “……”程驰月看着沐风没说话。
      沐风感受着脸侧灼灼的视线,转头问:“怎么,老板该不会是你吧?”
      “不是。”
      “哦,”沐风拍拍胸口,“那就好。”他悬起来的一颗心放下了。
      “是我同学。”
      放下的心又悬起一半:“什么同学?”
      “很听我话的同学。”程驰月说,“我让他开的。”
      沐风:“......”那颗心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并且好像变成石头猛地砸进那山下花圃的土里了,挖都挖不出来。
      好想拥有让时光倒流的魔法,回到一分钟前撤回自己的话。
      魔法是不可能存在的,撤回是不可能撤回的,只能硬着头皮理直气壮:“哦,因为听你话的同学没有生意,所以你想让我当冤大头去照顾一下?”
      “不缺你这种八百块钱的冤大头。”程驰月脱口而出,而后假装后知后觉,看向果然对着自己气鼓鼓的沐风,嘴角一翘继续说,“人家生意挺好的,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不去,”沐风蜷起腿双手抱胸,“八百块的冤大头不配逛花圃,不,八百块连冤大头都不配当。”
      呃……好像逗过头了,溜猫逗狗得严格把控尺度,见好就收。
      程驰月轻笑一声,把装李子的盘子递到沐风跟前:“我说错话了,别跟我计较。你不是冤大头,你是上帝。等哪天凉快我跟他约一个时间,你负责挑,我负责钱,好不好?”
      程驰月酒量也不行啊,两罐啤酒就醉了。这句话虚虚渺渺飘向夜空,跟月光一样温柔,让听见的人怔愣许久。
      沐风后知后觉才发现程驰月竟是认真的,他随手将李子核朝院里用力一扔,拿起啤酒喝了几口,说:“算了吧,也不知道能住多久。费神费力种好了,以后没人管,还是得枯枝一片,何必多此一举。”
      “……”
      多此一举?是啊,程驰月嘴角轻扯,暗笑自己真的是喝多了,话,也多了。
      他站起身看看远山,月光这么亮,也只能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山的那边还是山,重峦叠嶂,绵延不绝。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致,他还是没看够,可他喜欢的景致又能留住谁呢?
      很多人终是要走的,注定只是来去匆匆的过客。哪怕有的人留下的脚印重了一点,也架不住日日年年。大风刮过,车轮碾过,终还是什么都不会留下。
      程驰月想,“生离”和“死别”其实并无太大不同,假如前者的期限是永远的话。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他指着盘子里的李子,“别吃太多,会消化不良。”程驰月拿起最后一点啤酒咕咚咕咚喝完,把空罐子又放回了袋子里,提着走了。
      此时云层遮掩,光不甚亮,沐风看着那道身影没入暗色里,手里的袋子一摇一晃,不仔细看,仿佛什么都没少,跟来时一样。
      沐风又坐了半晌才起身,他看看月亮,想判断时辰,未果,提着蝉笼慢慢上了楼,只余座椅下的白灰满盘。
      接下来的几天,沐风又吃上了程爷爷做的饭。程驰月好像很忙,别说做饭,他们连面都没见上。据程爷爷说,他每天很晚才会回家睡个觉,第二天天不亮就又走了。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的程驰月趁中午吃饭的时间看了一眼手机,竟然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来自两个多小时之前,发送者是沐风。
      “程驰月,我想吃你之前带过来的那个李子。”
      程驰月忙糊涂了,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沐风说的是什么。他回了一条:“好,晚上带给你。”然后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又忙去了。
      沐风不知道程驰月说的晚上是什么时间,他追问的消息没有得到回应。
      晚饭还是只有两个人吃。沐风小心翼翼地洗完碗,没等到人。陪程爷爷看完电视,人没回来。他坐在院子里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还是没听到任何动静。
      沐风这几天没睡好,等着等着,他困了。心想,那李子的味道也就那样,并不是非吃不可。站起身,无端踹了椅子一脚,回了屋。
      他是被一阵惊雷吵醒的。
      沐风没有体验过这种在耳边炸响的雷声,那雷仿佛就劈在他的枕边,整个房子都在跟着他一起颤抖。他有点怵,摸到开关,啪的一下,打开了灯。
      许是有感应,灯光盈满房间的一瞬间,他一眼看见门口书桌上摆着的一盘李子,还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也许是太害怕了,从掀开被子到拉开门跑到楼下,沐风用了大概不到十秒,堪堪追上那个正踏出一楼大门的人。
      “程驰月。”沐风一把抓住那只还在滴水的手。
      程驰月被身后的一声大吼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沐风顶着一头乱发,光着脚丫,还在气喘吁吁。
      “你怎么起来了?”程驰月很诧异。这人睡眠如此浅吗?自己刚刚已经尽量放轻脚步了。“我吵醒你了吗?”
      这时随着又一声惊雷,程驰月察觉到拉着自己的那只手跟着一抖,答案不言而喻。
      “你怕打雷?”程驰月问。
      沐风下意识想说不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点头。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于是行为逼着他说:“一般的不怕,但是怕这种会把房子震塌的。”这样说,也勉强能算实话,沐风缓缓松了口气。
      程驰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很晚了,这几天很累,现在他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他伸出手敷衍地在沐风头上拍了拍:“放心吧,你家这房子结实得很,塌不了。”说完,拿起搁在门口的雨伞就准备回家。
      可沐风没有让他遂愿,又拉住了他的手:“程驰月,这房子有避雷针吗?”
      “没有。”
      “那万一雷劈下来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我刚刚就感觉那道雷已经挨着我的脸了。”
      唉......程驰月回头看着沐风,见沐风脚趾扣地,欲言又止。他重重叹了口气,算了,小孩儿嘛,怕打雷是正常的。
      “找一件我能穿的衣服吧。”程驰月单手把刚刚打开的伞收了回去,转身进屋,顺手把大门关上了。
      沐风缓缓抬起头:“啊?”似乎没弄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程驰月松开沐风的手,抬起腿让他看自己浸湿的裤腿:“我要先洗个澡。”
      沐风的宽松款运动套装,程驰月是能穿的,只稍微有些紧,且下身是短裤,他觉得不是很习惯。他边走边扯着衣服进卧室的时候,沐风正站在窗边欣赏被闪电撕裂的夜空。
      “怎么?现在又不怕了?”程驰月洗完澡,整个人清醒了些,站在沐风身后不远处问道。
      沐风闻言,回头对程驰月粲然一笑。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川剧变脸?程驰月收回扯裤子的手,心想,这孩子大半夜也不知道笑啥呢,该不是被惊雷吓傻了吧?或者,中邪了?
      窗外的夜雨越来越大,雷声倒是渐渐远去。屋里只开了床头灯,灯光不比刚才的笑容明亮,却照亮了对面的人帅气的脸庞。
      换下那一身土里土气的装扮,程驰月还真是人模狗样啊,沐风想。
      他移动步伐缓缓向门口走去,走到程驰月跟前,伸出手,然后拐了个弯从书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一颗李子。
      程驰月想阻止:“太晚了,别吃了,万一消化不良。”
      又是消化不良。“你这词,我还是小时候从保姆嘴里听过。”沐风不以为意,“放心吧,我消化功能好得很,不用担心。”跟着咔嚓就是一口。
      程驰月看着他摇了摇头,自己也从盘子里拿出一颗:“这是冯爷爷家里种的另外一个品种,喜欢吃的话,我再去摘一些,不过也不多了。”程驰月打着哈欠,去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批李子要收尾了。”
      沐风从程驰月断断续续的哈欠间隙里得知,他这几天都在隔壁村帮忙。他联合几个村的村委干部们一起弄了一个“夕阳红游园采摘节”,顾名思义就是带着一群老头老太太进园采摘。
      这个采摘节往好听了说,是让那些小时候生活在农村,长大后移居城里但还保留浓重乡土情结的老头老太太们下乡体验儿时的乐趣。但往直白了说,最终的目的是让那些村里没有年轻人帮忙,李子不好卖出去的老头老太太们足不出户赚点同龄人的退休工资。
      这是第一届,在流程上大家多有生疏和计划不当的地方,急缺人手,因此几个村能号召到的年轻人几乎都被“征用”了。
      这里存在一个“普世认知”,那就是小地方有退休工资的那一拨老年人,属于有点文化又没有太多文化,见过世面又没见过太多世面,因此喜欢吹点小牛,摆点小谱,但合了眼缘,就大肚子一拍特别容易掏钱的那一类。
      很“荣幸”,程驰月就恰好合了他们的眼缘,这一眼两眼的缘分太多,自然就抽不开身了。
      “切,这些中老年人啊,还是应该趁他们好胳膊好腿的时候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看过之后就知道,你……”沐风一时反驳太急,没想到合适的措辞,“……也就那样。”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招“大人”们喜欢。
      程驰月轻笑一声没接话,躺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看得出确实有些疲惫。
      “冯爷爷跟我爷爷是几十年的好友,两人的命运也很相似,不……”程驰月微微摇头,“可能在世俗眼中,冯爷爷的命运更可悲。”
      沐风靠着程驰月正对面的床沿坐下,表示洗耳恭听。
      程驰月抬眸看他一眼继续说:“他也是独自抚养孙子长大,可惜的是,他的孙子没有长成像我这样的‘别人家的孩子’。他那么大年纪了,还得想方设法赚钱给孙子花。”所以,能帮的时候只能尽量帮一把。
      沐风静静听完,也不知道应该先“嘲讽”程驰月“自夸”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是应该感叹命运本身?
      不过不重要,程驰月没有给他留说话的空隙:“他孙子跟程亮一般年纪,却远不如程亮踏实可靠。我开了果园后,最开始是让他来帮忙运输的,甚至还借了钱给他读驾校,可后面几个月都联系不上,打听后才知道,他把钱拿去打牌了。”
      程驰月怕沐风误会,解释道:“就是打麻将,没有上升到赌博的性质,顶多算个游手好闲。”
      “但你知道吗?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最忌讳的就是游手好闲,那意味着‘颗粒无收’。如果再添一个不良嗜好,那对家庭来说,其实是很要命的。”
      是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尚只能保证最低温饱线的地方,更何况好吃懒做呢。命运或许不公,但付出与收获基本上是成正比的。
      程驰月坐直身子,看着沐风,说得认真:“在‘井里’待了一辈子的老人,没有其他的想法,唯一的夙愿就是希望自己的子孙能够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找个姑娘成个家,儿孙绕膝、承欢膝下。”
      若要直说,那就是“传宗接代”。有了子孙,他们才有盼头,哪怕自己这一辈子过得再苦,也因为生命的延续觉得一切都值得,死了方能面对泉下的列位先祖。
      可这又哪里只是“井里人”的夙愿?沐明远爬出井底看尽天高地阔,终极目标,也不过如此。
      否则,又怎么会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扔回来“接受调教”呢?
      这不算一个愉快的话题,雨夜深沉,及时抽身。
      避开程驰月的视线,沐风撑着手仰躺在床上:“所以,你这几天不光在接待那一拨夕阳红团队,还在帮冯爷爷家的忙?”
      “嗯,冯磊也回来了,拿了点钱又走了。”
      采摘节一共七天,考虑到村里“老弱小”的接待能力,是分批次进行采摘的。每一拨夕阳红团队安排一天一夜,这一拨走了,再接着迎接下一拨。
      县委为了拉动乡村经济收入,增加GDP,也出了力——公众平台上做了宣传,再与本地旅游团合作,由旅游团统一接送人员。
      旅游团按照人头收费,村委们提前跟旅游团核实每天的人数,将夕阳红团队安排进村民家里住宿。再根据村民们园子的接待人数以及家里提供住宿的房间数支付相应的报酬。
      游手好闲的冯磊自然是没有错过这一则消息,知道爷爷有了收入,就抓紧回来表现,爷爷一心软给了钱,他再接着游手好闲。
      “呵,亲孙子不管,你倒是挺上心。”沐风调侃道,“难怪我们程哥那……么招人喜欢呢。”
      一室寂静。
      “结束了吗?”沐风问。
      “什么?”
      “那个什么捞钱节。”
      程驰月揉了揉眉头,浅笑:“别说那么难听,旅游团收的钱并不多。”这种跟政府合作的小项目,旅游团就是想黑心也黑心不了。程驰月说,“还没结束。”
      “那明天带我去看看吧。”
      大少爷不窝在洞里避暑,要出门了,这倒是难得。程驰月有些好奇:“你要去帮忙?”
      “怎么可能?”沐风立即否认,“我也是‘游手好闲’家族的一员,能帮上什么忙啊,纯粹就是闲得无聊凑个热闹。”
      程驰月没对他的自知之明做出评价,起身挑开窗帘看了看外面:“雨小了,雷也停了,我先回去了。”
      沐风立即撑着手臂坐起来:“走什么走,这都几点了。”他拍了拍另一边床,“凑合着睡吧。”
      程驰月看着他的动作,站着没动。
      沐风回头看了看床面:“怎么,两米的床还嫌不够你睡?”他没管程驰月,自己掀开空调被先躺下了,打了个哈欠,“我没有闹钟,明天早上记得叫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