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如愿以偿 ...

  •   他们最终没有回各自的房间。

      周景珩跟着陈岁昭走进了18楼的那扇门。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窗帘没有拉严实,城市的夜景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银河,铺在地板和床沿的交界处。

      陈岁昭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明明不是第一次共处一室。昨天早上她还在他的厨房里吃早餐,穿着他的拖鞋,用他的杯子喝水。可那个时候一切都带着一种“意外”的壳——她是喝醉了被捡回去的,是迫不得已的,是事出有因的。而现在,她是清醒的,主动的,是她自己说出口的——“今晚,你能不能不要走那么早”。

      周景珩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束他帮她拿进来的花上。那束巨大的花束在台灯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你要洗澡吗?”陈岁昭说完这句话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开场白。

      周景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笑,又像是忍住了。

      “你先洗。”他说。

      陈岁昭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她关上门,靠在冰凉的瓷砖上,双手捂住脸,掌心下面那张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弯着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她对着镜子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刚谈恋爱的傻子。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水声里,快得不像话。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维修区,他打开那个黑色绒布盒子的时候,整个围场忽然安静下来的那一秒。想起他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时,他微微发抖的指尖。想起他说“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时,眼睛里那片灼灼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银环。水珠从戒指上滑落,它还是那样安静地、温柔地发着光。

      洗完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套睡衣——奶白色的棉质短袖和长裤,是她行李箱里最保守的一套。她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有什么别的意思。虽然她让他“不要走那么早”这件事本身就挺有别的意思的,但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周景珩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水还热着,”陈岁昭用毛巾擦着头发,“你去洗吧。”

      周景珩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的时候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走了那条毛巾,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毛巾搭在了她肩上,然后转身走向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陈岁昭站在原地,肩上还搭着他放上来的毛巾,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吹到一半的时候,浴室的门开了,周景珩走了出来。他穿的是自己带来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半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边眉骨。沐浴露的香气从他身上漫过来,是酒店标配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带一点柑橘调的清冽。

      他朝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

      陈岁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吹风机。她把吹风机递过去,周景珩接过来,绕到她身后。下一秒暖风就从她头顶吹了下来,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指腹轻轻拨弄着,温热的风拂过她的头皮和耳廓。

      陈岁昭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周景珩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帮她吹着头发,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不说话,陈岁昭也不说话,房间里只有吹风机嗡嗡的低响,和偶尔他指腹擦过她耳后时布料细微的窸窣。

      头发吹干的时候,陈岁昭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滩水。

      周景珩关掉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发尾,轻轻捻了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彻底干透。

      “好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陈岁昭转过身来,仰起脸看他。床头灯的光线在他们之间铺开,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周景珩。”她叫他。

      “嗯。”

      “你今天累不累?”

      他想了想:“还好。”

      “骗人,”陈岁昭笑了,“你跑了二十多圈比赛,颁奖,采访,拍照,还被队友往头上倒了一桶不知道什么东西——”

      “那是佳得乐。”

      “那不是更黏吗。”

      周景珩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很轻很轻的目光看着她。

      陈岁昭被他看得心脏发软。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慢慢地把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他的手收紧了。

      “那,”陈岁昭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们睡觉吧。”

      周景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走到床的另一边,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他弯腰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好,又把床头灯的亮度调暗了一些。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陈岁昭钻进了被子里。床很大,她缩在靠左的位置,右边空出了一大半。周景珩从另一边上来的时候,床垫微微沉了一下,他躺下来,身上那股柑橘调的清冽气息瞬间把她包围了。

      他们并肩躺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房间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天花板在台灯的余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柔的灰白色。

      陈岁昭侧过身来看他。他平躺着,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另一只手枕在脑后。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精准得不像真的。

      “周景珩。”她又叫他。

      “嗯。”

      “你今天在维修区说的那些话,有没有哪句是你经纪人加进去的?”

      周景珩沉默了一下。“‘写了好多版本的话都被我删了’那句,”他说,“是他加的。”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一口一个‘后来我想了想’听起来太像做年终总结了。”

      陈岁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被子里闷闷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她笑得太开心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自己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

      周景珩偏过头来看她。她的眼睛在台灯的余光里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他的影子。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啊,”陈岁昭弯着眼睛,“你做年终总结是什么样的?”

      周景珩想了想:“PPT,大概二十页。”

      “你要在车队做汇报?”

      “嗯。”

      “穿什么?”

      “西装。”

      陈岁昭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周景珩穿西装的样子。他穿车队队服的时候已经够好看了,黑色的防火服裹着修长的身体,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可西装——她会死的。她一定会死的。

      “我想看。”她说。

      周景珩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笑意慢慢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年底,”他说,“你来。”

      陈岁昭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遥远的约定,可她不在乎远不远。只要是他说的,她就信。

      她又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这次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她的手臂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被子,不明显,但真实。

      “周景珩。”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她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说‘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这是真的吗?”

      周景珩侧过身来,面对着她。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掌。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带着温热的气息。

      “真的。”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以后你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在。”陈岁昭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赌上了什么东西,“不管在哪个城市,不管是什么时间,只要你说你在,我就会来。”

      周景珩看着她。床头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像深潭里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温柔的涟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很轻,像羽毛拂过。

      “陈岁昭。”他叫她。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维修区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达过来的震动,“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陈岁昭摇头。

      “我在想,”他说,拇指在她耳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能住到我楼上来。”

      陈岁昭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延到整张脸,漫延到眼睛,漫延到耳朵尖。

      “22楼吗?”她问。

      “嗯。”

      “那你得先把那间卧室收拾出来,”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带着一点点害羞,带着很多很多的勇敢,“你让我睡客厅,我妈要是知道了会找你谈话的。”

      周景珩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陈岁昭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不是克制的,不是礼貌的,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眼睛里都在发光的笑。

      “好。”他说。

      他的手从她耳垂滑到她的脸颊,指腹轻轻地、慢慢地蹭着她的颧骨,像在描摹什么重要的东西。

      “睡吧。”他说。

      陈岁昭闭上眼睛,感觉到周景珩的手从她脸上收回去,但没有完全离开——他的手落在了被子上,就在她手边。她没有犹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抽走。

      他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那只手今天握了十几个小时的方向盘,在两百多公里的时速下做了无数个精准的微调,在最后一个弯道做出了全场最漂亮的超越。它可以很稳,稳到让任何人坐他的车都感觉不到换挡的顿挫。它可以很有力,力到在高速弯里把方向盘拧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可此刻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一只更小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像在说,我在这里。

      陈岁昭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她最后的记忆是周景珩均匀的呼吸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他的体温透过薄被传递过来,像一个小小的、恒温的港湾。她的手还被他握着,那枚戒指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被捂得温热。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赛道,有轰鸣的引擎,有夕阳把整条直道染成金红色。周景珩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有在看台上——她在他身边,她的手被他握着。

      他赢了。

      她也赢了。

      闹钟响的时候,陈岁昭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截温热的手臂。

      她睁开眼睛。

      周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被她压在脸下面。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浅浅的血丝,看起来像是没怎么睡,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到不像一个只睡了几个小时的人。

      “早。”他说。

      陈岁昭的大脑还处于开机状态,含糊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十点的飞机。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周景珩看着她那头炸开的头发,嘴角弯了一下。“七点半,”他说,“来得及。”

      陈岁昭松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穿着睡衣、头发乱成这个样子、还压着他的手臂睡了一整晚。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周景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从她脸下面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指。

      “你手麻了怎么不抽走?”陈岁昭看着他活动手指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你睡得很熟,”他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想吵醒你。”

      陈岁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在找拖鞋,光着的脚在地板上蹭了好几下都没找到。周景珩弯腰,从床的另一边把她的拖鞋拿过来,放在了她脚边。

      又是这个动作。

      陈岁昭低头看着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周景珩,你这样我会离不开你的。”她说,语气半真半假。

      周景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鄂尔多斯的清晨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他站在那片光里,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就别离开。”他说。

      陈岁昭觉得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陈岁昭,你追了他这么久,你等了他这么久,你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跑到这个你连地图上都找不太到的地方来看他比赛。你以为你只是来看一场比赛的,你以为你只是来当一个普通的、偷偷喜欢他的小粉丝的。

      结果他站在维修区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枚戒指戴在了你的手上。

      结果他说“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

      结果他在凌晨三点还不肯松开的、你的手。

      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可这种完了的感觉,真好。

      机场送别的时候,陈枝和俞言也来了。陈枝的眼睛红红的,陈岁昭分不清那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因为舍不得——大概率是前者,毕竟她昨晚和俞言住在同一间。俞言站在陈枝身后,难得没有露出那副懒洋洋的表情,而是安静地看着她,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

      周景珩的登机牌已经换好了,行李箱托运了,手里只拿着一件薄外套和一个手机。他站在安检口外面,面前是排着长队等候安检的人群,身后是通往登机口的通道。

      陈岁昭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明明才认识——不,明明才重逢两天,可这两天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在里面住了一辈子。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下场比赛什么时候?”

      “下周末,宁波。”

      陈岁昭算了一下时间,下周末她有个项目汇报,走不开。她瘪了瘪嘴,没有说出口,可周景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用来,”他说,“太远了。”

      “可是你说——”

      “我说的是你来的时候我不会输,不是你不来我就会输。”周景珩的声音很平,可他的眼睛告诉她,他不是在客套,不是在体贴,而是真的、认真的、怕她太累。

      陈岁昭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就像那天晚上在电梯里一样。

      周景珩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衣角的手指,那上面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拿下来,握在了掌心里。

      “陈岁昭。”

      “嗯。”

      “下个月宁波之后,有一个三周的休赛期。”

      陈岁昭的心跳加快了。

      “我回来,”他说,“住22楼。”

      陈岁昭听懂了。

      不是“我回来看你”,不是“我去找你”,是“我回来”。

      回那个有你在的楼。

      “那18楼呢?”她问,声音有些抖。

      周景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18楼,”他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安检的队伍越来越短了。周景珩松开她的手,退后了一步。

      “走吧。”他说。

      陈岁昭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退后的那一步,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短暂得像一次眨眼。

      可周景珩整个人顿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化了。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终于在某一个清晨,轰然炸开。

      他没有追那个吻。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松开。

      “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进了安检的队伍。

      陈岁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人群吞没。他过了安检,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金属探测器和传送带,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距离太远了,远到陈岁昭听不到任何声音。可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

      等我。

      陈岁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力地朝他挥手,挥得很用力,用力到整条胳膊都在发酸。

      周景珩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了登机口的拐角。

      身后,陈枝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吧,”陈枝的声音闷闷的,“鼻涕都出来了。”

      陈岁昭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纸巾,忽然笑了出来。

      “姐,”她说。

      “嗯。”

      “我觉得,”陈岁昭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机场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倾泻下来,把整个航站楼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温室,“我好像等到了。”

      陈枝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俞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送你们回去。”

      陈岁昭最后看了一眼安检口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周景珩了,只有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空。

      因为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在发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