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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书 转学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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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第一周,就在这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过去了。竹兮淮以其独特的散漫和锋芒迅速成为全班焦点,而他和俞清辉之间那种无形的较量,也从课桌蔓延到了课堂。
周五的历史课上,老师为了调动气氛,临时组织了一场小型的课堂辩论,议题是“秦始皇的功过孰大于孰”。仿佛命运安排般,竹兮淮和俞清辉被指定为双方的主辩手。
“我的观点是,功大于过。”俞清辉率先起身,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结束战国数百年的分裂割据,奠定后世两千余年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筑灵渠,沟通水系。其功业规模之宏大,影响之深远,绝非‘暴政’二字可以简单抹杀。至于徭役繁重、刑罚严苛,乃时代局限与战时政策所需,需放在特定历史背景下看待,不应以今人之标准苛责古人。”
他的论述条理清晰,引据充分,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剥离一切情感因素,只留下坚硬的逻辑内核。
“时代局限?”竹兮淮几乎是紧接着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却又极具穿透力的笑意,他甚至没有完全站直,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一个‘时代局限’。俞同学罗列的功绩固然耀眼,但这一切的基石是什么?是‘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的惨烈!是‘赭衣塞路,囹圄成市’的恐怖!是焚书坑儒,扼杀思想,断绝文化传承的愚昧!长城之下埋的不是砖石,是万具骸骨,阿房宫的一砖一瓦,浸透的都是民脂民膏。用无数普通人的血泪与生命堆砌起的‘宏大功业’,这功绩的本身,难道不就是最大的‘过’吗?后世受益,便可轻描淡写地原谅当时的罪恶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强烈的诘问与感染力,像阳光聚焦成一点,灼热而刺眼。
俞清辉面不改色,立即回应,语速甚至加快了一丝:“历史进程从来伴随代价。若无强力统一,战国纷争持续,伤亡只会更甚。文化统一利于融合传播,严刑峻法在乱世初平定背景下具有维持秩序的必然性。对方辩友以理想化的道德标准评判历史必要性,是典型的后世视角,忽视了当时生存与发展的现实压力。功过虽皆有,但功业泽被千秋,其过则多限当代,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好一个‘泽被千秋’,‘多限当代’!”竹兮淮立刻抓住话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投向俞清辉,“那被‘限’在‘当代’的千千万万黔首,他们的苦难就可以被一句‘历史代价’轻轻带过?他们的命就不是命?评价一个时代,如果只看得见庙堂之上的文治武功,却听不见尘埃里的哀嚎,那这历史读来何用?不过是成功者的颂歌罢了!功是后来者的功,过却是当时人切切实实承受的过!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公?”
两人隔着一排课桌,你来我往。俞清辉像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山,沉稳地抛出坚实冰冷的论据;竹兮淮则像一道捉摸不定的阳光,炽热而灵活,总能找到缝隙穿透,用灼人的观点予以回击。课堂变成了他们无声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思维碰撞的火药味和底下同学压抑的兴奋。虽然没有胜负判决,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棋逢对手的张力。
辩论结束时,历史老师赞赏地看着两人:“都很精彩!俞同学知识储备深厚,逻辑严密。竹同学视角独特,反应敏捷,极具人文关怀。希望大家都能有这种独立思考和精神。”
下课铃再次响起。竹兮淮回味着刚才的辩论,那种与顶尖对手思维碰撞的刺激感让他血液发热,比任何游戏都来得有趣。他走到俞清辉桌旁,用手指关节敲了敲他的桌面。
“喂,冰山同学。”他嘴角噙着笑,辩论的余韵让他的挑衅都带上了几分兴奋,“光动嘴皮子没意思。历史是死的,分数是活的。敢不敢来点更实际的?”
俞清辉整理笔记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对上另一双同样颜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漫不经心的挑衅。
“说。”
“就这次月考。”竹兮淮俯身,手撑在俞清辉的桌面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同学都听见,“年级第一,归我了。敢赌吗?”
俞清辉终于正眼看他,夕阳的光线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俞清辉的反应。
半晌,他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可以。输了的人,当众承认自己是猪。”
竹兮淮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和笃定:“成交。俞同学,准备好你的演讲稿吧。”
他倾身凑近,呼吸几乎喷在对方脸上,然后才直起身,懒洋洋地晃回自己的座位。
窗外,老榕树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