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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太监的恐惧 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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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清晨,总是在一片氤氲的水汽和嘈杂声中开始。萧璟抱着一摞刚洗好的沉重木屉,脚步看似踉跄地走向存放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猎鹰,牢牢锁定了那个正在角落慢条斯理擦拭厨具的苍老身影——钱太监。
自从昨日在那盅炖品里尝到那丝熟悉的恐惧后,钱太监就成了萧璟眼里一个行走的谜团。那恐惧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沁入骨髓的习惯,如同他手上洗不掉的油腥味。
得想个法子,多“尝尝”他。萧璟内心思想活跃,面上却是一贯的疲沓。
机会很快来了。钱太监年纪大了,御膳房众人对他还算客气,一些轻省又需要经验的活儿常会交给他,比如偶尔品尝一下汤头的咸淡,或者鉴定新送来的干货品质。
这时,一小筐新送来的干贝被抬了进来。胖管事吆喝着:“都仔细着点挑!别混了次货!钱公公,您老给掌掌眼?”
钱太监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走过去,伸出干枯的手指,捻起一颗干贝,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就是现在!
萧璟假装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抱着那摞木屉就朝钱太监的方向“哎呀”一声跌撞过去。
“哐当!”木屉散落一地。
萧璟人也“恰好”撞到了钱太监拿着干贝的那只手臂。
“对不住!对不住!钱公公,您没事吧?”萧璟手忙脚乱地道歉,一只手“慌乱”地扶住钱太监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极其迅速地拂过钱太监拿着干贝的手指和那颗干贝本身。
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就像纯粹的意外。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胖管事在一旁呵斥。
钱太监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只是甩开萧璟的手,继续检查干贝。
萧璟连声道歉,蹲下去收拾散落的木屉,趁机将刚刚触碰过钱太监和干贝的指尖,飞快地送入唇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而浓郁的恐惧瞬间涌入!
这恐惧并非源于刚才的碰撞,而是长期盘踞在钱太监身上,甚至已经浸润到了他日常接触的物品上!这恐惧深处,还缠绕着一丝绝望的顺从和无法言说的沉重。
嘶……萧璟心下暗惊。这老太监心里到底埋了多少事?这恐惧的‘陈年老窖’劲儿也太足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璟如法炮制。
钱太监喝剩的半盏茶,他趁收拾时“不小心”洒到手上一尝——依旧是那沉甸甸的恐惧。
钱太监赏给一个小太监一块点心,小太监转手又“送”给了看起来总饿肚子的萧璟——点心里除了小太监的讨好,底层依旧是钱太监那无法磨灭的恐惧印记。
他甚至有一次“帮”钱太监递了一下他专用的旧烟袋锅子——那上面蕴含的恐惧情绪几乎凝成实质,还带着一股子深夜无人时反复思量某个秘密的焦灼。
信息依旧模糊,无法拼凑出具体事件。但这恐惧的质感和方向,与萧璟失势事件给他的感觉越来越接近。这绝非巧合。钱太监一定知道什么,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个活在巨大阴影下的知情人!
看来,得找个机会,跟他‘聊聊’了。萧璟暗自思忖,不过得用点非常手段。
萧璟在这边暗中调查,另一边的苏叶,内心的波澜却早已汹涌成海。
那日萧璟对着那盅“特调汤”说出“心意十足”时,苏叶就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那不是被点破的尴尬,而是一种近乎惊悚的洞察——他好像真的知道!知道那汤里除了食材,还有别的东西!
再加上之前他一句无心之语破获芙蓉糕案,以及他平日里那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看似懒散实则疏离的气质……苏叶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被贬黜的宁王,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废物。
她的怀疑和兴趣达到了顶峰。
然而,来自背后的压力也骤然增大。这天夜里,她再次收到了“神秘人”的指令。这次不是简单的催促,字里行间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冰冷的警告。
“……目标情况迟迟无法确认,主上已甚为不悦。尔等办事不力,莫非心生旁骛?限尔三日之内,务必探明虚实。必要时,可用‘惊雀’之法,若其有异,必露马脚。若再无果,尔之亲族,恐难安寝。”
“惊雀”!
看到这两个字,苏叶的手猛地一抖,纸条差点脱手。这是一种极其烈性的药物,并非毒药,不会致死,但服用后会产生强烈的生理反应——或是短时间内五感极度敏锐伴随剧痛,或是浑身奇痒难忍,或是产生剧烈幻觉。常人绝难忍受且无法伪装。这是要逼萧璟现出原形!而最后那句关于亲族的警告,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她瘫坐在冰冷的榻上,指尖冰凉。三日……“惊雀”……
她想起萧璟喝汤时那看似陶醉实则可能充满嘲讽的眼神,想起他偶尔瞥过来时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想起他抓住自己手腕时那灼人的温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有对任务的焦虑,有对背后之人的恐惧,有对家人的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萧璟的……不忍。
真的要对他用“惊雀”吗?那无异于一种酷刑。若他真是无辜废人,岂不白白遭受无妄之灾?若他并非凡人……那撕破脸的后果,她又该如何承受?
挣扎,痛苦,焦虑。各种情绪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对家人安危的极度担忧压倒了所有。她不能拿亲族的性命去赌那一丝不忍。
翌日下午,阳光透过窗棂,在御膳房忙碌的空气里投下道道光柱。
苏叶再次出现了。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碟,上面放着一块做得格外小巧可爱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宛如盛开的粉荷,一看就知出自高手,绝非杂役所能享用。
她径直走到刚干完活、正靠在柴堆边假寐的萧璟面前。
萧璟睁开眼,看到是她,以及她手中那枚过分精致的点心,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又来?这次换点心了?看这卖相,“毒性”估计不小。
“苏大人。”他懒懒地起身,表现得受宠若惊。
苏叶的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那冰层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汹涌挣扎。她将碟子递给他,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颤音:“……赏你的。”
萧璟接过碟子,笑道:“多谢大人总惦记着小人。”
他拿起那块荷花酥,放在鼻尖嗅了嗅——一如既往,啥味没有。但他几乎能猜到,这玩意儿的“情绪味道”估计能呛死人。
他并没有立刻开吃,而是抬眼看向苏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大人今日这点心,做得真是精巧,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不知……又是什么特别‘心意’?”
苏叶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窒,避开他的目光,只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快吃。”
萧璟笑了笑,不再多言。在苏叶几乎凝滞的注视下,他将那枚小巧的荷花酥,缓缓送向了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