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喻》梧谙

2、粉笔灰 数学

　　数学课总是带着一种催眠的魔力，尤其是下午第一节。阳光透过窗户，在讲台上切出一块四方方的亮光，粉笔灰被老师的手势扬起，细密地浮在那道光里，无声无息。
　　谢清湄撑着下巴，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函数图像，有点走神。转来这所学校已经三天了，一切都还在适应中。周围的同学大多埋头做题，课间也安安静静，和他以前待的那个吵吵闹闹的班级完全不同。
　　尤其是身边这位同桌。
　　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顾澜舟。对方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直尺，目光专注地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这三天，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大多是谢清湄主动开口，问一些关于课程进度或者作业的问题，顾澜舟的回答永远简洁明了，一个字或者两个字，最多不超过五个字，眼神也很少在他脸上停留。
　　谢清湄其实不算怕生，以前在班里也是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的性格，但面对顾澜舟这种油盐不进的类型，他也有点没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点回音都没有。

　　“……所以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这样做。”数学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划了一道，“顾澜舟，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顾澜舟应声站起来，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手腕转动，开始解题。他的动作很快，思路清晰，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下面有同学小声惊叹，谢清湄也看得认真。他发现顾澜舟握粉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粉笔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他写的字也很漂亮，一笔一划，干净利落，带着点锋芒。

　　很快，完整的解题步骤出现在黑板上，条理清晰，答案正确。数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下去吧。”
　　顾澜舟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经过谢清湄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风，夹杂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
　　顾澜舟回到座位时，谢清湄闻到了更清晰的粉笔灰味，混杂着一种很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纸张气息。他下意识地多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奇怪。
　　数学老师还在讲解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谢清湄的注意力却有点分散。他瞥见顾澜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着些许白色粉笔灰，随着他记笔记的动作在纸面上留下极淡的印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清湄还在整理最后几道笔记。顾澜舟已经合上了笔记本，正把笔放进笔袋。那支黑色钢笔看上去很旧了，金属笔帽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那个，”谢清湄开口，声音比预期的要干涩一些，“能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吗？我有个地方没太跟上。”
　　顾澜舟转过头来看他。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目光在谢清湄脸上停留超过两秒钟。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被雨水浸透的深色石头。
　　“哪里？”顾澜舟问，声音平淡无波。
　　“辅助线那里，第二步到第三步的推导。”
　　顾澜舟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推到两张桌子中间。他的字确实很好看，条理清晰，关键步骤还用直尺画了线。
　　“谢谢。”谢清湄小声说，拿出自己的本子开始抄写。
　　他能感觉到顾澜舟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在看他写字的手。这发现让他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一笔没稳住，写歪了个符号。
　　“不对。”顾澜舟突然说。
　　谢清湄愣住：“什么？”
　　“你的辅助线画错了。”顾澜舟伸手指着他的本子，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里应该连接BD，不是AC。”
　　他的指尖离谢清湄的手腕只有两厘米左右。谢清湄能感觉到那附近的空气微微发热。
　　“啊，真的。”谢清湄赶紧用橡皮擦掉错误线条，重新画了一次。这次他格外小心，每一笔都又轻又慢，仿佛那纸面薄如蝉翼。
　　等他画完，顾澜舟已经收回手，开始整理下一节课的课本。谢清湄把笔记本推回去时，注意到顾澜舟右手虎口处有一小块墨水的痕迹，青蓝色的，像是很久以前就渗进了皮肤纹理里。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顾澜舟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当他伸手接过笔记本时，谢清湄看见他嘴角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或许是个未成形的微笑，或许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这次吹动了顾澜舟额前的黑发。他没有抬手去整理，任由那几缕发丝垂在眼前，在风中轻微晃动。
　　谢清湄转过头去看窗外，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在窗台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教室，似乎没有那么难以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