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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大鱼 ...


  •   不出一个时辰,宗勖画纸为马的术法已经传遍整个霍府。佐以街上亲历者的描述,只怕明日雍州城里的百姓就都知道了。

      三房的院中,夫人郭氏正捏着鼻子灌苦药,心情烦闷着,忽听屋外两个婢女借着雨声遮掩说小话。
      她拿帕子擦了嘴,扬声将人叫进来:“偏院的肚子大起来,我拿捏不住你们了不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起懒来。”

      两人连声告罪。

      郭氏正愁没人撒气,开口便是重罚:“彩杏,将她们发卖出去。”

      “夫人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婢女趴在地上嘤嘤哭泣,凄弱的姿态更引来郭氏厌恶。

      大丫鬟彩杏也是个消息灵通的,看了眼两个婢女,柔声说:“夫人还不知道吧,宗郎君回来了,才拜会过老夫人呢。”

      “他啊。”郭氏想了想,“怎么,他不是老早就进观里做道士去了么?”

      “并没有呢。”彩杏将听来的故事转述给她,稍加润色,极力绘声绘色。

      郭氏半信半疑:“当真?不是门房的人看错了吧?”

      “哪能一个个都看错呢?”彩杏道,“听说他已在山中习得仙术,这才得陛下青睐,御笔召回京中。”

      “如此就说得通了。”郭氏若有所思。

      说起来,宗勖的身份其实有些尴尬。

      他的外公是当今圣人的亲弟弟,号祁王,封地远在舒州。兄弟二人自小感情好,圣人特许祁王留在雍州养老。
      祁王膝下仅有一女,封号荣安。

      宗勖的父亲严铎寒门出身尚了县主,原本也是人人称道的恩爱夫妻。
      谁料婚后不到三年,有孕在身的荣安县主决意和离,并且转头就改嫁表哥安平侯。

      随后出生的幼子严勖养在外祖祁王膝下。
      满月时,祁王竟向圣人请封严勖为世子,严姓改做宗姓,纳入玉牒。此举史无前例,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圣人不置可否,只允了改姓一事。直到不久前封世子的文书下发,云游在外的宗勖摇身一变,从身份尴尬的外孙变作日后袭爵的准郡王。

      郭氏揉着帕子,望着窗棱下细嫩的新芽渐渐出了神……

      ———
      外头的纷纷扰扰一概被隔在澜烟居之外。

      湿冷天气里霍瑜的腿总是不舒爽,尤其是今日毫无征兆的大雨,双腿自脚踝向上发麻发胀,愈演愈烈。

      婢女们当即准备浴桶,烧热了水抬到净室。
      青禾将她头上的钗环一一摘去,拿梳子通了发,又脱下她的外衣,确保各物件备妥,轻手轻脚掩了房门出去。

      等脚步声远去,霍瑜摇着轮子进去,反手将净室的门闩插上。

      浴桶半人多高,桶外搭着数个木台阶。霍瑜双手撑住台阶,费力地支撑身体向上挪。
      至最高一阶,充盈的水汽自后将她环抱,如久旱逢甘霖,霍瑜喟叹一声,身子一倾,向后倒入水中。

      ……
      “哗——”水面劈开一道水路,银色的鱼尾在半空腾跃。

      倏地,一块不起眼的石子从鱼身擦过。
      银鱼落水,石块却受托举般在水面弹跳起伏,咻咻连跳九下,无声无息沉入水底。

      霍瑜举拳高呼,站在巨石上又蹦又跳:“呜呼!我赢定了!”

      宗勖盘膝坐在一旁,于她胜券在握的目光中,随手拣一颗石子,放在掌心掂了掂。

      见石子圆润笨重,霍瑜暗笑他不通个中技巧:“赌注二两,输了可别不认账。”

      “可以。”
      宗勖一手在她眼前挥过,趁她分神之际快速将鹅卵石投掷出去。

      小石子看着圆滚滚,竟也轻巧地在水面飘掠起来,甚至如有神助愈发迅捷。

      霍瑜目不转睛,食指跟着石子起伏跳跃,眼看就数到二十了……她察觉古怪,河道竟似无穷尽般。
      甩头用力一眨眼,发现石头竟早就越过溪水,在对岸碎石堆中怪异地跳跃。察觉到这一点,石头影子倏然暗淡,不一会儿就化作无形消失了。

      霍瑜这才反应过来,掰开他的手掌,果然,那块小石头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手心里。
      “你作弊!”

      毫不设防被她推个踉跄,宗勖摔在地上,掌心撑在浅滩的石堆中,眉心一蹙。

      他久不吭声,霍瑜当自己闯祸,蹲到他旁边捉他手看:“磕到了?”

      宗勖摊开手掌,露出碎石嵌出的红痕。
      霍瑜愧疚,听他说:“你输了,给我二两。”

      “……”
      手掌拍在他手心,清脆的响声激起林中栖息的翠鸟。

      因这件事,两人互不让步,几乎陷入断交的境地。刺史府同祁王府仅一墙之隔,愣是一个月没有任何往来。
      此事并非没有先例,府中长辈只作看热闹,并不参与调停。

      至这一月月底,青龙寺开设祈福道场,为求热闹,在寺旁空地设百戏。
      有扛鼎负重倒立翻跌的杂技,亦有长杆上攀援起舞,最为惊险热闹的莫过于细索横空,绳伎着薄袜立于细绳之上,离地近百尺,轻步踏索往来翻飞,引得一众喝彩。

      詹府几位小娘子坐在戏台前边看得兴起,霍瑜却心不在焉,撑着下巴连连打呵欠。

      台上绳伎恰好腾空一跃,悬空翻滚数周,身形一偏似要跌落在地,千钧一发时,脚尖勾起堪堪倒挂在绳上。涂粉的小脸一仰,冲底下围观者一眨眼。
      周遭一阵喝彩。

      詹四娘詹淼趴在戏台边缘,随人群不住地拍掌:“妙!赏!”
      说着就张罗着要姑娘们打赏。
      婢女至霍瑜跟前,霍瑜回神,从荷包中取出一粒金珠,啪嗒丢在盘子上,随即不顾众人目光扬长而去。

      霍淼看看盘中的金珠,再看看自己当先打赏的碎银,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忍不住伏在桌上呜呜哭泣。

      ……
      离场后的风波霍瑜一概未知,却想,百戏杂技的伶人尚得她打赏,没道理对宗勖吝惜区区二两赌金。

      她知道宗勖每日天不亮就上丛云观修习武艺,哪怕观中老师黔驴技穷、渐渐教起旁门左道的障眼法,宗勖的勤学苦练之心也不容漠视的。
      这样想着,她愈发觉得自己不占理,驾马匆匆去到城外。

      熟悉的密林浅溪边,宗勖的马儿果真栓在一旁。
      霍瑜长舒一口气,翻身下马,将绳子往扈从手里一丢,拎起裙摆向坡下跑去。

      向林中走数十步,拨开垂落的枝条,远远便看见宗勖坐在溪边,漫不经心地抛掷着手边的石子,似乎在发呆。

      霍瑜望见他敛眉沉思的模样,不自觉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向他靠近。

      忽地,宗勖并起双指在虚空画了半圈。

      声音簌簌绵延,却不见山林有风。

      蓦地,溪边数千枚石子拔地而起,一同划过水面。
      此段河道上下百米,皆是石子此起彼伏在水面跳跃的场景,远远看去如同群鳞叠浪,密鱼相逐,叫人目不暇接。

      霍瑜呆呆看了半晌,忽地回神,啪啪鼓掌。
      突兀的掌声将石鱼惊扰,数千腾跃的鱼影骤然消逝,溪流两侧风平浪静再无半点奇观。

      宗勖偏头,看见是她,反倒愣了愣。

      霍瑜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到跟前,赞不绝口:“太厉害了!寺里的百戏远不及方才万分之一精彩!”
      她痛快地从袖中取出二两银子,拍入他掌中:“呐!愿赌服输!”

      宗勖却负后退,躲开她的触碰。
      银子落空,啪地一声滚进石堆里。

      “??”
      霍瑜可不是用面团捏的,递了台阶他若不接,干脆将台阶掀了砍了烧成木炭……
      她待要恼羞成怒,宗勖说话了:“手滑。”

      “是吗?”霍瑜狐疑地瞥他一眼,从地上将银子捡起来,半信半疑地在他眼前晃一晃。
      这一回,他将银子收下了。

      两人便算讲和,并排在石头上坐下来。

      一个月未见,霍瑜攒了一肚子话,早忍不住了,当即倒豆子一般说给他听。
      不外乎是学堂里的讨厌鬼,或是府中的告状精。有些坏话在周雪芙面前已骂过了,尤不解气,又在宗勖这儿再骂一遍。

      叽叽喳喳说了一通,直说得嗓子冒烟她才住嘴。
      掏出随身的水囊豪饮的间隙,宗勖忽然道:“我也有一事要同你说……”

      闻言,霍瑜急匆匆将水咽下:“我还没说完呢!”

      宗勖:“你说得够多了。”

      “我专程留在最后的!天大的事也得等我说完。”

      宗勖平日里少与人往来,除了念书便是练功,春夏秋冬按部就班。又因身份使然,旁人既不与他过多亲近,也不敢明目张胆与他不对付,一概敬而远之。
      生活可谓一平如水,乏善可陈。
      与她的事如何能比。

      论胡搅蛮缠,霍瑜少有敌手。

      宗勖仰天叹一口气,隐忍道:“你说。”

      “……呃。”
      真要她说,她反倒望天望地,扭捏起来。

      “?”

      踌躇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跳起来,目光左右看看,勒令婢女和护卫都停在原地不准上前,这才拉着他爬上另一侧的小土坡。

      这里地属祁王的山庄范围,树木养殖茂密,枝头层层筛过盛夏的日光,正适宜避暑。
      往年没少来玩,霍瑜将地形摸得透透的,拨开几片挂落的枝头,轻车熟路寻到一处清澈的水潭。

      水潭像一块椭圆形的宝玉静静躺在树林环抱之中,水质清澈见底,映着草木显出绿盈盈的颜色,远处水波在日光照射下像一群跳动的银鱼。

      霍瑜神神秘秘,先让他转过去。
      宗勖抿唇,看了她片刻,依言背朝水面,耳边此起彼伏响着虫鸣鸟叫。
      他鞋尖碾过地面的碎石,心想,可能她在这潭水里发现了什么大鱼——正如霍瑜不认为宗勖有秘密可言,反之亦然。

      果然,余光中那条鹅黄披帛飘动,紧接着身后传来踩水的声音。

      他抱着手,提醒:“这水看着浅,你别往深处走。”

      霍瑜拉长了声音回:“知道了——”

      踩水声片刻就停了,她应该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接着是手掌撩水的声音。

      宗勖足尖挪动了半寸,蹙眉问她:“好了没有?”

      分水声哗啦啦,鱼尾拍打着水面啪啪作响。
      霍瑜似乎有点紧张,声音压得很低,鬼鬼祟祟:“好、好了。”

      宗勖无声呼出一口气,转过来。
      霍瑜就背对他坐在水潭边,半截鱼尾从她怀里冒出头,若隐若现的尾鳍大得有些离谱,看来她真是发现了奇鱼……

      刚上前两步,宗勖忽地一顿。
      她双手分开支在地面上,哪来的手抱着大鱼……

      惊疑中,霍瑜慢吞吞侧转过身,一条碧绿色的布满鳞片的鱼尾从她裙摆下延伸出来,半截泡在水潭里,光下几近透明的尾鳍从水里探出,轻轻晃着。

      宗勖呼吸一滞,立在原地:“……”
      霍瑜说悄悄话一般,冲他招手:“你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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