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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蟠枝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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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观衡身着夜行衣,头脸都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胡饼的香气依然丝丝缕缕地钻入他鼻尖。
他强忍着将破碎的尸身缝补了,转身腾地打开屋后小窗,扯开面巾对二人说:“吃吃吃就知道吃!吃的什么给我也来一块!”
宗勖撕开半块胡饼飞掷过去,正正好被他叼住。
饼皮酥脆,内馅肉香四溢。韩观衡仰着脖子三两口吃完了,问:“方才一刹尸身有异,是怎么回事?”
宗勖言简意赅解释了妖物的幻境之术。
闻言,韩观衡一笑:“如此看来,尸身中果然有拿捏它的法门。不枉我今夜忙活。”
宗勖:“有何发现?”
韩观衡摘下羊肠手套,返身以竹箝夹住一根细长之物,趴在窗台给宗勖看:“你所猜不错,正是它。”
“是谁是谁?”霍瑜啃着胡饼,心中好奇却不便上前,只好站在数步之外伸长脖子往窗台望,“说与我听听。”
韩观衡目光率先向她双腿看去,见她稳稳当当站着,就知道妖元丹又落入她口中,不由瞪宗勖一眼:“辛苦炼化月余,就这么随便给吃了?”
他满脸写着心痛,念叨:“她体内两气有缺,虚不受补,还不如留半颗给苓安。”
絮絮叨叨中,霍瑜幽幽地从宗勖身后冒头:“苓安吃这个做什么?”
“哇!”韩观衡吓得大叫一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低声控诉,“死人都叫你吓活了!宗勖你还不管管她!”
不知怎么,宗勖的声音也是幽幽的:“她不归我管。”
韩观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几个来回,暂且作罢,举着竹箝说:“看,这就是从菱纱腹中找到的。”
是截一指来长的桃木枝。
霍瑜凑近细看,见枝梢虽然苍褐枯沉,却从尖端绽出了一点嫩绿新芽,诧异地看向宗勖:“这是……”
“此妖名为蟠枝客。”韩观衡说,“相传东海度朔山有一古桃树,盘屈延绵百里,千年结蟠桃果。曾有枯干自神木脱落,飘零尘世,巧合中被家父拾到。”
“枯木久伴法坛,悠悠岁月中萌生灵智,化为精怪,自称蟠枝客。”
蟠枝客自视甚高,不甘为凡人手中剑,在清觉子弥留之际便挣破封印,径自离去了。
霍瑜问:“既是灵树枝干,何至于沦为邪物取人性命?”
韩观衡说:“古树修行万万年方成仙树,它一截小小枯干,又要修炼多少个万万年?自然比不过邪修一日千里。”
这邪修便是寄生年轻女郎体内,吸食她们的精气乃至血肉。
菱纱受害时日尚短,体内五脏肺腑还未受到吞食,因而遗容安详。
尸身缝合完毕,韩观衡和宗勖一起竖魂幡布阵,为菱纱亡魂引路,助她早登灵殿。
霍瑜站在一旁,默默将一件纸样衣在烛火中点燃。
……
这处院落幽静得像座鬼居,廊下一排灯笼通明,无声地被风吹动左右摇摆,饶是两个习武的魁梧男子也感到后脊发凉。
巡夜的两个府卫推门匆匆巡视一番,很快提灯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三人方缓缓从架子后走出来。
霍瑜不解地问宗勖:“既然菱纱的尸体已证实你的猜想,为何还要再剖宣云?”
韩观衡道:“蟠枝客在宣云身上所花费的时日最长,所留证据必然最多。”
“什么证据?”
韩观衡:“当然是……”
霍瑜忍了又忍,终于转头狠狠瞪他:“我没在问你,你老是抢话做什么?”
韩观衡背着手,夷然自若:“你看在场另一人理会你么?”
“……”
韩观衡凑近宗勖,耸肩撞了撞他:“怎么,我的卦象成真了?”
宗勖掀眸看他,韩观衡幸灾乐祸:“得归妹凶卦的可不止我一人。郎心似铁,妾意决绝啊……”
宗勖抬手就给他施了个禁言咒。
此时,街边更夫敲了敲绑子——已是初更了。再过两刻钟府卫换防,必定会进来查看。
韩观衡正经起来,戴上布制口罩和肠衣手套,另从布袋里抽出一把长柄细刀。
宣云身上的白布被掀开,露出一具死状诡异的女子尸体。
霍瑜第一次直面死尸,心中狂跳不已,从后捉住宗勖的衣摆。他脚步动了动,没有挣开。
韩观衡三两下解开女子衣袖,露出干瘪的躯干,细刀粗略比划一番,划了下去。霍瑜赶紧闭上双眼。
殓房内一时间只听见韩观衡的刀子划开皮肉的声音,生涩闷顿,叫人头目森然。
桃花香气源源不断溢出,浓郁过头而渐渐化作尸体腐臭的味道,直扑面门。
霍瑜扭头作呕,捂着嘴跑到窗台旁,将窗页推开一条细缝。
清冽的寒风争先涌入,驱散了那股恶臭。
宗勖拧着眉,脸色也不好看。余光见霍瑜跑开,在她身侧竖了一道隔绝气味的结界:“呆在那。”
霍瑜求之不得,扒着窗棱吸气。
过一会,她仿佛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只青色燕绣香包,远远丢到宗勖的怀中。
宗勖接住香包,略一犹豫,将荷包放在鼻下,冷香入鼻,暂且压住了作呕的尸臭味。
韩观衡看得眼红,拿碎布条团成团塞住鼻子,嘴里喃喃:同卦不同命啊。
他先剖开宣云的咽喉,取出一节沾血的桃木花枝。他与宗勖对视一眼,加快动作直接剖开女子的腹部。
她四肢纤瘦萎缩,腹部却似有孕。韩观衡早有准备,只是当他真的打开女子的腹部,仍是吃了一惊。
只见一株手臂粗的桃木扎根在她的血肉之中,一径贯穿了她的身体内部,以致于花枝生长至女子的喉口,窒息而亡。
韩观衡惊讶至极,正要同宗勖说话,却见他脸色一变,伸出手猛地将自己推开。
扑簌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观衡转头,看见尸体腹部的桃树如同复活了一般,枝叶遽然生长舒展,转眼间已有半人高度。
桃花从枝头抖落,掉在地上瞬间化为一缕青烟。
……
……
宗勖拔出腰间佩剑,一剑斩落一截枝干。
切口处发出空穹的悲鸣,枝干落地,转眼变作硬邦邦的一截枯木。
宗勖背对着门口,将霍瑜挡在身后,提剑劈砍枝条,一面高声呼喊:“师兄!”
韩观衡知他分身乏术,纵身躲过妖树攻击,将身体弯成拱桥桥洞一般,与木枝擦肩而过,伸手接住了宗勖投掷的一沓黄符。
他的剑招或许不如宗勖,身形轻快却也是宗勖比不上的。只见他在房梁间几个纵跃,转眼符阵已成。
飞窜间他无意往桃枝瞥了一眼,就见木头伤口快速结疤、闭合,又从另一处钻出新的枝条。
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符阵中金光乍起,桃木枝条扭动,一时停下攻击。趁此机会,宗勖以剑鞘推开窗户,向外喊道:“阿竹!”
话音刚落,数道剑光破窗而来钉在木妖身上。
殓房门户大开,阿竹带着刺史府的府兵破门而入,一同加入伐树大队。
早在方才的缠斗中,桃木根已一点点将宣云吞噬,如同长脚一般牢牢咬住停尸台,众人破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株姿态诡异的人形桃树。
韩观衡喊道:“不必怕,这只是蟠枝客的分身!”
长史接到值夜府兵的禀报才知道州衙出事,冲进院子中,只见府卫们将那株桃木分身围在正中。
分身挥舞着粗壮的桃枝袭击房内众人,虽然声势浩大,但能看出来这妖物并不是卫士们的对手,只是不知为何,府卫们听从宗勖的安排砍伐枝条却不击它要害,仿佛有意与之缠斗。
他刚要缓一口气,忽地看见殓房中央站着一明媚皓齿的小娘子,模样熟悉,应是刺史家中的女郎。
长史心口一窒,大喊:“保护娘子!”
身处战局中心的霍瑜并不认同自己需要保护,宗勖单手挥剑,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桃枝数次向她袭来,被宗勖一一挡开了。
她甚至有闲暇观察桃木的形态,发觉它的攻击竟渐渐有了章法,仿佛傀儡脱离掌控生出思想。
一根枝干从旁而来,再次瞅准霍瑜。
宗勖烦不胜烦,跃至半空一剑刺中桃木根,桃树似受痛,扑簌簌抖落数十片花瓣。烟飘各处,房内视野逐渐模糊起来。
阿竹跳过来,道:“郎君,这花瓣落地成烟,缠斗下去恐怕在引出它的本体前我们先遭暗算。”
宗勖反手挥砍掉一支花木,也被这杀之不尽的花枝惹恼,回头瞥见霍瑜漂亮的脸,心中说不清的烦躁,下令:“火攻吧。”
“看够没有?”宗勖旋身落地,一把扛起霍瑜,闪身跃出房外。
霍瑜看得差不多了,正疑惑桃妖属木,为何不以火攻之,就见府卫们早有准备似的将箭矢前段浸入煤油中,纷纷以火团射出。
韩正在旁解释:“桃木与分身互有感应,我们原想多与它周旋一阵,将本体引出再用火攻一网打尽,没想到这般不好对付。不过只要将分身剿灭,本体也会受到重创。”
霍瑜明白了,宗勖今夜剖尸半是确认,另一半则是计划周全瓮中捉鳖了。
只是不料此桃树层出不穷、砍之不尽,以致于失了良机。
火球既退,停尸房内渐渐沉寂下来。
宗勖上前查看,见到方才张牙舞爪作人形状的桃树已经变做枯竭焦黑的桃木段,尚有零星火苗作噼啪声响。
有府卫上前欲将枯木扔去,被宗勖拦下了:“还是先不要碰为好。”
他从旁看了片刻,道:“待火灭去,以沸水煮上一天一夜,碾成土粒埋在土地像前。”
“是!”
今夜动静闹得颇大。霍城的奏报尚未递送至圣人跟前,这边宗勖已经将两具尸体一并剖开了……
所幸弄清了妖邪身份,又击杀了寄居在宣云尸首中的分身,也不算徒劳无功。
将后事交代清楚已近亥时,宗勖便要离开了,长史期期艾艾,看着阶下某处,说道:“这是刺史府上的娘子吧,怎会卷入此间事端?某即刻派人,护送娘子归府。”
顺他目光看去,就见霍瑜不知从何处找来丝帕覆住面颊,正无所事事地绕着舆车打转,与牛犊捉迷藏一般。
再好脾气的牛都要撂蹶了。
“……”
他与长史匆匆告别,三两步跳下台阶,赶在她被踹飞前将人拉住了:“犯什么昏病?”
霍瑜终于等到他,赶忙说:“我出来的时日太久,恐怕要被婢女发现了!快送我回去吧!”
宗勖没多说什么,接过阿竹牵来的马绳翻身上马,向她伸手:“牛车跑不快,上来。”
霍瑜没有多犹豫,借他的搀扶利落上马。
长史在旁看着,暗忖:刺史府中五位小娘子,年长二位皆已婚配,三娘子又是不良于行的瘫儿,只不知这是四娘还是五娘?
宗勖牵着马绳调转方向,正要走了,韩观衡从府衙内跑出来,冲宗勖喊:“你怎么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宗勖心不在焉,说:“我送她回府。”
韩观衡哦了一声。现在已是宵禁时辰,没有宗勖的陪同,他连信阳坊都走不出去,只好留在原地等候。
谁想宗勖驾马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扔给他一块通行腰牌,道:“差点忘了你。”
韩观衡:“……”
马儿哒哒跑在深夜的雍州城,地上映着的人影一前一后,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实际上二人离得颇有些距离,大抵能插一排秧苗。
霍瑜想起重逢那一日,两人也曾在城中纵马疾行,后来两匹宝马遇水化形,叫她心疼了许久。
霍瑜躬身抚了抚马颈,问:“它不是假的吧?”
宗勖没出声,马蹄却啪地一声踩进水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险些溅到她的脸蛋。
“……”明白了。
一路上,霍瑜几次欲与他交谈,宗勖自个不开口,却总有办法敷衍过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霍瑜鼓着腮,也不说话了。
昏夜之中,骏马四蹄翻飞,越奔越疾,长风卷着鬃毛向后飞掠。
数息之后,骏马奔势未歇,竟踩着虚空而起,奔驰在檐瓦之上,马蹄落下无声,仿佛仙马。
霍瑜惊讶地睁大双眼,低头俯瞰昏茫夜色中的万家屋舍,如坐云端般。
她转头去看宗勖,沉沉夜色中,大半张脸隐在暗处,唯见颔骨棱然。
她不由笑出了声。
“……”宗勖抿唇,等她笑够了才出声:“笑什么?”
霍瑜眨眨眼,说:“你明明在恼我,却又处处哄我。”
宗勖轻嗤:“我为什么要恼你?”
霍瑜道:“议亲的事惹你生气了,不是吗?”
然而宗勖依旧是冷淡的神色,道:“议亲是你的自由。与我何干?”
“你明明……”她还想说什么,却听他口中呼哨一声,马儿应声驻足。
底下就是她的澜烟居了。
霍瑜朝下看了一眼,负气道:“你说得不错,祖母事事依我,三个郎君算什么?我再回去挑七个凑整儿!”
宗勖:“你大可试试。”
……
两人不欢而散,宗勖也撂下马进了隔壁王府。
回到小院,那股暂压下去的臭味又涌了上来,他以香包掩住口鼻,命小厮即刻备水。
房中的油灯亮起,宗勖坐在灯下等候,闲来无事捻了捻那针脚,绣工竟然还算不错。
烛火映在香包上,上面的花样绣的是春来新燕衔枝返巢,燕子神态倒也憨巧。
宗勖撇嘴一笑,早知如此,腊八宴上倒不如放个台子叫她绣花,也好过吹空笛。
热水很快抬进房中,宗勖将荷包扔给小厮,一边扯了外袍走向净室:“和脏衣服一块烧了,烧干净些。”
小厮乖巧应了一声,等他将衣服脱下,一同抱起来就要退出去。
“等等。”
忽然宗勖又匆匆走了出来,赤着上身将他拦下。
“郎君?”小厮不同于林归的察言观色,惊讶地看着他。
宗勖挠了挠眉心,有些别扭:“香包放下吧,其他衣裳拿出去烧了。”
“是。”小厮应道,将香包端正放在桌上,悄然退了下去。
房门轻阖,宗勖对着荷包上的燕子看了片刻,拿起来走到衣箱前,随手压在最底下,神色如常进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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