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又逢君 在晨光里张 ...
-
回到家后,陈恬陷入了对叶瑞明的回忆风暴。
细算下来,离毕业分别已经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他们并非完全失联——节假日的问候从未断过,微信朋友圈里偶尔点赞,仅此而已。曾经她以为这样很正常,毕竟大学毕业后能保持联络的本就不多,大多数人都是生命中的过客。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歌声,像一把钩子,勾得她心口发疼。
她翻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最后一次对话是春节——他发“新年快乐”,她回“同乐,万事如意”。客套,礼貌,波澜不惊。
再往上翻,中秋、国庆、端午……每一句都是这样的模板。仿佛两个人都默契地守着某种边界,谁也不肯越雷池一步。
可今晚,她突然很想越过那条线。
她开始拨打他的电话,拨了很多次,语音都告诉她:暂时无法接通。
她给他发消息:你在哪儿?发了很多次,都显示无法发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睡着之后,她梦见了叶瑞明。
梦见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他偷笑的神情;梦见大雨倾盆时,倾斜的雨伞和淋湿的肩膀;梦见决绝地和他撇清关系时,他独自黯然神伤;梦见篮球场上、油菜花地里、省运会赛场旁,那些错过的目光。
梦见千佛山的星河之下,他仰头看着星空问她:“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然后地震来袭,山摇地晃。她和叶瑞明中间裂出一道深渊,两人瞬间被吸入黑洞。强烈的失重感,不由自主地坠落,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了——
陈恬猛地惊醒。
她在全身瘫软中想起,那天晚上,他确实问过那句话。呼之欲出的回答,被梅川打断了。
此刻,她突然很想知道,他没来得及说的,到底是什么。
睡意全无。她拿起手机,打开企鹅——那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毕业那会儿大家都转战微信了,企鹅号这个月都没登录过。
点开自己的企鹅空间,翻看以前发过的那些说说。她曾经畅所欲言的乐土,如今已是人迹罕至。
2015年6月19日:离校一周年啦,很想你们哟!
刘蕴哲:回去看看呗
任然然:一年太快了,你们怎么还不结婚请我喝喜酒?[奸笑]
梅川:喝酒~喝酒~
叶筱溪:真想念当初啊[抱抱]
……
2014年6月5日: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孙梅:哪儿?
任然然:千佛山,三天两夜,浑身酸痛[痛哭]
叶筱溪:你这个军大衣像个犀利姐[大笑]
税晴:看那样就是瞌睡没睡好
罗静:唉……面都做成这样[大笑]
叶瑞明:别怕路长梦远,总有星河照耀
……
2014年5月10日:拍毕业照啦!
任然然:美爆了
梅川:的确,不错!
叶瑞明:从今以后,一切安好。
妹妹:恭喜恭喜,毕业啦!
……
2014年1月7日:要成工作狂了!
邹羽:这是在做什么?
陈恬:培训机构招生
刘蕴哲:像业务员
妹妹:领了工资请我吃烤肉
叶瑞明:多多挣钱,多多吃肉!
曹丽君:同病相怜,加油!
……
2013年9月15日:实习加油!
梅川:和你一起!
叶瑞明:加油。
任然然:加油!
夏俊杰:还没毕业啊?
……
2012年12月25日:希望每一颗甜,都能点亮你心里的一点光。
叶瑞明:你喜欢就好!
叶筱溪:[偷笑]
曹丽君:谁送的?
邹羽:该不会是……
任然然:哈哈,这不很明显吗?
……
2012年5月4日:花园昨夜被人恶意破坏了,心血毁于一旦,无缘评比了。
刘蕴哲:谁这么可恶?
任然然:啊?难受死了[抱抱]
叶瑞明:花木虽折,根犹在土。
梅川:画个圈圈诅咒他。
…….
2012年4月26日:余震不断,睡不着,大家注意安全!
励昊:注意安全,哥也还没睡。
孙梅:老是余震,根本没法睡[大哭]
梅川:起来斗地主!
叶瑞明:注意安全。
……
2011年11月26日: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
□□:黛玉?
叶筱溪:有情况!
曹丽君:埋的谁?
叶瑞明:何必要埋藏在心里……
叶筱溪:伤我哥心了吧[偷笑]
陈恬:???
……
2011年11月16日:这下好了,吃饭都困难了。
妈妈:怎么一回事?
妹妹:啊?姐你怎么了?
励昊:出什么事了?
陈恬:没事,就是豁了一道小口子,包得虚张声势了。
叶瑞明:不要碰水,按时吃药。
梅川:可怜的娃[抱抱]
……
2011年9月25日:然然生日快乐,貌美如花,不缺钱花!
任然然:谢谢好姐妹,么么哒,奔三的路上等你一起哦!
罗静:哈哈,大美女生日快乐!
梅川:女神生日快乐!
叶瑞明:天天开心,永远快乐!
曹丽君:生日快乐,大美妞!
……
2011年9月15日:恭喜林小北获得竞速赛冠军,你太棒了!
妈妈:什么比赛?
陈恬:省运会的轮滑比赛。
叶瑞明:摔倒不是失败,放弃才是。
……
2011年5月30日:今天居然得了个“优秀演员”奖!
刘蕴哲:好扯靶子[赞]
丁巧:哈哈,你辛苦了[爱心]
励昊:厉害厉害!
任然然:小姑娘,不错嘛[鼓掌]
叶瑞明:确实不错[鼓掌]
梅川:哎呦喂
陈恬:哎你个大头鬼
梅川:对我温柔点要死啊?!!!
……
叶瑞明,叶瑞明,叶瑞明。
几乎每一条说说下面,都有他的身影。那些年,他一直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出现在她生命的每一个角落里。
可她呢?
她想起交换生事件时她的怨言和指责,想起她默默退回的耳罩,想起毕业旅行后他无声的消失。她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关心他,不知曾在他心里的那些伤,如今修复得如何?
她还想起那些节假日的问候——他发的每一条,她都回了。客套地回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们还有联系,挺好的。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失联,而是用礼貌维持着表面的联系,却在心里把对方推到千里之外。
眼泪不知何时涌了出来。她扔掉手机,捂着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有些歌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早已在生命里埋下伏笔,等待某个瞬间被重新唱起。
她猛地好想好想叶瑞明。巨大的思念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不知道,叶瑞明是否会像等待黑颈鹤北归一般,等着她。
窗外,第一缕阳光正掠过楼宇间的缝隙。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叶筱溪的电话。
“筱溪。”
“陈恬啊?”叶筱溪的声音带着困倦,“这么早?今天周末诶。”
“你和叶瑞明有联系吗?”陈恬直奔主题。
“有啊,逢年过节发个消息什么的。怎么了?”
“那……”陈恬顿了顿,“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朋友圈都很少发,上一次看他朋友圈,好像在云南还是贵州什么山上吧。你问这个干嘛?”叶筱溪清醒了几分,“你不是一直都跟他有联系吗?我看你们朋友圈偶尔还互相点赞呢。”
“有是有,但……”陈恬不知该怎么解释。
“但什么?”
“但就是……”她咬了咬嘴唇,“我想知道他具体在哪儿。不是那种‘新年快乐’的知道,是真的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恬,”叶筱溪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陈恬深吸一口气,“我想他了。”
“想他?”叶筱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是一直都……对他不冷不热的吗?”
“我知道。”陈恬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前可能……太迟钝了。我那时候心里有别人,看不见他。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想见他。”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很想见他。”
叶筱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反射弧也忒长了点吧。”
陈恬没说话,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行行行。”叶筱溪赶紧说,“我帮你问问。”
挂完电话,陈恬盯着手机发呆。
她开始害怕——害怕叶瑞明已经不在乎她了,害怕那些节假日的问候只是出于礼貌,害怕她醒悟得太晚,晚到一切都已来不及。
天呐,自己当初也是这样不理他的。他当时会不会也很难过?
越想越痛恨自己。还有比自己更蠢的人吗?
手机突然响了。
是梅川。
“小甜橙,你个大傻瓜。”
一来就被骂了,陈恬莫名其妙。
“你怎么还满世界找叶瑞明?他不就在我这儿吗?”
“你那儿?”陈恬一愣。
“对啊,你没看到我给你发的视频吗?两三个月前,黑颈鹤那个。”
“看了啊。”
“看完没?”
“好像……”她回忆了一下,“没有。”
那次正看着视频,徐正帆拿来盒饭,她就放下手机吃饭了。谁想得到视频的最后几秒藏着什么?
“那你再去看一看。看完再说。”梅川挂了电话。
陈恬翻出那个视频——就是给她广告策划灵感的那个。她重新点开,这一次,耐心看到了最后。
前面都是广袤的草地,枯黄中点缀着残雪,几群黑颈鹤已飞回筑巢。镜头顺着鹤的脚印往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的皮靴。镜头从脚往上扫——
叶瑞明出现在画面里,对着镜头挥手:
“陈恬,你好!”
她愣住了。
他就在若尔盖!和梅川在一起。
手机又响了,梅川的消息弹出来:视频看完了吗?
陈恬:看完了。
梅川:你说你们怎么回事?明明有联系方式,你们是在演什么年度大戏吗?
是啊,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他们明明有微信,有电话,有企鹅——什么都有。可这一年多来,他们就这样礼貌地、客气地,把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陈恬:他真的在若尔盖?
梅川:研究黑颈鹤啊,不跟你说了吗?
陈恬:什么时候走?
梅川:还有个把月吧。本来上次黑颈鹤北迁结束,他就打算去找你的。
陈恬:我以为他把我忘了……
梅川:就刚你看的那个视频。后面那句话你没看到?
梅川很无语,当初他拍这段视频时,叶瑞明正好在边上,在他的鼓励下,叶瑞明终于开口对陈恬说了那句话,但陈恬居然还没将视频看完。
陈恬又点开视频,这次把音量调到最大。最后的最后,叶瑞明说完“陈恬,你好”之后,还有一句话——
“我想你了。”声音很轻,但足以震耳欲聋。
她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梅川的消息又来了:他还说他给你发过一封邮件,你也没回过。
陈恬:邮件?
梅川:你也没看到?
她打开电脑,进入企鹅邮箱。收件箱翻了几遍,没有。正准备关掉时,余光瞥见一边的漂流瓶图标,显示有几条未读。
她点开漂流瓶。
其中一个瓶子,标注着“表白漂流瓶”。
瓶子打开的动画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当那行字终于浮现时,她的呼吸停滞了——
陈恬,世界是自己的,但我想与你一起分享。
泪水砸在键盘上,字母键泛起水光。
她拿起手机,对梅川发去:等我。这次,换我走向他。
她立刻查看机票,跟总监请了几天年假,简单收拾行李,奔赴若尔盖。
梅川得知陈恬即将到来,开心地奔去叶瑞明宿舍要告诉他,结果他人不在,只有那本《鸟类图鉴》静静地躺在书桌上。问了旁人,才知他去了保护站。梅川忙往保护站奔去,找到他时,他正在查看红外相机拍摄的黑颈鹤繁殖画面。
“瑞明兄!”
叶瑞明一回头,看他嘴角上扬、满眼堆笑,问:“怎么了?”
梅川看叶瑞明眉头微蹙,还是那副平常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好奇他激动万分会是什么模样,于是把到嘴的话给生生吞了回去,心想:干脆“杀”他个措手不及。
“没……没什么……”梅川忙装作若无其事,“你怎么周末还在忙?”
“反正也没其它事。”又问梅川,“你有事吗?”
“就是……跟你说到点了,吃饭去,我请!”
“好。”叶瑞明起身说,“走吧!”
陈恬打了个出租车到川江市机场,飞成都,再转车去汽车站。结果每日到若尔盖的大巴只有两班,都在早上,还要行驶十二个小时。她只好在成都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六点便上了长途大巴。
大巴一路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丘陵,最后化作高山和无垠的草原。邻座的藏族阿妈递来块酥油糌粑,她道谢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因焦急而哽咽。
“第一次来若尔盖?”阿妈用生硬的汉语问。
陈恬摇摇头,又点点头。
窗外的经幡在风中翻飞。
梅川守了一天一夜陈恬要来的秘密,差点憋出内伤来。好不容易挨到周一下午,他对叶瑞明说:“那个,下午没事的话,咱早点回县城。”
“有事?”
“嗯……我要去见个朋友。没问题吧?”
“没问题。”
结果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主任冲进保护站,神色不安,说:“不好,有只鹤的追踪器显示‘离线’,位置停留在十小时前不再更新,最后信号点靠近村庄,大家快去找找。”
叶瑞明查看最后信号点经纬度后,抓起衣服便起身。
“诶。”梅川拉住叶瑞明,“我们要早点回县城去,你忘了?”
“你先回去,我晚点回。”
“你就非得去?让保护站的人去找不行吗?”
“这群鹤我们跟踪一年多了,要是数据缺失,会对迁徙规律的分析结果产生偏差,不能让之前的辛苦白费。”叶瑞明说完便跟同事往外走。
“可是……”可是陈恬快到了,该不该告诉他呢?梅川纠结了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叶瑞明一起去寻鹤。他们在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周边寻找,一找就是一夜。
黄昏时分,陈恬总算到了县城。梅川却告诉她,他们追踪的一只鹤失踪了,要连夜去寻鹤,晚上可能回不来。等第二天一早,托朋友把她接到保护站。
陈恬只好在县城住下。
这一夜格外漫长。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星空,想起千佛山上那个夜晚,想起那句“别怕路长梦远,总有星河照耀”。
原来他一直在照亮她。
而她,用了这么久才看见。
若尔盖的黎明来得如此之慢。
天还没亮,陈恬就坐上了梅川朋友的越野车。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车在一片湿地旁停下。朋友指了指远处:“他们在那边,你自己走过去吧,车开不进去。”
陈恬下了车,四野茫茫,不见人影。
一路都是湿地和草原。随着太阳升起,白雾慢慢散尽。GPS信号时断时续,像她此刻急促的呼吸。
她走了很久,久到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
然后,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另一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打破安静,急刹时卷起的草屑如雨落下。
有些远,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人。
陈恬心脏狂跳,往前跑了几步。
车门打开,踏出一只沾满泥浆的大黄靴。
然后,叶瑞明的身影清晰起来——头发被风吹乱,胸前的橙色工作证随风飞扬。
他站在那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
陈恬突然不敢动了,感觉此刻很不真实。
然后她看见他笑了。
他张开双臂,披着绚丽的晨光,踏着如茵的绿草,向她走来。
她也笑了,向他跑去。
身后,鹤唳云天,遍野鲜花。
迷雾散尽,一切都变得分明。
原来人生最好的风景,从来不是翻越千山万水,
而是有人像守护黑颈鹤一样守护你,
像修复湿地一样修复你的不安,
像候鸟迁徙一样,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到你身边。
你是我的风景,也是我的归途。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