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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若尔盖 用四年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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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三天两夜的旅行,大家都撑着浑身酸疼的躯体吃各种散伙饭。
毕业典礼那天暴雨如注。陈恬穿着不合身的学士袍,在礼堂里不断回头张望。当名单念到“叶瑞明”时,她看着那个陌生男生替他上台代领证书,突然意识到——旅行回来之后,就没见过他。
最后几天,大家都有些刻意回避离别的话题,默默打包物品寄回家。尽管离别来得并不猝不及防,送别室友时,大家还是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陈恬走前最后去班级的花园看了一眼。春天快要结束,花瓣掉落一地。她的眼泪如洪水决堤,无声地汩汩流淌,无法控制。
大家就这样,各奔前程,天各一隅。
叶瑞明本打算回来再找机会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可毕业旅行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瑞明,这件事现在应该让你知道了。”电话里的声音很低沉。
“什么事?”叶瑞明心头一紧,生怕妈妈又告诉自己她又病了。
“你爸……”妈妈顿了一下,“你爸被人举报了。”
“举报?”
“对,贪污受贿,还有……你也知道,这些年你爸的私生活很混乱,心高气傲的,也得罪了不少人。”
“什么时候的事?”
“检察院已经立案侦查,你爸被关在看守所大半个月了。”
叶瑞明脑袋轰地一下。怪不得近半年来没见过爸爸,就连过年妈妈也带着他出去旅行——原来爸爸早就知道动静,妈妈和叔叔没有在他面前透露过一星半点。
“那他现在……”
“儿子,你回来一趟吧。”
叶瑞明虽然和爸爸有隔阂,但毕竟是亲人。眼下虽然已忙完了毕业的相关事务,可这一回去,便要错过毕业典礼和正式的离别了。
出机场的时候,叔叔开着奥迪A6来接他。拉开车门,闻到熟悉的皮革味混着烟味——和父亲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爸这事……”叔叔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摩斯密码般的节奏,“看看能不能取保候审。”
后面的日子,叶瑞明总是跟着叔叔跑各种场合打点关系,了解进展。检察院的玻璃门总是映出两个变形的影子。接待他们的检察官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案情重大,暂时不能取保。”那笑容让叶瑞明想起银行VIP窗口的柜员,礼貌而疏离。
电梯里遇见了父亲的老对手。对方西装革履,胸前的党徽闪闪发亮。“小叶啊,”那人拍拍他的肩,手指温度像保险柜的金属,“你爸爸这事……要相信组织。”
昔日父亲的下属们突然都患上了失忆症。财务总监老王的电话永远占线,常来家里送海鲜的信贷部主任直接挂断,就连父亲一手提拔的经理也避之不及。
叔叔的烟灰缸堆成小山。
父亲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检察院很快向法院提起公诉。
等待审判的日子,叶瑞明还要忙着考试和到研究院报到——他最终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职业。刚入职第一个星期,就跟随单位出差去了青海玉树隆宝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在一起过,所以才会觉得如此遗憾和惦念。看着高原上银河流转,他总是想起陈恬,想着她说的那些话,她说:至少我们看到的美景、吹到的清风是一样的吧。那此时,她是不是也正看着同一片星河、吹着同一阵清风?
信号恢复时,他会翻看陈恬的朋友圈,和她寒暄几句。但终究只是寒暄,诸多的校园恋情因为毕业无疾而终,如今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想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有信号有网的地方,他打开企鹅邮箱,点开“漂流瓶”,写了两句话,向陈恬扔了一个定向“漂流瓶”,等待回复。
父亲的案子从立案到判决历经了半年多。父亲被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
第一次去探视,父亲坐在玻璃对面,身形瘦削了不少,但表情却透着从容。
“爸。”叶瑞明木讷地叫着。
“毕业了,你在做什么?”同往常一样,略过寒暄。
“我在研究院,近期在做黑颈鹤调查监测,去了……”
“唉,怎么还是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叶伟平摇着头,“你爸我算是栽了,你还是有希望的,你就是不听劝。”
“爸,今天就先不说这些了。”
“你从事金融,你叔叔会帮你的。我之前也给你打点好了一些关系,他们都……”叶伟平继续说。
“你的关系?”叶瑞明平静地问,“就是那些电话永远占线的老王、直接挂断的老周和避而不见的老李?”
“……这些狗娘养的。”叶伟平脸上抽搐着。这些人以前可完全都是另一副嘴脸。
“爸,我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叶瑞明依然很平静。
“喜欢能当饭吃吗?没有背景你拿什么立足?”叶伟平音量又大了起来。
又是这一套。叶瑞明实在想不通,父亲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怎么还是如此顽固。
“爸,你觉得你是一个好父亲吗?”叶瑞明盯着父亲,眼光犀利得像刀光。
叶伟平被这一问怔住了。
“为什么你从来不在意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叶瑞明的声音微微发颤,“为我好,你会总是不着家吗?”甚至哪怕自己站在这里,他也没有问一句妈妈的近况。
“大人的事,不是你能干涉的。”
“对,我干涉不了。”叶瑞明握紧拳头,“可是,你和妈妈没让我明白到底什么是好的感情。我在夹缝中生长,我害怕我掌控不了,或者总是要失去,或者重蹈你的覆辙。所以,你知道吗?我一直都不敢向我喜欢的女孩表白。”
“可你也享受到了很多别人没有的。”
“我真的烦透了你的掌控欲和自以为是。”
“你……”叶伟平气得站起身来。
叶瑞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黑颈鹤的寿命有十五年。它们终生不换伴侣,每年都飞越喜马拉雅山回到同一个地方。”
他站起身:“春天到了,黑颈鹤该北飞了。下周我就要去若尔盖,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好好保重。”
说完,他放下电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路是盘旋着升向若尔盖的,雪山白得圣洁,叶瑞明却坐在车里发呆。
黑颈鹤的监测和研究已持续数月,辗转青海、云南、贵州,如今又到了若尔盖。车开了十多个小时,才抵达这个坐落在青藏高原东北边缘的小城。三月的高原还覆着薄雪,车窗外的草甸一望无际,片片枯黄。
数月下来,再壮阔的风光也已掀不起他内心的波澜了。
主任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去湿地。他早早歇下。
次日清晨,他戴上保暖耳罩,裹紧外套,走进县林草局的会议室。暖气开得太足,他摘下耳罩挂在脖子上,拿起笔正要签到——笔尖停在半空。
签到表上,一个熟悉的名字:梅川,若尔盖县林草局生态保护科。
钢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迟疑:“叶……叶瑞明?”
他转身。面前的人肩膀上沾着草屑,手里攥着卷边的《湿地保护条例》打印稿。两人在签到桌前僵持了三秒,同时伸出手,又同时笑出声——一个袖口少了一颗纽扣,一个登山表带磨得发白。
“梅川?”
“你在这工作?”
“你来考察黑颈鹤?”
两人同时开口的问句悬在半空。梅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笑出了声:“哈哈,早就看到考察人员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还以为只是重名呢!”
“是啊,太意外了。”叶瑞明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会议室里其他人看着这两人,眼神里透着新奇。
“先开会,会后再说。”
傍晚的藏式餐馆里,铜壶冒着青稞酒的蒸汽。梅川熟练地点完菜,把酒杯斟满。
“来来来,尝尝青稞酒。等等,你没有高反吧?”
叶瑞明摇摇头:“已经适应了。”他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带点儿麦香,回味有淡淡的甜。
“哎呀,实在没想到,毕业半年多,就在这又跟你见面了。”梅川举杯,“我可是太开心了。”
“是啊,的确没想到。”叶瑞明内心狂喜,尽管表面不动声色。
“你说咱俩尽有这样的缘分。想想那时候打篮球赛,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你家就在若尔盖?”
“是啊,之前没说过吗?大四我就考公了,咱们这竞争小,我一次就上岸。”梅川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大城市还是留给你们去竞争吧。”
“你们这里也很好,很美。”
“害——你们来得还不是时候,要七八月份最美。”梅川又给他斟酒,“听说你们这次要待上个把月?”
“是的,主要监测黑颈鹤北迁。六七月份可能还要回来,监测繁殖。”
“那太好了!总之,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是太开心了。”
两人从工作近况聊到校园时光,从单位同事聊到昔日同窗。
“刘蕴哲毕业进了中铁十二局,一进单位就常驻工地,和叶筱溪开启了异地恋。邹羽在读研,曹丽君去越南做起了生意,任然然做了光荣的人民教师。”梅川脸上渐渐泛起酒晕,“我倒想问问你,野外考察条件这么艰苦,既然你也拿了金融学位,为什么不留在城里吹吹空调、喝喝茶?岂不是轻松得多?”
叶瑞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杯壁上留下浅浅的指纹印。
“环境保护的就业前景确实不广。”他顿了顿,“但保护物种,归根结底是在保护人类自己未来的生存空间。我觉得这样的事,很值得去做。”
梅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举起酒杯:“行,你还是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来,为‘值得’干一杯。”
酒过三巡,梅川搂着叶瑞明的肩膀:“兄弟,其实我特别羡慕你。”
“我?你羡慕我做什么?”叶瑞明眯着醉眼问。
“你看,你优秀、聪明,球也打得好。”梅川扳着手指头数,“又招女生喜欢。咦?怎么没见你谈恋爱?”
叶瑞明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
他一直是个把心事藏得很深的人。但今天,在这天空之境,面对昔日好友,或许可以聊一聊。
“大学时我遇见过一个女生。”他缓缓开口,“但那种感觉,并不是说一定要谈恋爱才可以。”
“你是说……陈恬?”梅川倒也不惊讶。
“嗯。”
面前的牦牛肉铜火锅在翻滚浮沉,热气腾腾的画面,总让他想起另一个飘雪的夜晚,另一个同样热气腾腾的锅。
“那你们怎么没在一起?”
“这……我很难说清楚。”
“那你捋一捋,我洗耳恭听。”
叶瑞明想了几秒钟:“我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还是‘智者不入爱河’。”
“这么深奥?”梅川歪着脑袋琢磨,“能不能别说文言文?你就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喜欢。”叶瑞明答得慢,“但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况且,我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特别的人。”
“这么没自信?”
“事实胜于雄辩。”
“什么样的事实?”
“‘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人。’这是她发过的一条说说。”叶瑞明的声音低下去,“很明显,她心里的人,从来不是我。”
梅川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放弃了?”
“不是放弃。”叶瑞明摇摇头,“是没开始。与其在一起之后被现实一点点磨掉,不如让记忆里的青春,永远停在最好的时候。”
梅川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萝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所以你刚才说的‘所爱隔山海’,隔的不仅是山和海,也是人心?”
叶瑞明慢慢点头。
“‘智者不入爱河’呢?”
“是我的选择吧。”叶瑞明笑了,笑意里有些自嘲,“选了这条路,久而久之,就会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想做‘智者’,还是因为不敢去爱。”
梅川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你们这些读书人,想得真累。”
叶瑞明笑了笑,跟他碰了杯。
沉默了几秒,梅川又问:“她知道吗?”
“我想是的。但也不确定。”叶瑞明盯着杯中的酒,“我很多时候已经传递出了信息,有时感觉她没接收到,有时又觉得她是故意要将苗头扼杀。去年刚毕业那会儿,我给她发过一个漂流瓶,写了几句话,扔进海里。”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笑了笑,“可能沉了。”
梅川有些惊讶:“认识她这么久,你都没当面说过?”
叶瑞明摇摇头::“说了又怎样?”
“说了——至少你知道答案。”
“也许有些答案,”叶瑞明端起酒杯,看着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不一定非要说出口。”
“你们还联系吗?”
“很少。基本上通过朋友圈了解彼此的现状,逢年过节发一下信息。”
梅川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你认识她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她?她在这方面一直就少根筋。”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看,说来还有些难为情。那天晚上,在咱们宿舍吃火锅,我喝多了,被人拱火向她表白。”梅川的语速慢下来,“其实……我根本就没醉。我一直很喜欢她。我想既然气氛已经到了那儿,就干脆顺水推舟,趁机说点心里话好了。没想到吓着她了。这不,还被你狠狠推了一把,我这屁股摔得可不轻。”
听到此处,叶瑞明有些震惊。细想一下,又觉得合理。
没想到和梅川竟然“同是天涯沦落人”。
“陈恬太迟钝了,她还以为我真的只是喝醉了闹事。”梅川接着说,“所以,我有些理解你——喜欢但不一定拥有。但我又不完全理解,因为没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他举着酒杯,两人又喝了一杯。
“你说,你打球一点不拖泥带水,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水?”
梅川说得没错。陈恬确实迟钝,但自己也从来不是对的自己。
窗外早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薄雪覆盖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