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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冰释前嫌 有些人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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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走出宿舍楼,站在路灯的清辉下,叶瑞明才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衣衫下传递出的惊悸——细微的颤抖透过掌心直抵心尖。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后怕和无比的坚定:“没事了。别怕。”
陈恬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戴着眼镜。镜片后是他依旧残留着怒意却对她无比温柔的眼睛,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手腕上他紧握的温度,是此刻真实的安全感。
叶瑞明把她带到食堂坐下,自己去倒来两杯热水。此时的食堂快要关门,褪去了平日里的喧闹,周围吃饭的人极少。
“还好吗?”叶瑞明坐下,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复杂的心情,终于抬起头,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他灼灼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虚弱:“叶瑞明,谢谢你!要不是你在,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出来!”
她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她信任我。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心底噼啪作响,暂时压下了对梅川的怒火。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慌乱中按下他号码时,纤细手指微微发抖的模样。这份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
“刚刚到底怎么回事?”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刻意压低声音问。
陈恬大概描述了一下过程:“其实……梅川你也知道的,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今晚喝太多了,整个人都糊涂了……而且,”她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疲惫,“都是那些好事之人在旁边说了些不好的话,他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喝多了不是借口,酒品不好就不要喝酒。”愤怒之火又升了上来,叶瑞明忿忿道,“挑唆的人更是该死。”
“唉。”陈恬叹了一口气,“我是怎么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知道吗?我前面被人挡住,后面被人拖住,怎么都挣脱不了。”
“没有一个人帮你吗?那些女生呢?”叶瑞明握着拳头。
“真的没有一个人帮我,没有一个人为我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为我开脱。”
“太可笑了,这些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叶瑞明手中的纸杯都被捏变形了。
“我都不知道明天怎么面对梅川。我们在一个地方实习,天天一起上下班。”
“你不必为这个苦恼,你又没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们。”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是梅川自己的问题,你不需要替他分析原因,更不需要替他承担后果。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可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对你的心思你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但这样不就跟那些好事之徒一样了吗?喉咙滚动了一下,嘴边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叶瑞明看她皱着眉,便说:“事情过去了,好在你人没事。别让这件事坏了你的心情,更别让它影响你对自己的看法。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失控的醉鬼。”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事情太荒诞了,发生得毫无预兆。”
“今天这事儿,的确是个讨厌的插曲。不过别让它在你脑子里循环播放,那才是真的亏大了。”
“今天还好有你在,谢谢你。”
“你跟我就别客气了。”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满足的笑容,“老实说,你能想到我,其实我很开心。”
“同学,食堂要关门了。”阿姨拿着拖把走过来。
“好,我们马上走。”陈恬忙说。
“走吧。”叶瑞明也起身,“睡个好觉,一觉醒来,世界还是老样子。”
如同叶瑞明说的那样,世界还是老样子。
陈恬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生活节奏,实习时看到梅川也泰然自若。只是梅川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名为“尴尬”的膜,看到陈恬总是躲躲闪闪,甚至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一日,陈恬在食堂吃完晚饭,正想离开,见梅川走过来。本以为这次他还会躲闪,没想到他捏着拳头迎面走来,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陈恬。”梅川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我能跟你说会话吗?”脸色带着几分憔悴和显而易见的紧张。
“可以啊。”陈恬面带微笑。
“那我们坐下说。”
两人坐在食堂二楼靠窗的空座上,窗外下方是班级的花园地。
“大二那年,我们的花园被人破坏,错失了评比。”陈恬望着窗外,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但是现在它修复得很好。”
“是啊。”梅川低声应和,语气里带着惋惜,“尤其是倾注了你很多心血,真的很难受。”
“再看一次花开,我们都要离开了。”陈恬突然有些伤感。
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名为“离别”的涟漪。
“所以,才更要珍惜啊。”梅川明白,他和陈恬的关系也和花园一样,虽然被破坏,但依然可以修复。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没想好怎么面对。
“陈恬。”梅川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对不起。”
陈恬回过头,对上他坦然而带着歉疚的目光。她明白这声对不起因何而说,但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都已经过去了。”陈恬语气坦诚,带着微笑。
“我知道那天我吓到你了,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梅川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力凿出来的。他知道陈恬会原谅他,但不代表自己不需要道歉。
“梅川。”陈恬打断了他的话,“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们不要再被那件事困住了,好吗?”
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多余的追问,更没有旧事重提的怨恨。她的“接受”简单而直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隔阂。
“谢谢你,陈恬!”梅川眼中透出如释重负的感激。
“快毕业了不是吗?往前看吧,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呢。”陈恬的笑透着一股淡然。
“是啊,毕业……”梅川顺着她的话感慨道,“感觉昨天才拖着行李进校门,一转眼,就只剩最后一个学期了。”
“真有点舍不得。食堂难吃的菜,抢不到的图书馆座位,还有……还有大家。”离别还没到来,但已经在开始预演。
梅川眼中同样流露出眷恋:“嗯,还有傍晚操场散步的人,小树林里的猫,甚至……甚至抱怨了四年的宿管阿姨。真要走了,才发现这些都挺珍贵的。”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陈恬问,语气恢复了朋友间的自然。
“我可能会回去考公务员。”梅川脸上有了点对未来期冀的光彩。
“建设家乡也挺好。”
“你呢?”
“我不知道。”陈恬有些怅然,“我曾经想考研,但又不像邹羽那样坚定。我又很想赚钱,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曾经觉得小地方安逸舒适,但又很想去外面拓宽眼界。”
“我明白你的感觉,我也是一样。想继续上学但又不能再增加家里的负担,想出去闯一闯,但大城市房价又太高。”
“房价?”
“可不是嘛,结婚买不起房都讨不到老婆。还是回老家实惠。”梅川半开玩笑地说。
“哈哈,你考虑得真远。”陈恬笑道。
“可是,很现实不是吗?每次听到别人说工作家里有安排,其实我都很羡慕。”梅川又有些怅然。
话题有些沉重了。梅川的直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象牙塔外那个冰冷而坚硬的世界,也让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同学之间的、名为“起点”的沟壑。这种现实的挤压感,远比一场醉酒后的冲突更让人感到无力。破坏可以修复,裂痕可以弥合,但这种与生俱来的资源不均所带来的压力,却是个人努力难以轻易跨越的鸿沟。
“梅川……”陈恬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一向擅长安慰别人的她,此时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她无法轻飘飘地说“努力就好”,也无法虚伪地表示“我们都一样”。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理解和一丝无奈:“是啊,现实……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要沉。”
梅川也沉默了。
“可是大学还剩最后一个学期了不是吗?咱们现在应该珍惜当下,享受最后的大学时光!”陈恬又拉回最开始的话题。
“对!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梅川也打起精神。
“不过你放心,你结婚的时候,我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陈恬又笑了起来。
“好!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参加啊!”
“不管天南地北,我都会来的!”
既然现实的阴影谁都无法摆脱,那就先拥抱即将来临的毕业季吧。
窗外,花园里的花正开得热闹。那些曾经被摧折的枝条,如今已长出新叶,结出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