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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悲欢离合 一个去了香 ...

  •   有些告别,越决绝,烙印越深。
      自那场无声的争辩后,陈恬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叶瑞明发来的消息,不再是轰炸般的追问,而是小心翼翼的询问和解释,带着未消的余温和不甘。但它们都撞在一堵无形的冰墙上,碎裂无声。
      她像一只受伤后彻底缩回壳里的蜗牛,用坚硬的外壳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触碰。
      他要去香港了,开始为期一年的交换学习。
      临行前,叶瑞明回学校收拾行李。叶筱溪和刘蕴哲前来为他送行。
      叶筱溪看着眼前的叶瑞明——他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深秋的湖水。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刻,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寂。
      “东西都带齐了?”叶筱溪问。
      “嗯,都带了。”叶瑞明的声音淡淡的,目光掠过叶筱溪,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又似乎早已知道不会看到那个身影。
      “听说香港车开得飞快,出门可得看好路。”叶筱溪嘱咐道。
      “听说那边美女如云,到了资本主义花花世界,可别被港姐迷花了眼啊!”刘蕴哲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
      叶瑞明扯了扯嘴角,配合地笑了笑:“放心,组织派我是去学习的。”
      “那个……”叶筱溪犹豫着开口。
      她从身后提出一个纸袋,动作有些迟疑,带着点小心翼翼。
      “这个……”叶筱溪把东西递到叶瑞明面前,“陈恬让我转交给你的。”
      叶瑞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盯着那个素净的纸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说……”叶筱溪尽量按照陈恬的原话复述,“别人的东西不还给别人,心里总是欠欠的。”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纸袋打开——是那个耳罩。
      认识陈恬的第一个冬天,那个自习结束的晚上,她买豆浆时耳朵被冻伤,他摘下自己的耳罩戴在她头上。后来,它就一直留在她那里。
      叶瑞明低头看着袋子里的耳罩,那个曾经承载过短暂温情的物品,如今被冰冷地退回。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看叶筱溪,也没有追问任何关于陈恬的话。只是将那耳罩连同纸袋,郑重地放进随身背包里,拉好拉链。
      “我该走了,你们回去吧。”叶瑞明抬起头,脸上很平静。
      “等你回来哦!兄弟。”刘蕴哲拍拍他的肩。
      “谢谢你们特地来送我,保重。”坐上前往机场的车,叶瑞明笑着和他们挥手道别。
      叶筱溪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叶瑞明消失的方向。她知道,他放进背包里的,不仅仅是一个耳罩——那是陈恬亲手斩断的,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系。
      陈恬继续运行在最熟悉的轨道: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稳定得像钟摆。
      这一年的冬天,12月的寒风如约而至。陈恬蜷在宿舍书桌前,背诵《春江花月夜》,教授说明天上课前要默写。
      手机铃声响起,是妈妈的来电。
      “陈恬,在做什么?”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妈,在做作业呢。”陈恬答道。
      “这个月的生活费打过来了,明天记得去查收。”
      “好,谢谢妈。”
      “你们那寒潮来了吧,穿暖和点,别感冒了。”妈妈嘱咐道。
      “我知道。爸爸的身体还好吧?肾结石还尿血吗?”
      “手术都做了半年多了,一直很好,没有复发。”
      “哦,那就好。”
      “对了,陈恬。”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就是你昊哥,出事了。”
      “昊哥?励昊?出什么事了?”陈恬的神经瞬间紧绷。
      “听说是工地上的塔机没按规定安装,他操作的时候塔机倒了,人当场就没了。”
      塔机……倒了……当场……
      陈恬捂着嘴,不可思议地发出两个音:“天哪!”
      “事情都过去好些天了,人还躺在殡仪馆里。”妈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他那么年轻!他孩子才几个月大啊!”陈恬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破碎的颤抖。
      “是啊,才结婚没一年,出这么个事。你励伯李婶他们怎么接受得了。”妈妈说话间叹了好几口气。
      “妈!你听谁说的?是不是搞错了?”陈恬咬着指甲,希望这是个假消息。
      “怎么会搞错,你李婶他们人就在上海,在和负责人谈赔偿,两个人头发都快白完了。”
      陈恬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眼前闪过励昊在婚礼上的满面红光,闪过聚会时他替她挡酒时憨厚的笑容,闪过他在KTV卫生间外等待的身影,还有抱着硕大玩具熊说“喏,送你的”……
      那么鲜活,那么真实。怎么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要将那塑料外壳捏碎。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
      “陈恬?陈恬?你怎么不说话了?”母亲的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妈,你多安慰安慰李婶吧。我有事先挂电话了。”
      挂断电话,她心慌得厉害。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无序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励昊……真的……死了?
      巨大的荒谬感将她吞没。她不想让室友看见自己的眼泪,心慌意乱地走出宿舍,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的窗前。
      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的脑海里出现沉闷的、巨大的轰隆声——那是她臆想中塔吊倒塌的巨响。
      倒塌的瞬间他在想什么?他会害怕吗?会无助吗?会舍不得放下人世间的一切牵挂吗?
      不行!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校园寂静得可怕。眼前是宿舍楼巨大的阴影,头顶是深邃无垠的墨色天穹。一轮清冷的、近乎残酷的圆月,孤悬于天际,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漠然的寒光。
      真是讽刺——此时此刻,竟是一轮明亮的圆月。月亮如此圆圆地挂在天上,人间的游子何时能得以团圆?
      就是它!就是这轮月亮!它一定看到了地上发生的一切!
      陈恬仰起头,死死盯着那轮冰冷的月亮,双手合十,心里默念:月亮,你看到了吗?你看到励昊了吗?他不能死!求求你,把他还回来吧!求求你了!保佑他平安归来吧!他才当爸爸!他的孩子才几个月!他老婆怎么办?他爸妈怎么办?他们怎么办啊?
      泪水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挂在脸上像冰晶。
      他那么好,他那么年轻。求你了,月亮,把昊哥还回来吧……
      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祷告,仿佛这是世间唯一能对抗那冰冷死讯的咒语。
      她抱着双臂发抖。冰冷的月光静静笼罩着她蜷缩的身影,没有任何回应。
      后面的日子,都蒙上了一层“心不在焉”的尘埃。
      一连很多天,她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清晨站在洗漱台前,牙刷在嘴里机械地移动,眼神却空洞地穿透镜子。上课时摊开的笔记本上,笔尖偶尔无意识地滑动,留下几行毫无意义的线团。
      食堂的饭菜,无论辛辣还是酸甜,入口都只剩下麻木的、味同嚼蜡的感觉。窗外的阳光有时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书桌,她却只觉得刺眼。室友的谈笑声在宿舍里响起,她听不清内容,也无法融入其中,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摆件。
      迎面走来的同学跟她打招呼,她常常要愣上好几秒,才迟缓地、茫然地点点头,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更多时候,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想集中精神做一道题,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墨水滴落晕开一个黑点,她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乡小镇,飘到了那个刚刚失去顶梁柱、风雨飘摇的小家。那几个月大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在深夜哭闹着寻找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父亲?
      励昊走了。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更是一个爱的启蒙者。生命的脆弱和无常,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
      叶筱溪发微信问她:好久没一起玩了,感觉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是有什么事吗?
      她回复: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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