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无此声》风松卧壑

2、故人 他们的目光

　　雪簌簌落下。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世界末日来临；时间又好像只过去一瞬，近乎停滞。
　　他们的目光太过特别。
　　在场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交汇，看向他们。
　　林思则率先打破周遭死寂般的沉默，“云起，你们认识？”
　　“……认识。”谢云起怔过神来，意识回拢。一时间，谢云起竟然不知道如何称呼眼前之人，万千思绪，想之又想，最终只能笼统又含糊地说一句“故人”。
　　这时，车内的男子穿上一件黑色外套，开门下车。
　　他本人坐在车里面时还不怎么明显，一下车，完全显示出身高上的优势出来。无可置疑，这是一名容貌、气质、身材都很出众的男子。
　　谢云起抬眸，与男子相对而立。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彼此的视线更加清晰。
　　他们在风雪中看清了对方。
　　少顷，谢云起组织措辞，先开口了。
　　他说：“好久不见。”
　　男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谢云起。
　　良久，他才回道：“好久不见。”

　　老话说，人生有四大喜事，即“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人这一辈子，遇到的事情千千万万件，但是“故人重逢”这一件事情能够流传千古，并且被无数人列到人生四大喜事之中，那“它”应该是一件令人十分高兴的事情吧！
　　是吧。
　　想到这儿，谢云起轻扯嘴角，他想笑，但是站在雪地上太久了，脸好像被冻僵了，没有笑出来。于是，谢云起侧身垂眸，喊了一声身旁的“思则”，介绍道：“这二位是我少时的朋友。”
　　话落，林思则主动伸出手，“两位好，我叫林思则，是云起的朋友，家就住在前面的林家村。”
　　“我姓程，”男子回握，“程畔行。”
　　钱斌上前，“钱斌。”
　　冰天雪地的山路岔口，实在不是一行人相聚、叙旧的好地方。林思则作为东道主，诚挚地邀请程畔行和钱斌，“二位，相逢就是缘分。你们既与云起是旧相识，今天又救下这两个小崽，大恩大德，我们真实感激不尽。景州今天突降暴雪，高速、公路都封了，现在天晚了，继续下山赶路不太安全。二位如果不嫌弃，在家里住上一夜，歇歇脚，如何？”
　　“心意我们领了。”程畔行神情恢复如常，“不过我们在西山订了房间。”
　　“西山？”林思则顺势问：“西山别苑？”
　　一直关注他们谈话的林佑礼脱口而出：“西山别苑就是我们家开的！”
　　林思则笑道：“巧了不是！西山别苑就在林家村西南方。”
　　“确实是巧了！”程畔行应道，“时间不早了，两个孩子在野外冻半天，最好看一下医生，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程畔行补充一句：“还要劳烦您带个路。”
　　林思则接道：“客气了！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我们……”最终，程畔行又看向谢云起，停顿一下，说：“有时间再叙。”
　　“好，早些休息。”
　　程畔行点点头。
　　几人各自上车。
　　白色越野车在前方雪地掉头后，黑白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沿着山道，驶往林家村的方向。

　　林家村位于苍梧西南山麓地带，村里约有上百户人家，家家户户错落有致地居住于此。这里的房子院墙不太高，偶尔路过谁家院墙外，能够听见院中鸡鸣狗吠声。
　　林思则把车子停靠在一家灯火不算通明的医馆面前。
　　谢云起俯身从车里走出来，后排的两个少年也随着下车。
　　“云起——”
　　谢云起走到驾驶座，低头和林思则说几句后，微微点头，又无声地看了一眼跟在白车后面的黑车后，转身，朝里面走去。

　　林家医馆在当地颇负盛名。
　　苍梧断崖式降温，村里不仅有大人、小孩中招，开始感冒发烧起来，上了岁数的中老年人更是受不住，身体出现各种症状。因此，即使夜深了，但是前来医馆内等候就诊的病患依旧不少。
　　帘子外，谢云起停下步子，突然对谢云书说：“小书，今天下午联系不到你们，奶奶特别担心，等会儿许医生给小礼看过后，你先和小礼去看望一下奶奶，嗯？”
　　“好！”谢云书仰着头，“那你呢，哥？”
　　谢云起拨掉少年头发上的雪花，“我有点累了，先回去。”
　　谢云起的声音很低，很轻，就好像用气音说出来的一样。
　　“哥，你就放心吧，让云书吃完饭再回家。”一旁的林佑礼颇有眼力劲地揽紧谢云书，“云书在，我姐不打我！”
　　谢云起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抬手拍了拍林佑礼的肩膀后，独自往外面走。

　　风吹不知，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一步步崭新的印迹。
　　走着……走着……
　　谢云起眉头紧皱，原本就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丝毫血色。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压得喘不过气来。
　　仓促之间，谢云起扶着一侧的院墙，慢慢靠下。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大脑乱糟糟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无边思绪，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地缠绕着谢云起，挣不开，逃不掉。久而久之，谢云起累了，放弃了，不想抵抗了，索性任由万千思绪不遗余力地冲击着心门。
　　程畔行！
　　是程畔行。
　　“程畔行！你又迟到！”
　　“老师，我这迟到也得进来啊！要不然您又该说我逃学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十六岁生日快乐！”
　　“你说你没有喜欢的女生，你说你不喜欢男生，那……你喜不喜欢我？”
　　“向榆，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十七岁生日快乐！”
　　“世间男女情爱都尚且艰难，更何况两个男人？”
　　“这条路，我们就走到这里吧。”
　　“十八岁呢？”
　　“十八岁怎么就不快乐了呢？”
　　……
　　苍梧山前的重逢，一点都不真实。
　　它过于虚幻，太像是一场梦！
　　午夜梦回，谢云起编织出来的一场又一场的梦境！
　　大梦三生，梦醒人又散。
　　到头来，不过又是一场空罢了！
　　想到这儿，谢云起似自嘲、似讽刺地笑了。
　　命运造化弄人，果真是可悲可笑啊！

　　今夜，格外的漫长！
　　对于一些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西山别苑，其中一座栽种着几棵腊梅的小院内，程畔行坐在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前，点了根烟，吸了几口后，虚望起苍梧的夜空和雪景来。
　　窗外风声鹤唳，窗内寂静无声，里外宛若两个不同的世界。
　　直到指间的长烟燃烧殆尽，程畔行才缓过来。
　　“这雪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北方呢！”钱斌送过林思则，返回室内。他随手打开工作人员送来的一瓶白酒，倒了两杯。
　　俩人围坐在壁炉旁的小餐桌。
　　苍梧水电供应系统瘫痪，目前只能采取比较原始的取暖方式，时不时往炉里塞几根柴火。此时此刻，屋内热气还没有起来，还是很冷。
　　这些年，钱斌和程畔行一起走过太多地方，国内的，国外的，遇到过比现在更加恶劣的条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程畔行不饿，没有动桌上的饭菜，只是接过酒杯。
　　钱斌一屁股坐下，“打听清楚了，俩人是大学同学。”
　　辛辣刺激的白酒下肚，麻痹住了程畔行的大脑神经，只听他重复道：“大学校友？”
　　“对！大学校友！”钱斌说了国外一所名校。
　　“是吗。”忽然，手机震动起来，程畔行接通，“喂？”
　　“程总，查到了……”
　　听对方说完，程畔行眼眸深邃。
　　过了许久，程畔行沉声吩咐两件事情。
　　“让贺均回来。”
　　“继续查！”
　　事无巨细地查。
　　这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如果有。
　　事到如今，戳破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