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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三年后 ...

  •   三年后,美国纽约,东村一家地下爵士酒吧。

      烟雾缭绕,威士忌的酸涩混着雪茄的余烬,空气里淌着低音贝斯的嗡鸣。我独自坐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给沐子瑜的:

      “我跟向之江吵架了。你来不来?”

      玻璃杯里的冰块早已融化,稀释了本该浓烈的酒液。就像我和向之江的关系,三年时间,从最初异国重逢的炽热,渐渐被日常的琐碎和他的冷漠浸泡得寡淡无味。

      他总是在忙。忙着啃那些厚厚的法学典籍,忙着模拟法庭辩论,忙着在图书馆熬到深夜。偶尔回家早,他会兴致勃勃地给我做一顿饭,牛排火候精准,沙拉配色完美,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可挑剔,却冰冷得像一份标准答案。

      我受够了。受够了永远排在“正事”后面,受够了在他眼里看到对一个“不懂事妹妹”的容忍,却看不到一丝男人对女人的炽热渴望。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

      沐子瑜:“位置发我。别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看,连沐子瑜都比向之江在乎我的死活。

      二十分钟后,酒吧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嘈杂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滞。

      沐子瑜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微微卷曲的黑发稍显凌乱,像是匆忙出门。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桃花眼微挑,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却形状完美——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孽感。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竟然真的来了。从波士顿到纽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那一刻,所有因为向之江而积攒的委屈、不甘、寂寞,混合着酒精,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看着沐子瑜,一个危险的、疯狂的念头野草般滋生——我想对他下手。既然向之江不要我,总有别人会要。

      “哭过了?”他在我身边坐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淡淡的雪松与烟草味飘来,不同于向之江身上永远清冷的书卷气。

      “谁哭了!”我嘴硬,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就是觉得可笑透了。”

      我仰头灌下杯里剩余的所有酒液,辛辣感灼烧着喉咙。

      “我他妈好像…好像真的爱上我哥了…”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你说好不好笑?天天睡一张床,我居然睡出感情了?可他呢?他根本不在乎!他眼里只有他的前途他的律所!钱?他要多少我能给他多少!可我要的不是这个啊…呜呜…”

      酒精放大了所有情绪,我语无伦次,眼泪终于决堤。什么骄傲,什么分寸,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我就是一个求而不得、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沐子瑜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出一张纸巾,递到我手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触碰到我手背时,带着微凉的体温。

      恋爱脑上头,看谁都像心里想的那个人。泪眼朦胧中,我抓住他的手,眼前这张妖孽的脸竟渐渐和记忆中向之江清冷的轮廓重叠。

      “向之江…你混蛋…”我喃喃着,像是控诉,又像是撒娇。身体先于思考行动,我猛地凑上去,胡乱地吻住了他。

      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一丝陌生的烟草味,却莫名地让人沉溺。

      沐子瑜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没有推开我。

      反而是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将我更深地带向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原本混乱的吻。这个吻不再是安抚,充满了侵略性和一种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欲望。

      天旋地转。

      酒精、眼泪、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所有的一切混合成一种致命的眩晕感。我残存的理智尖叫着“错了!这是沐子瑜!”,可是身体却背叛了自己,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反抗,甚至…可耻地产生了回应。

      “唔…”细微的呜咽被吞没。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气息灼热地喷在我的耳廓:“认错人了,小醉猫。”

      之后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不记得是怎么出的酒吧,怎么上的车,只记得车窗外的霓虹拉成长长的、模糊的光带。我靠在一个不算熟悉的怀抱里,鼻尖全是那股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霸道地驱散了记忆中向之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再醒来时,是陌生的天花板,奢华而冷感的设计风格。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头痛欲裂。

      我猛地坐起身,丝绒被单从身上滑落,带来一丝凉意。我僵硬地转过头——

      沐子瑜就睡在旁边。睡着的他收敛了那股妖孽的攻击性,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五官柔和得不可思议。

      昨晚那些破碎又火热的片段瞬间涌入脑海:激烈的吻,滚烫的皮肤,沉重的呼吸,还有我自己不知羞耻的呻吟……

      “轰”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都冲到了脸上。

      震惊、羞愧、恐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向之江彻骨的背叛感。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胡乱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手抖得几乎系不上内衣搭扣。我不敢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像个小偷一样,踉跄着逃离了这个弥漫着暧昧和罪孽气息的房间。

      冷清的晨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滚烫。

      完了。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胡乱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手抖得几乎系不上内衣搭扣。震惊、羞愧、恐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向之江彻骨的背叛感,几乎要将我撕裂。我不敢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像个小偷一样,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弥漫着暧昧和罪孽气息的房间。

      就在我踉跄着快要摸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以及一个带着刚睡醒沙哑慵懒的声音:

      “醒了?想去哪儿?”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恐惧和一种莫名的愤怒驱使着我,我猛地转身,抄起床上另一个柔软的羽绒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刚刚坐起身、露出精壮上身、脸上还带着一丝餍足笑意的男人狠狠砸去!

      “沐子瑜!你混蛋!”枕头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却宣泄着我崩溃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触犯了法律了!你是故意的!你趁人之危!”

      沐子瑜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枕头,随手扔到一边。他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收敛了,那双桃花眼深邃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暗火,有一丝受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法律?”他嗤笑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毫不避讳地走向我。我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无路可退。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迫使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

      “之理,昨晚是谁哭着扑进我怀里?是谁主动吻了我?是谁抱着我不放,一遍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事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我的神经上。

      “你闭嘴!”我尖叫着打断他,羞愤欲绝,“那是因为我喝醉了!我认错人了!我以为是……”

      “以为是向之江?”他接过我的话,眼神骤然变冷,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呢?我的吻技和他像吗?我的体温和他像吗?我抱着你的方式和他像吗?你回应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也是他吗?!”

      他的质问一句接一句,砸得我头晕目眩,那些混乱而炙热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他的吻确实不同,更霸道,更灼热,带着烟草的辛辣和一种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渴望。而我……而我……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虚弱地反驳,眼泪流得更凶,却无法解释自己身体那可耻的、背叛意志的反应。

      “不是吗?”沐子瑜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向之理,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魔力,猛地撞向我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还是说,你早就习惯了忽略对我的感觉?就像你故意忽略,很多年前那个下雨天,你被颜鹏那个渣男伤透心冲出马路被车擦伤后,是谁把你捡回公寓,给你处理伤口,守了你一夜?”

      我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那段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涌上心头。

      那时我还沉浸在“向家小姐”的身份和失去初恋的痛苦里,狼狈不堪。雨下得很大,我被颜鹏的话刺得浑身冰冷,茫然地冲进车流……刺耳的刹车声,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还有周围人的惊呼……

      然后,是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拉离了危险的中心。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沐子瑜那张惊惶失措、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脸。他的头发被雨淋得湿透,紧紧贴在额角,雨水顺着他过于漂亮的脸颊滑落,滴在我的脸上,冰冷又滚烫。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脱下外套罩在我瑟瑟发抖的身上,然后打横抱起我,穿过雨幕,把我带回了他的公寓。

      那晚,他笨拙又小心地帮我清洗擦伤的手臂,贴上创可贴。我哭得歇斯底里,语无伦次地骂着颜鹏,骂着命运,他只是沉默地听着,递给我温热的牛奶,然后把他的床让给我,自己则在客厅的沙发上窝了一夜。

      半夜我因为噩梦惊醒,赤脚走到客厅,看到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那一刻,心里某种因为受伤和寒冷而尖锐的疼痛,奇异地被抚平了。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情愫,在那个雨夜悄然滋生。

      但那感觉太微弱,太陌生,很快就被我对向之江多年执着的、强烈的占有欲所覆盖和压抑。我下意识地逃避了那种感觉,将它归结为感激,或者仅仅是脆弱时的错觉。后来,我甚至刻意疏远他,因为靠近他总会让我心慌意乱,让我觉得背叛了自己对向之江的“爱情”。

      原来……

      沐子瑜看着我骤然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知道我想起来了。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

      “之理,你真的以为,昨晚你扑向我,仅仅是因为喝醉和认错人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楚,“还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是我,所以才会那么放纵自己沉溺?”

      “你潜意识里知道,只有在我这里,你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崩溃的放纵的,都会被接纳。”

      “你早就喜欢上我了,向之理。”他斩钉截铁,宣判着我的罪,也揭穿我最大的秘密,“在很多年前那个雨夜,我就已经在你心里种下了种子。只是你不肯承认,宁愿抱着对向之江的幻象自我折磨!”

      我被他的话彻底击垮了。

      所有的辩解、愤怒、羞愧,都失去了力气。

      是啊,如果不是早就心动,怎么会在他靠近时心慌意乱?怎么会在他对我好时下意识逃避?又怎么会在昨晚,那个吻之后,身体却诚实地回应了他?

      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爱的,或许从来只是向之江身上那种我渴望而不可得的冰冷和稳定,那是我缺失的安全感。而对沐子瑜,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却一次次在我最狼狈时出现的人,我早就交付了真实的、脆弱的自己,却不敢承认那才是爱。

      眼泪无声地滑落,不再是出于愤怒和恐慌,而是某种顿悟后的茫然与绝望。

      我看着沐子瑜,看着这个算计了我,却也等了我那么多年的男人,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沐子瑜看着我崩溃的眼泪,眼中的冷厉和质问渐渐褪去,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他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转而用指腹轻轻揩去我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现在,”他低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你还想逃吗?

      我始终记得发现真相那天,哥哥书房里檀香的味道混着我眼泪的咸涩。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我十8岁虚荣又脆弱的心脏最深的地方。

      原来我真的不是向家的女儿。

      而哥哥…向之江,他早就知道。可他看我的眼神,那种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从未改变过。即使没有血缘,他依然讨厌我。这份认知比我不是向家亲生的更让我绝望。我那么努力地想靠近他,模仿他喜欢的样子,最终只换来他更深的疏离。

      我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穿堂风。我需要点什么来填满它,什么都好。所以当颜鹏出现,带着他阳光般的笑容和看似踏实的家世背景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他。我想,只要我离开,只要我找到一个比向家、比向之江更能给我安全感的归宿,哥哥会不会…会不会有一点后悔?

      我演得那么好,扮演一个陷入热恋、憧憬未来的小女人。我和颜鹏出双入对,故意在向之江面前撒娇亲昵,我想看他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不悦。但他没有,他的眼神甚至比以往更冷,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看啊,向之理,他真的那么讨厌你。我的心在尖叫,脸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两年,我以为足够建立起一段稳固的关系。我满怀憧憬地计划着和颜鹏一起出国,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身份秘密。我以为他爱的是我这个人,是向之理,而不是向家小姐的光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我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向他坦白了一切,像一只祈求庇护的流浪猫。

      结果呢?

      等待我的是他瞬间翻脸的无情,是淬毒般的恶语相向,是彻底的抛弃。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仿佛我是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他甚至立刻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他父母,语气急促又厌恶,像在紧急处理一场瘟疫。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惊呼和斥责,像冰冷的雨水浇灭我最后一丝希望。紧接着,我的手机响了,是那对陌生的、所谓的亲生父母,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养父母的态度也变得微妙,客气里带着疏远。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我才彻底明白,我所拥有的一切,爱情、亲情、优渥的生活,都如同沙堡,潮水一来,便轰然崩塌。

      只记得雨下得很大,我失魂落魄地跑过马路,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醒来时,我躺在沐子瑜公寓的客房里,头上缠着纱布。他默默地照顾着我,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养伤期间,沐子瑜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恍惚间产生了被爱的错觉。一次打闹中,我们眼神交汇,情难自禁地拥吻在一起。但第二天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沐子瑜……

      想到白天与沐子瑜的偶遇与纠缠,我的指尖仍会不自觉地颤抖。回到家门前,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尽数压入心底,换上一副温婉笑颜。

      推开门,向之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暖黄的灯光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硬。

      “哥哥,我回来了。”我的声音甜腻得自己都感到陌生,带着刻意讨好的尾音。

      他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淡淡应了一声:“嗯。吃饭了吗?”

      “还没呢,想等着和哥哥一起吃。”我换上拖鞋,像只猫一样轻盈地凑过去,自然地偎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哥哥今天想我了吗?”

      这是我两年来摸索出的生存之道。不敢争吵,不敢质疑,唯有撒娇、温顺、无条件的迎合,才能维系这栋豪华别墅里虚假的宁静。自从怀孕,他仿佛真的变了,从那个对我冷漠疏离、甚至带着恨意的丈夫,变成了一个……勉强称得上“体贴”的男人。会过问我的起居,会在我产检时抽空陪同,会吩咐保姆准备我喜欢的吃食。

      这一切,是因为孩子吗?

      我贪婪地汲取着他有限的温暖,心底的恐慌却与日俱增,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快要淹没我精心维持的伪装。这份用谎言偷来的幸福,能持续到几时?

      孕晚期的夜晚格外难熬。胎儿压迫着内脏,带来阵阵不适,但更折磨人的是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梦里,沐子瑜歇斯底里地控诉,向之江冰冷厌恶的眼神,还有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指着我的鼻子唾骂。

      生产前夜,巨大的心理压力终于彻底击垮了我。我崩溃地抱住向之江,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浸湿了他昂贵的丝质睡衣。

      “哥哥…哥哥…我害怕…”我语无伦次,几乎要将那丑陋的真相和盘托出,“我有件事…有件事想告诉你…”

      向之江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是罕见的温和:“别怕,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没事的。”

      那一刻,他嗓音里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像一把钝刀,割断了我最后坦白的勇气。我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产房里的疼痛几乎让我死去活来。但当我看到向之江抱起那双胞胎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我又觉得这一切或许是值得的。即使那光芒或许并非为我而亮,只是为这延续了他血脉的两个新生命。

      孩子们的出现,似乎真的让这个家有了温度。向之江是个出乎意料耐心的父亲,他会笨拙地给孩子们换尿布,会在他们哭闹时抱着他们轻轻走动。我们扮演着一对堪称模范的夫妻,举案齐眉,儿女双全。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看似完美的琉璃盏,底下藏着多么深的裂痕。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用尽全部力气去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和母亲,哄着他,也哄着我自己,假装我们真的相爱,假装幸福触手可及。

      时间在自我欺骗中悄然流逝。孩子们六岁了,聪明伶俐,继承了向之江出色的相貌和冷静头脑,也奇怪地糅合了沐子瑜那双桃花眼的影子——这个发现时常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国内的事业拓展让向之江决定回国,并补办一场迟来的盛大婚礼。他说,要向所有人宣告向太太的身份。

      我本该欣喜若狂,却只觉得这是一场通往刑场的盛大游行。

      婚礼那天,阳光灿烂得刺眼。我穿着价值连城的定制婚纱,戴着璀璨夺目的珠宝,挽着向之江的手臂,走在红毯上。宾客满座,目光或艳羡或祝福。孩子们穿着精致的小礼服,乖巧地跟在身后做花童。

      神父面前,向之江凝视着我。那一刻,我几乎产生错觉,以为他眼中或许有那么一丝真情。

      就在神父询问是否有人反对这场婚礼时,那个我噩梦中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教堂庄严的氛围。

      “我反对。”

      沐子瑜站在礼堂入口逆光处,一步步走来,像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他手中拿着厚厚一叠照片,声音平静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向之江,你知道你身边这个女人,在为你生下孩子的前夕,还在我的床上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照片被他扬手撒出,纷纷扬扬,雪片般落下。那上面是我和沐子瑜纠缠的过往,清晰得无处遁形。

      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我看见向之江缓缓转过头,目光从我惨白的脸,落到那些散落一地的照片上。他的脸色由最初的错愕,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然后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铁青,最后,尽数沉淀为我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冰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刺骨的冰冷。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第二眼。

      “婚礼取消。”他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然后径直转身,决绝地离开。孩子们被保姆惊慌地带走,留下满堂哗然的宾客和孤立无援的我。

      又是一个雨天。冰冷的雨水敲打着教堂彩色的玻璃窗,模糊了整个世界。怎么每次我被抛弃的时候,都要下雨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巨大的嗡鸣声,混杂着宾客们窃窃私语的鄙夷和惊呼。沐子瑜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我,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偏执的疯狂。他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崭新的卡地亚对戒。

      “之理,现在他不要你了。”他单膝跪地,抓住我冰冷的手,“跟我走吧,我会对孩子们好的,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这四个字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意乱情迷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狰狞。是他,亲手在我面前撕开了所有伪装,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毁掉了我!沐子瑜我恨你!我讨厌你!你给我滚的远远的!”我尖叫着,抓起手边那束精心准备的捧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他白皙的脸。

      我扯下头上的白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堂,冲进了冰冷的雨幕里。身后是沐子瑜的呼喊和一片混乱的喧嚣,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世界在我眼前扭曲、旋转。我疯了,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狂奔,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高跟鞋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赤脚踩过冰冷的积水,碎石割破皮肤,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绝望淹没了我。

      就这样结束吧。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我翻过江边的护栏,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我吞没,刺骨的寒意强行刺穿了我混乱的意识。河水涌入鼻腔,带来濒死的痛苦。就在那一刹那,所有的疯狂和混乱骤然退去,一段陌生的记忆如同解封的洪水,猛地冲进我的脑海——

      原来,我只是书中一个给男女主爱情铺垫剧情的恶毒女配。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婚内出轨,暴露丑闻,被男主抛弃,最终凄惨收场,以此衬托女主角的纯洁善良,成全他们伟大的爱情。

      不!这还不是我最后的结局!

      强烈的求生欲猛地爆发。不就是被男人抛弃了吗?向之理,你不能就这样认命!你必须活下去!

      我拼命挣扎,挥动着手臂,奋力向上游去。冰冷的河水不断消耗着我的力气,绝望再次袭来。

      终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巨大的力量将我从死亡的深渊猛地拽起。

      破出水面的那一刻,我剧烈地咳嗽着,模糊的视线里,是向之江那张冰冷至极却无比熟悉的脸。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厌恶,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本能关切?

      劫后余生的巨大激动和那丝虚无缥缈的期盼让我失去了所有理智。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他,放声痛哭,语无伦次:

      “哥哥!哥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好爱你好爱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看在孩子的份上…”

      向之江的身体僵硬如铁。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近乎机械地将我拖上岸,用一条干燥的毯子裹住我,然后打横抱起,塞进了车里。

      一路上,他沉默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车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我以为他至少会送我回家。

      但车却停在了市立医院门口。他径直将我送进了急诊室,手续办得飞快而冷漠。

      第二天,他甚至懒得再做任何表面功夫,直接联系了精神病院,并以“情绪极度不稳定,有严重自杀倾向及攻击行为”为由,迅速办理了转院手续。

      他叫来了我的亲生母亲。那个在我风光时鲜少出现、此刻却一脸愁苦算计的女人。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我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他的视线。

      所以啊,我真的很爱我自己,因为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真正爱我。

      精神病院的日子漫长而重复。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时,那段陌生的记忆愈发清晰。我想起那本书的后续剧情——向之江很快就会遇见真正的女主角,一个单纯善良、像张白纸一样的女孩。他们会相爱、结婚,而我的孩子们会叫她妈妈,在她无私的关爱和向之江的有意引导下,渐渐忘记我的存在,忘记他们有一个声名狼藉、被关在精神病院的生母。

      某天,沐子瑜来看我。他隔着探视的玻璃窗,眼神痛苦而偏执。

      “之理,对不起。”他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闷闷的,“但我真的爱你。出来吧,我等你,多久都等。”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亲手将我推入地狱的男人,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子瑜,你爱的也不是我。”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曾经属于你的东西彻底脱离掌控。我们都是书中人,何必执着?”

      他愕然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怜悯,仿佛在确认——她是真的疯了。

      也许我是疯了。但疯得格外清醒。

      三个月后,经过数次评估,我被确诊为“间歇性精神分裂症”。由于没有明显的攻击倾向,且病情“相对稳定”,在我的亲生母亲签下一系列免责协议后,我被接出了精神病院。

      她没有带我回任何像样的家,而是回到了那个我出生、却从未想过要回去的狭小公寓。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邻居的争吵和电视声终日不绝。

      我的“父母”,眼里只有钱。他们盘算着如何利用我向家曾经的少奶奶身份,去向向之江或是沐子瑜勒索最后一笔好处费。

      我开始按时吃药,那些白色的药片能让我情绪平稳,也能让我思维迟钝。我找了一份简单的工作,在一家小书店做店员,努力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尽管噩梦依旧缠绕每个夜晚,尽管我的心依旧残缺不堪,但我知道,我必须活下去,必须爱自己。

      因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像我想象中那样爱我了。

      偶尔,在书店角落那台老旧电视机播放的财经新闻上,我会看到向之江。

      他还是那样冷漠英俊,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增添了更多的威严与成功。而他的身边,总是站着那个年轻美好的女孩——真正的女主角。

      媒体报道称,向总裁的未婚妻善良单纯,与向总裁是天作之合,并对他的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孩子们也非常喜爱这位准妈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我手腕上淡淡的疤痕上。

      疼痛是真的,孤独也是真的。

      但活着,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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