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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南荒来信·雪夜忆旧 那个本该在 ...

  •   南荒的雨来得又急又密,像是天穹裂了道缝,将积攒了数月的潮气一股脑倾泻下来。十七坐在竹楼二层的窗前,听着雨点敲打芭蕉叶的声响,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拨弄着紧绷的琴弦。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头困兽。
      信是半个时辰前由一个行脚商人送来的。那商人穿着南荒特有的靛蓝短打,斗笠压得很低,递过竹筒时只说了一句:"京都来的,给十七爷。"竹筒用蜡封得严实,筒身还残留着长途跋涉后的汗渍与尘土,混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那是东宫特有的熏香,寻常人家用不起。
      十七捏着竹筒,指尖在蜡封上停顿了片刻。他先是以银针探了探筒口,又对着灯火细细查看筒身是否有针孔或异色,确认无毒后,才撬开蜡封,取出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绢。绢上的字迹清峻有力,是太子赵璟亲笔所书:
      "二皇子为杀人灭口,已遣出三批人手,分走官道、水路、山径。然孤料尔等既已至南荒,必已遇袭。眼下朝廷内外皆传尔与沈判院已殁于瘴疠之地,死无对证。若此信能入尔手,望速回信,孤需确知尔等安危,方可筹谋后手。另,礼部尚书李文基前两日称病不朝,闭门谢客。孤查其府中仆役,言其行囊有动,马厩少了一匹快马。此人素与二皇子亲近,今番异动,孤疑其已尾随尔等至南荒。千万小心,务必低调,勿露行藏。"
      十七读了两遍,第一遍看事,第二遍看人。太子的信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焦灼。"死无对证"四个字下笔极重,墨色透背,显是太子写到此处时情绪激动。而关于李文基的部分,太子用了"尾随"而非"追捕",这很微妙——若李文基是二皇子派来杀人的,太子当用"追杀";用"尾随",说明太子也拿不准李文基的意图。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十七半张脸。眼尾的刀疤在惨白的光里像一条僵死的蜈蚣,从眉骨蜿蜒至颧骨。他将薄绢凑近油灯,火苗舔上绢角,迅速卷起、焦黑、化灰。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灰烬落在粗陶碗里,他用手指碾了碾,确保没有一个完整的字留存,这才将纸灰倒入窗外的雨水中,看着那一点黑被湍流吞没。
      "李文基……"十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
      他想起潜入太医院那夜。皇城西侧的暗渠入口,他拉着沈无恙刚跳入枯井,身后追兵的火把如一条长龙。李文基就站在暗道入口的阴影里,手里提着那盏标志性的八角风灯,灯罩上绘着礼部特有的云纹。十七记得自己当时已握紧了弯刀,准备拼死一搏,可李文基却只是将灯往暗道深处照了照,像是为他们照亮前路,又像是目送他们离去。然后,他转身走了,玄色官袍的下摆消失在宫墙的拐角,追兵的脚步声也在那一刻诡异地停了下来。
      若他是二皇子一党,那夜为何放他们走?如今他告病不朝,孤身来南荒,究竟是为二皇子斩草除根,还是……另有所图?
      雨声更急了。十七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更加清醒。前一天夜里,沈无恙和他说起南荒璋族的内部纷争——大祭司一派主张闭关自守,以蛊术和瘴气为屏障;少祭司一派则想借中原之力。两派明争暗斗多年。而萧迟,也就是后来的谢迟,当年也是被扣上"私自带兵,扰乱南荒璋族秩序"的罪名,才丢了太医令的位子。
      十七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萧迟当年为何会"私自带兵"?除非……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如今他和沈无恙身处此地,沈无恙又刚以血药破解了七星海棠之毒,触动了某些人的根基,必会在南荒掀起一场大乱,趁乱将知情者一并抹除。
      "要走了。"十七对自己说。这个地方不能久留,风雨欲来,必有大患。
      他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玄色斗篷,动作却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墙角那柄弯刀上——刀鞘是新的,乌木刀柄上缠着细麻绳,是沈无恙在铁原时亲手给他缠的。她说旧柄裂了,不吉利。那时她刚割腕取血,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有心思笑话他握刀的姿势像"砍柴的樵夫"。
      十七的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他摘下刀,系在腰间,推门走入雨幕。得去找沈无恙,立刻,马上。
      但在那之前,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二十年前的冬天,京都的雪下得能埋掉人的膝盖。
      那时的十七还不叫十七,叫萧既明。萧是大姓,却也是他最恨的字。他的母亲是萧家嫡女,虽是贵女但还没有如今萧家地位之高。她曾在一次春闱对诗时与一当朝进士暗种情根。在一日雨夜私奔。一夜后,便有了他。可萧敬城那时正欲攀附高门,本已将他母亲许配给了一达官贵族,怎可能认下他?于是怀孕的母亲被安置在城南的破落院子里,每月得几两碎银,像养一只猫狗般养着。对外宣称母亲病故。而他父亲,被萧敬城送往了战场,也死在了那。
      萧既明五岁那年冬天,格外冷。母亲咳了整整三个月,从秋咳到冬,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后来便咳出血来。小小的萧既明跪在床边,用袖子擦母亲嘴角的血,擦了又擦,总也擦不干净。母亲的手抚过他的头顶,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在地上:"既明啊,娘等不到你长大了……你要乖,要活下去……"
      那夜风雪呼啸,破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母亲的手从他头顶滑落,垂在床边,像一段枯死的树枝。她带着对他的思念离世了。萧既明没有哭,他只是呆呆地握着母亲的手,看着那双手从温热变得冰凉,从冰凉变得僵硬。他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娘亲不会再睁开眼看他,不会再在冬夜里将他冰凉的小脚捂在怀中。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悲伤。
      第二天一早,萧府来了两个下人,穿着体面的青布棉袄,脸上却带着嫌恶。他们粗暴地将他从母亲身边拖开,用一块散发着怪味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萧既明拼命挣扎,指甲在一个下人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换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被打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朦胧间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男人站在门槛外,风雪在他身后狂舞。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舅舅萧敬城。
      萧敬城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男人掸了掸肩上的雪,声音淡漠得像在吩咐倒掉一盆洗脚水:"扔出去。他的存在只会让这个家族蒙羞。"
      "是,大人。"
      迷药的气味钻进鼻腔,萧既明的意识开始涣散。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萧敬城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乌鸦。
      等他再次醒来,世界只剩下白。
      雪,无边无际的雪。厚厚的积雪盖住了他的脸,堵住了他的口鼻,冰冷刺骨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往肺里扎。他想动,却发现四肢早已冻僵,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结冰,将他的眼皮黏在一起。
      就这样吧。他想。和娘亲一样,睡过去,就不冷了。
      他默默地闭上眼,放弃了挣扎。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一双手伸进了雪里。那双手温热、有力,带着淡淡的药香,将他整个人从雪堆中抱了出来。萧既明勉强撑开被冰雪黏住的眼皮,看见一张清癯温和的脸,鬓角微霜,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的悲悯。
      是萧迟。当朝太医令,天下医术最高之人。
      萧既明认得他。母亲病重时,他曾偷偷溜去太医院求见,跪在雪地里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只求太医令能看在同宗远亲的份上,救母亲一命。可他连太医院的门都没进,就被看门的侍卫赶了出来。那时他恨过这个人,恨他的冷漠,恨他的见死不救。可此刻,当萧迟用狐裘将他裹紧,用温热的手掌搓揉他冻僵的四肢时,那点恨意便像雪一样融化了。
      萧迟将他带回太医院,安置在一间向阳的耳房里。炭盆烧得正旺,药童端来姜汤,萧迟亲自一勺一勺地喂他。萧既明蜷缩在被褥里,捧着温热的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和姜汤混在一起,咸涩而滚烫。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萧迟问,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溪水。
      萧既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他不想再姓萧,不想再和那个冰冷的家族有任何瓜葛。他抬起头,用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萧迟,然后——他选择了沉默。装哑巴,不说话,不写字,不透露任何来历。
      萧迟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目光中有探究,有怜悯,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他没有逼问,只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不想说便不说。你先住下,把身子养好。"
      那一住,便是一年。
      太医院的日子平静而温暖。萧迟每日忙于诊病、编修医书,却总会在闲暇时来看看他,带些糕点,或是几本图册。萧既明起初戒备心极重,总缩在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幼兽。可萧迟从不勉强他,只是将书放在案头,将糕点推到他手边,然后便转身离去。
      渐渐地,萧既明放松了警惕。他开始在太医院里走动,看药童碾药,看医师诊脉,看萧迟施针。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虽不能言语,却将所见所闻都默默记在心里。他学会了辨认三百六十味草药,记住了人体十二经络的走向,甚至能看懂萧迟随手放在案上的《伤寒论》残页。
      也是在那一年,他救了太子赵璟。
      那是个初夏的午后,萧既明躲在太医院后院的假山下乘凉,手里捧着一本偷来的《千字文》默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孩童的呼救。他循声跑去,只见御花园的荷花池里,一个穿着杏黄锦袍的少年正在水中扑腾,却无一下人在边上。
      萧既明没有犹豫。他虽只有六岁,却在太医院这一年里跟着药童们上山采药,练就了一身灵活的身手。他纵身跃入池中,奋力游向那少年,从背后托住他的脖颈,将他往岸边推。太子呛了水,脸色发青,萧既明便按照萧迟教过的急救之法,按压他的胸腹,直到太子"哇"地吐出几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太子被扶起,裹着锦袍,瑟瑟发抖,却死死盯着萧既明:"你……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萧既明不会说话,只能摇头。太子却笑了,那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孩童特有的真挚:"小哑巴?没关系,从今往后,你便是孤的救命恩人。孤许你自由出入东宫,跟孤一起读书!"
      于是,萧既明的生活多了一抹亮色。他成了东宫的常客,太子赵璟大他几岁,待他如亲弟。每当太子在书房读书,萧既明便躲在屏风后,或是蹲在窗下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偷听。太傅讲《论语》,他便记《论语》;太子习《礼记》,他便默《礼记》。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太子发现后,非但不恼,反而偷偷将吃剩的糕点塞给他,将旧书借给他看,甚至在教书先生提问时, 故意答错,引得太傅讲解得更细,好让窗下的萧既明听得明白。
      那段时光,是萧既明童年里唯一的光。
      直到一年后,那个改变一切的冬日。
      那日天降大雪,萧既明像往常一样,揣着太子给他的热栗子,沿着宫墙根溜向东宫。可今日东宫格外安静,书房里没有传出朗朗书声,只有几个太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皇上急召太子和太医令去紫宸殿,怕是有大事。"
      "可不是嘛,南荒来了急报,说是璋族那边出了乱子,死了不少人……"
      萧既明心头一紧。南荒,璋族——那是萧迟前些日子常常提起的名字。他隐约知道,萧迟正在研究一种来自南荒的奇毒,与朝廷某位大人物的隐秘有关。
      他顾不得许多,凭着一年内对皇宫地形的熟悉,伪装成送炭的小太监,低着头,勾着腰,一路溜到了紫宸殿的侧门。殿门紧闭,里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旨意。
      太监尖利的嗓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冬日的空气:"太医令萧迟,因私自带兵,扰乱南荒璋族秩序,致使边民生乱,罪责难逃。今撤除太医令职务,贬为庶民,即刻离京,永不得返。太医院事务,暂由左院判柳晷德代管。钦此——"
      萧既明如遭雷击。
      私自带兵?扰乱秩序?他虽年幼,却也知道萧迟的为人。太医令一年到头都在太医院或后宫走动,连马都不会骑,何来"带兵"之说?这分明是构陷,是借刀杀人!
      殿内传来萧迟平静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臣,遵旨。臣另愿更名为谢迟,以谢吾罪。"
      谢迟。谢罪的谢,迟来的迟。
      萧既明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不敢哭,不敢出声,只能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殿门即将打开,他猛地转身,沿着来路狂奔,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他跑回太医院,跑回那间住了整整一年的耳房,将门紧紧关上,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不多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既明胡乱抹了把脸,打开门,看见萧迟——不,现在该叫谢迟了——站在廊下。男人已经换下了太医令的绯袍,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背着一只简单的药箱,鬓角的霜色在雪光里格外刺眼。他身后跟着两个药童,提着简单的行囊。
      谢迟看着他,目光温和依旧,仿佛被贬的不是自己:"我要南下了,小哑巴。那地方瘴气重,毒虫多,却也有世间罕见的草药。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萧既明抬起头,看着这个救了他性命、给了他一年温暖的男人。他多想点头,多想跟着他去那遥远的南方,远离京都的尔虞我诈,远离萧家的冰冷无情。可是……
      他摇了摇头。然后,他开口了——这是他一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门轴:"多谢萧太医令这一年的照料,既明感激不尽。但是我还有父母之仇还未报,我也想……为您查清真相。"
      他说出了"萧既明"三个字,也等于向谢迟坦白了自己的来历。谢迟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既明的头顶,掌心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
      "没想到你会说话。"谢迟笑道,"祝你好运,既明。"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想告诉他朝堂水深,真相难寻,想告诉他萧敬城心狠手辣,不可硬碰。但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倔强的眼神,谢迟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何必呢?他若有此心,这便是命数。
      "去吧。"谢迟收回手,转身走入风雪中,青布长衫很快被雪片染白,像一叶孤舟,漂向茫茫天涯。
      萧既明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久久未动。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孤身一人了。
      他没有回耳房,而是转身走向东宫。太子赵璟是他如今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能帮他查明真相的人。他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结冰的荷花池,终于来到东宫书房外。刚想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太子清朗的声音,像是在吩咐什么,紧接着是太监们应诺的声响。
      萧既明缩回手,躲在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片刻后,书房的门开了。太子赵璟站在门口,穿着杏黄锦袍,身形比一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眼间已有了几分储君的沉稳。他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那根廊柱上,嘴角微微上扬。
      "萧既明,"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你出来吧。孤知道你在外头。"
      萧既明从阴影中走出,跪在雪地里,额头触地。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太子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漫天飞舞的大雪。
      太子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南荒来信·雪夜忆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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