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榈日落》趁雨

2、我们养一只小猫吧 人的行为是

　　人的行为是有极强的惯性的。
　　心中预设了一百种与他对峙的方式，见到他时，梁思凌又如一只温驯绵羊跟着他走了。
　　梁妈妈是一个把家庭和事业都操持得很好的厉害女人，面对她青春期时的叛逆，使尽手段最后也只能依了她，摇摇头跟爸爸讲全世界我就拿你女儿没办法。
　　当时她觉得输赢是看谁的态度更硬。
　　现在，她觉得是看谁更离不开谁。

　　段誉文帮她把车门打开，一路沉默的梁思凌挣开他的手：“我要回自己家。”
　　段誉文就这样松开手，胳膊撑在车门上看着她，一汪温柔春水荡漾脸上：“这里说不定有记者。”
　　......
　　真不愿意骂他虚伪。
　　但他确有虚伪之实。
　　永远是看似让她选择，却拿捏住她的七寸，叫她选无可选。
　　他知道她在乎他。

　　最后一次了。
　　梁思凌冷脸上车坐下，她等着段誉文关上车门时，段誉文忽然附身进车内，吻住了她。
　　在这样人多显眼的地方，不是说担心有记者吗？
　　梁思凌头脑空白中，段誉文趁机加深了这个吻，她猝不及防地轻轻“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她正要推开他，段誉文忽然又直起身，两眼森然，又戴上面具一般笑着帮她关上车门。
　　这诡异的画面让梁思凌彻底酒醒了。
　　这人该不会是疯了吧？
　　-
　　车里像真空一样安静。
　　梁思凌趴在车窗上，看着林立高楼里的灯光。
　　段誉文开着车扫了一眼梁思凌留给他的单薄背影，把空调又调高两度。从前他们在一起时梁思凌的话很多的，这几年也不知是成熟了还是怎么，她的话越来越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梁思凌神游一般要向远处飘走。
　　段誉文腾出一只手，拉住了梁思凌的。被拉住的那只手一开始还挣脱两下，随后应该是念及他在开车的缘故，任由他拉着。

　　“你为什么生气？是看了我和文葳的报道吗？朝朝，你应该信任我。”段誉文捏了捏梁思凌软若无骨的手。
　　梁思凌没回答，段誉文飞快扫一眼身边，见她用包捂着自己的肚子。
　　“胃又疼了？药在车的夹层里。”
　　段誉文松开手，看着梁思凌默默取出一颗药丸，把保温杯递给她：“胃炎还没好就喝酒。我不过走了两个月，你还学会抽烟了？你是和自己的身体有仇？”

　　“你什么时候开始走暖男路线了？”梁思凌半信半疑接过保温杯，觉得今晚的剧情走向像他拍的科幻片。
　　他们在一起快五年了。回国后妈妈带她遍访名医，治好了痛经的毛病后，段誉文买了保温杯。
　　看来前人没栽的树，后人栽的已亭亭如盖。
　　段誉文没理会她的揶揄，看着前路专心开车。
　　梁思凌垂眸，捏着药丸把保温杯打开，迎面一股肉汤香气。

　　“怎么是汤？”梁思凌看向段誉文，白色衬衫微微敞开，微微起伏如山峦般的脖子下是略带古铜色的薄肌，把衬衫穿得挺阔又随性。
　　他确实是她见过把衬衫穿得最有型的男人。
　　“中午团队聚餐的地方炖的靓汤不错，就打包了一杯。”
　　车里备着的胃药，热腾腾的汤。
　　梁思凌眼睛在保温杯氤氲的蒸汽中微微湿润，她的感动还未随着药丸一起就着肉汤吞下，旁边这个人的刻薄终于又拨云见日。

　　“你沾光喽。”和这只炸毛小猫在一起，段誉文的心情好了些。两人之间本来也没什么矛盾，他决定不再纠结梁思凌昨晚一时负气的失言，此刻自得地开着玩笑。
　　梁思凌却一顿，汤还没入口就放下了杯子。药片就留在了她的咽喉边，弥散开阵阵苦味。

　　“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就先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距下一部电影开拍还有一段时间，你就留在北京陪我吧。”段誉文长臂一伸，又把梁思凌的手紧紧拉住，摩挲着她玉石一般温润的手背。
　　“违约金很贵。”
　　“Sandra小姐，你少买一个包。”段誉文勾起一边嘴角。
　　没被他拉住的那只手攥成拳头，梁思凌咬牙，声音平静无澜：“少买不了。”
　　段誉文轻笑：“我帮你付，不要去加州了。”
　　“很久没回加州了。还有些想念。”
　　棕榈日落，丹霞辉煌，她在加州念大学的四年，热烈得一如那里炽热到能够引燃山火的气候。
　　段誉文没讲话。

　　“为什么我说我和Ryder上床，你一点也不相信？”
　　段誉文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前路：“你要是有天告诉我你爱上别人了，要和我分手，我可能会相信。但如果我们还没分手，你说你和别人上床了，我不会信。”
　　“你不是这种人。”
　　梁思凌鼻头一酸，眼睛里飞快滑下一滴温热泪水。
　　算是一种幸运，一种值得。
　　在他们感情摧枯拉朽的最后，还余下彼此默契的信任。
　　“但以后，我不想再听到这种不负责任的玩笑。”段誉文回头看她，眼里只有严肃警告。
　　-
　　梁思凌深陷在黑色绵软被子里，方向感全无，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深深纠缠中，她忍耐着想要抽离，小腹却被人按住，只能予取予夺，任人摆布。
　　抓住她败下阵来，段誉文满意地抬起上身，小臂撑在枕头上，欣赏着她光洁优雅肩颈上簌簌落下的樱花。
　　正要靠近她起伏的锁骨，正皱紧眉头揪着枕头一角的女孩一躲，他扑个空。
　　一直偏着脑袋的梁思凌转头看向他，眼角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是泪。
　　“怎么了？”段誉文细细密密的汗濡湿了他好看的鬓角。
　　“我们......养只小猫吧。”
　　段誉文没回应，腾出一只手轻握住梁思凌的脖子，垂眸俯身埋进她的颈窝。他喜欢冷静的木质调香气，唯有这只小猫身上的橙花香气总叫他失控。
　　“这么喜欢猫？”
　　之前梁思凌就总嚷着要养小猫，奈何他喜欢穿黑色衣服，觉得衣服上沾上猫毛太邋遢便一直反对。他对生活品质有点追求，房间里的家具摆设都要整齐配套。养只猫势必会打乱家中现有的秩序。但此刻他忽然愿意妥协，只是需要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
　　“嗯。”梁思凌点点头。
　　“那就养吧。”
　　身下的女孩一僵，随后将他紧紧拥住。
　　-
　　北京的冬天，冷得无情。
　　晨光熹微，路灯还亮着，梁思凌把头埋在围巾里，插着兜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走到小区门口。
　　她坐上车，一夜近乎未眠，却丝毫不困，一路认真注视着还未苏醒的城市，没注意到后面一直跟着的一辆面包车。

　　回到自己的小家，她把摆满一房间的jellycat挨个放进柜子里。她要离开几个月，不想让毛绒朋友们落灰。
　　“小熊，你不要挤到bunnie哦。”
　　“bunnie，胡萝卜在这里，你和Vivian一起吃哦，你们不要抢。”
　　“墩墩，下周就是你的生日了！可惜我不在，蛋糕先放在你旁边，记得许愿哦！”
　　......
　　她生于长于北京，此刻却只需要和自己的毛绒朋友们告别。
　　梁思凌把客厅窗帘打开，拖走行李箱。
　　“王叔，去机场。”
　　-
　　依稀听见门铃声，段誉文醒来，看见床的另一边被子像湖面一样平。
　　意识慢慢回到身体里。
　　早晨不知道几点，梁思凌从床上爬起来。他揽住她的腰，梁思凌拉开他的手说要起床做早餐。半梦半醒中他狐疑了一秒，笑了一下放开她。
　　门铃又响。
　　难道是出门买早餐去了？
　　但她怎么会记不得家门密码？

　　段誉文走到客厅还是没见梁思凌影子，皱着眉长腿快步迈到门口。一开门，竟然是加航，一脸焦灼。
　　“少爷，您还睡呢，出事儿了！”
　　段誉文一凛：“梁思凌？”
　　加航拿出手机递给他，进门前还不忘从门口鞋柜里找了双拖鞋换上：“自己看看吧。”

　　段誉文接过手机，比娱乐媒体杜撰的博人眼球的标题更先跃入眼睛的是视频封面上抹着眼泪的梁思凌。
　　【段誉文梁思凌深夜密会，梁思凌现场回应二人恋情】
　　这部投资百亿的电影上映前，他也不曾如此刻方寸大乱。他手轻轻抖着点开标题下的视频。
　　视频里先是昨晚他与梁思凌在海华大厦下上了同一辆车的画面，接着是梁思凌凌晨走出他家小区门口，最后是梁思凌茫然不觉地走进机场，被跟随的记者团团围住。

　　一开始梁思凌还试图躲开记者，后来被记者团团围住挡实了她的去路。她孤立无援站在一排话筒前，穿着厚厚外套还是瘦小一个人。
　　“刚刚从段誉文家中出来吗？”
　　“两个人是恋爱关系吗？”
　　“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
　　“......”
　　记者狂轰乱炸的问题中，梁思凌保持沉默，只是试图继续往前走。
　　寸步难行中，司机王叔试图拦住记者，不想推搡间使得场面更加混乱。记者急着把话筒递到梁思凌面前，有只话筒直直戳到她的脑袋。

　　加航看着段誉文攥着手机的手指都发白，一副要杀人般的样子，本想说点什么，又作罢。

　　“小心，大家小心。”
　　梁思凌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她轻轻拍了下王叔的肩膀，点了点头。
　　场面安静下来，梁思凌教养极佳地摘下墨镜，面对着一排话筒站定，似是准备好了回答问题。
　　“请问刚刚是从段誉文家中出来吗？”记者把昨晚海华大厦下，段誉文揽着梁思凌肩膀的画面示意给梁思凌看。
　　“这属于个人隐私了，我不是艺人，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她爸爸好歹也是娱乐公司的老板，第一次面对媒体，梁思凌颇有些驾轻就熟的感觉。
　　“两位现在是恋人关系吗？”
　　“不是。”梁思凌头看着记者，头微微侧着。听完问题，她直起头，礼貌微笑。
　　段誉文一僵。
　　“那二位曾经是恋人关系吗？”一位他知道的资深记者问道。

　　“二位曾经是恋人关系吗？”
　　听完这个问题，梁思凌忽然有些站不稳，她颤巍巍的笑容落在地上，沉默以对。
　　虽说因为爸爸的身份还有自己vlogger的职业，她也算不大不小半个名人。但她毕竟从未接受采访，也没有应付媒体的经验，梁思凌已经不知道如何稳妥回应。
　　他的电影刚刚上映，她要如何回答才能不影响他？

　　“近期传出段导和文葳夜游，梁小姐有看到报道吗？”
　　见梁思凌不回答，记者继续发问。
　　“横江和星河前不久因为艺人续约合同纠纷，官司还在僵持阶段。两人走不下去的原因是因为家庭吗？”
　　“有传段誉文和文葳目前在恋爱，请问你对此怎么看？”

　　还是太高看自己。
　　本以为能勉强从容应对，此刻却哑口无言。
　　她想直接离开，四周的路都被堵死。

　　“最近段导新作被质疑是根据测算大众情绪的投机之作，梁小姐怎么看？”

　　在记者狂轰乱炸的问题中，她听见了这个。他们今后再无关系，本来不想回答，这句话却盘桓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响起。

　　“以我对段誉文，导演的了解，他是一位有才气、热爱电影事业的导演。导演如果在拍摄电影中有商业考量也是对投资人负责的做法，我相信段誉文导演是以真心对观众，而不是以所谓‘功利心’。”
　　他的报道，她几乎都看过。

　　回答完这个问题，以为自己能脱身。梁思凌继续试图向前移动，勉强走了几步又被拦住。

　　“可以回应一下您和段誉文导演，还有文葳的关系吗？”

　　梁思凌，深呼吸，冷静。
　　就说这是三个人间的私事就好了。
　　但是眼泪就这样无意识地落了下来，她控制不住，只能抬手抹去，眼前的闪光灯又“咔嚓咔嚓”亮起。
　　爸爸，妈妈，快来救我。

　　“让一下让一下！”
　　几个黑衣服的人把记者围成的圈破开了一个豁口，带头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护住她，带着她飞快离开。
　　“梁小姐，周总让您接电话。”
　　一位保镖从旁边走过来，递给她电话。

　　以为妈妈会骂她，心虚地接过电话，听到的却是妈妈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
　　“朝朝，你买机票去哪里？”
　　“加州，有一个工作在那边，也想顺便休息。”听见妈妈温暖的声音，她的眼泪又簌簌滴落。
　　“那就先去好好散散心，注意安全。”
　　“谢谢妈妈，还有爸爸。”
　　“以后有事情不要瞒着爸爸妈妈了，知道吗？”
　　“嗯。”纵横泪水淌进她的毛衣领子里。

　　加航看着段誉文近乎脸色苍白地放下手机，一语不发，像降落的热气球缓缓落在客厅沙发上。
　　“唉，这事儿闹的......”加航拍了拍段誉文的背，“怎么就昨晚刚好被拍到了。”
　　段誉文和梁思凌很小心，他知道的。
　　“是我的错，我把事情搞砸了。”
　　终年脸上覆着冰雪的段誉文，此刻颓丧得像个流浪者。
　　“怎么是你的错？这些记者真是缺德，把人一姑娘堵机场算......”
　　“是我的错。”段誉文撑着腿双手交叉，低头沉声说。

　　加航以为自己看错了，从初中起，认识段誉文十几年了。
　　他第一次看见段誉文那双总是流露矜贵高傲眼睛里，泫然落下眼泪。

　　-
　　梁思凌一边和妈妈打电话，一边在santa monica的白沙上毫无方向地缓慢行走。
　　妈妈没跟她聊起任何关于昨天在机场的话题，只是说家里的小狗muji今天有多可爱，但是又乱撒尿了。
　　面前粉紫色霞光浅浅晕染着天幕，梁思凌走得有点累，就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看天空颜色的变化。
　　“加州，我也好久没去了，要不要妈妈过去陪你？上一次就我们两个人在加州，还是你大二快开学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我走那天还带着你和Lily去超市采购，结账的时候售货员问我们三个是不是姐妹？”妈妈在电话那边笑着讲。
　　“记得的。”

　　当然记得。
　　他们相遇，也是那一天。